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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意之间的生命韵律——浅析喻子涵散文诗集《汉字意象》
王苗人 /文
汉字是甲骨裂痕中凝固的时光,是简牍竹片间绵延的文脉,在墨痕深处流淌着哲思的清泉。
当喻子涵以散文诗为篆刀,解剖五十个汉字的形意肌理时,那些沉睡的笔画便在诗性解剖中苏醒,化作承载文明密码的独立生命体——在形意交织间绽放出超越时空的诗意光芒。
作为全国第五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得主,喻子涵在《汉字意象》中不仅以汉字为舟楫摆渡古今,更在字缝间种下了一片片诗意的森林,让每个汉字都成为折射生命本质的多棱晶石。
当我们翻开《汉字意象》,跟随喻子涵的笔触深入汉字的“内部”,会发现每一个字都是一座“微型宇宙”,蕴含着无限解读的可能。
在诗人笔下,《不》篇中那个“举着天空,重新决定”的形象,将否定词转化为一种存在主义的宣言。文中写道:“人最无助的时候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当然,人最清醒的时候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在这里,“不”不再是简单的否定,而成为人类面对命运时最本真的姿态——仓颉造字时未落的泪,与“人最无助时的呐喊”在纸面交织,最终凝结成“重新决定”的生命态势。这种将字形与哲学相融合的写法,创造了全新的汉字阐释路径。
在《口》的演绎中,展现了惊人的意象转换能力。“星顶的烟囱伸长脖子,一直想向天空说句话”——这一开头就将“口”的方形结构转化为被压抑的诉说欲望。诗中“一方大印盖在嘴上”的窒息感,与“四条边紧锁大门”的描绘,则巧妙对应了“口”字的笔画特征。更为精妙的是,诗人通过“方的还圆的”形态对比,暗示了规训与自由之间的张力。当结尾处写道“它那细嫩的嘴唇会把海水下面的一枚太阳衔起”时,我们看到的是人类表达权的诗意重生。这种将字形符号转化为社会隐喻的能力,正是喻子涵汉字书写的独特魅力。
《河》的构思展现了对汉字空间的立体把握。“一条河是可有可无的”开篇即颠覆了传统认知,随后诗人通过河流、海洋、人家、群山等不同视角,构建了关于“河”的多重叙事,汉字的笔画仿佛在纸上流动起来,成为屈服与抗争的象征。“水太善良/它不能舍弃那些接亲的码头,浣衣的石滩,送葬的渡口”的诗句,将“氵”偏旁转化为情感的载体。喻子涵的非凡之处在于,他让读者同时看到了作为符号的“河”与作为实体的河,并在两者的张力间开辟出诗意的空间。
《光》篇体现了对汉字时间的独特处理。通过“砸碎所有的时钟,卸掉火车的轮子”等意象来强化“让一切都慢下来”的呼吁。诗人写道:“当光变成光阴,人就有了感觉”,这简单的一句道出了汉字如何将抽象概念具象化的智慧。更精彩的是“把时间涂上颜色,人们就有了童话”的联想,这里“光”不再仅是照明之物,而成为编织人类经验的经纬。
喻子涵对汉字时间的探索,在“晒一晒发绿的心脏”这样的超现实意象中达到高潮,让读者看到汉字如何获得了承载瞬间与永恒的双重能力。
《义》的诠释则展示了汉字结构的戏剧性潜力。“一枚头颅,燃烧旷远的思想”将“义”字上部的“点”转化为思想的火种,“两把刀,架起”则生动再现了下部的“叉”结构。诗人将文字学转化为史诗:“以正义之名,一种诗意而远大的理想,为王而战”。这种将字形部件角色化的写法,使静态的汉字获得了戏剧般的动态张力。当结尾质问“你能把我赶尽杀绝吗”,“义”已从一个道德概念升华为不屈的文化精魂。
《汉字意象》让古老的汉字获得了讲述当代经验的能力。《佛》中“觉者,无语”的禅意与《歌》里“沙漠欠一条河”的乡愁,《火》中“我们有远方,注定要飞翔”的激情与《坐》里“等待那一堵墙自然倒塌”的期盼,无不证明汉字能够成为现代人精神的容器。这种古今对话的能力,源于对汉字本质的深刻理解——它们不是僵死的符号,而是生长的文化生命体。
合上书页,那些拆解过的汉字仍在脑海中跃动。喻子涵用诗人的敏感与哲人的深邃,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向汉字灵魂的秘门。在这里,每个汉字都是“一粒未完成的种子”,等待在心灵的土壤中破土而长。
当键盘取代毛笔,表情包消解笔画,这部《汉字意象》,不是与传统的决裂,而是在汉字的褶皱中,找到安放灵魂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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