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简史十一：工业化社会的来临

“革命”意味着一种方式的急剧转变和一种制度的更新换代。工业革命之所以是一场“革命”，是因为其不仅是一次技术革新，更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它涉及技术、生产关系、生活方式乃至社会结构等方方面面的变化。工业革命的一系列进展，使得英国的社会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一个崭新的工业社会诞生了。

1.纺织业的技术变革

英国工业革命的技术革新首先发生在棉纺织业中。不管是谁，凡是谈到工业革命，必然会说到棉纺织业。英国的纺纱织布历史悠久，不过长期却以毛纺织业为主。17世纪，在印度物美价廉的细棉织品的刺激下，英国一个新兴的手工业部门——棉纺织业发展了起来。那么，这个新兴的工业部门又是如何成为工业革命的领跑者的？

作为一个新兴的行业，人们可以在它身上大胆地尝试各种想法，而不必担心遭到行业法规的制裁，[插图]这在客观上为其快速发展创造了条件。为了同印度的棉织品竞争，降低成本、扩大产量，适应日益扩大的市场需求，许多人积极从事技术革新。当时，棉纺织业主要分为纺纱和织布两个部分，如何加快纺纱和织布的速度，成为增强竞争力的关键。1733年，织布方面率先出现一项重要的技术革新——织工约翰·凯伊发明了飞梭。

在这之前，织工织布时，通常将梭子从一只手投到另一只手，如此反复，不仅费力，而且速度极慢。飞梭则是将梭子装在一个滑槽上，织机两边各装一个木槌，并以两根细绳相连在一个手柄上，织工使用一只手便可以实现梭子的来回移动，它能让单个织工——坐在织机上并手握系在木槌上的线串——完成之前需要两个男人才能做完的织布工作。

凯伊的飞梭很快应用到生产中，到1760年时，织布的速度已提高了一倍以上。而此时的纺纱仍由纺纱工一手摇纺车、一手捻线，其速度远远跟不上织布的需要，引发了严重的“纱荒”。人们又开始寻找提高纺纱速度的方法。

1765年，一位名叫哈格里夫斯的织工发明了同时能纺8根纱的机械纺纱机。据说是哈格里夫斯恰好看到自己女儿的纺车翻倒后才有的灵感，因此他以自己的女儿命名为“珍妮机”。此后，珍妮机一再改进，1783年，鼓励艺术、制造业和商业协会曾报道：“制造这种机器，即所谓的珍妮纺纱机的技术，已经获得很大程度的提高，这种机器现在已经达到了完美的程度，一个女人可以同时轻易纺100根线。”

珍妮机结构简单，造价便宜，极大地提高了棉纱的产量。随着珍妮机的推广，越来越多的旧式纺车被扔到垃圾堆里。珍妮机的出现，被人们视为英国工业革命的起点。

珍妮纺纱机

珍妮机的改进，提高了生产效率，但也存在一些缺点，其纺出的纱细而易断，只适合做纬线。随着纺车纱锭的增多，人力转动也越发困难。1769年，理查德·阿克莱特发明了以水力带动的纺纱机，称为“水力纺纱机”。水力替代人力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其一开始就作为工厂机器投入使用。水力纺纱机纺出的线结实坚韧，却比较粗糙，只适合做经线，还不能完全取代珍妮机，两种机器可互为补充。1779年，工人出生的克朗普顿结合珍妮纺纱机和水力纺纱机各自的长处，发明了走锭精纺机。由于这种机器杂糅了双方的优点，因此被称为“骡机”。骡机纺出的纱线精细且结实，且能同时带动数百个纱锭，大受用户欢迎。纺纱技术的一系列进展刺激了织布技术的革新。

1784年，牧师埃德蒙·卡特莱特与当地一些实业家共进晚餐时，听到了这样一个问题，即“他们能够大量、高效地生产毛线，但在纺织过程中，存在着一个瓶颈。因为当时纺织还没有实现自动化，还需要靠人力纺织机，所以对纺织工而言，毛线的供应当时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工作能力”[插图]。还未见过织布机的卡特莱特坚信自己可以发明一台这样的机器，经过反复试验，他终于发明了水力织布机，使得织布效率大为提升，纺纱与织布达到了新的平衡。

正是在这样一个人人皆可成为发明家的年代，英国棉纺织业率先开启了机械化进程，由此引发了与纺织业相关的机器的改良与发明，英国棉布生产的净棉、梳棉、漂白、印花及整染技术也得到相应改进，英国纺织业的生产效率大为提高。物美价廉的英国棉纺织品行销世界，垄断了国际市场。在棉纺织业的冲击下，其他生产部门纷纷革新技术，采用机器生产，英国工业由此出现了全面的技术革新。

2.蒸汽机的发明及推广

随着纺织行业的技术变革，出现了一系列大型的机器，人力操纵越发不便，于是水力成为纺织机械的主要动力。这使得棉纺织业一开始就集中在水力资源丰富的地方。但水力也存在诸多弊端：一方面，水轮机需安装在河流湍急之处，但受季节、水流变化的影响，其动力往往不太稳定，而且这些地方交通多有不便，增加了运输费用；另一方面，水轮机架于河流上，既难制动，一旦出现故障，修理起来也甚是麻烦。因此，能否找到一个比水力更好、且能在任何地方安装的动力机，成为工业革命发展的关键。

早在1698年，一位名叫托马斯·萨夫里的英国人就发明了利用蒸汽驱动的抽水机，但不太稳定，且易爆炸。1705年，英国铁匠纽卡门经过长期研究，发明了空气蒸汽机，即利用蒸汽的冲力将矿井中的积水排出，并克服了易爆危险。但纽卡门蒸汽机耗煤量很大、且效率较低，因此还不能作为动力机广泛应用到工业生产的各个领域。

这一问题最终由苏格兰机械师詹姆斯·瓦特解决。提起瓦特，不禁让人想起一位小朋友观察茶壶烧开水的图片。瓦特是格林诺克一位木匠技师和造船工人的儿子，年轻时曾去伦敦学习仪器制造技艺。

1761年，在格拉斯哥大学担任仪器制造师的瓦特，在修理一台纽卡门蒸汽机时，发现其蒸汽损耗较大。对科学有着强烈求知欲的瓦特，与格拉斯哥大学的研究人员就这一问题进行了多次交流和探讨，他花了好几个月来思考如何解决。此后，经过多年的试验与研究，瓦特终于在1769年发明了一台汽缸与冷凝器相分离的单动式蒸汽机。这种蒸汽机转动快，耗煤少，但只能单向往复，可以说仅是“纽卡门蒸汽机”的一种改良版。

不久，一位具有敏锐商业判断力的工厂主马修·博尔顿写信给瓦特，“您需要有一位‘助产士’来减轻负担，并且把您的产儿介绍给全世界”。

此后，正是在博尔顿的资助下，瓦特继续进行研究，终于在1782年发明了新的蒸汽机。这种蒸汽机将活塞紧密地装在一个汽缸里，并与一个曲轴相连，在蒸汽的膨胀作用下，活塞的往复运动通过曲轴变成了旋转运动。因此，这种装置又被称为“复动式蒸汽机”。同时，这种蒸汽机还安装了调速器，可自动控制机器的运转，功效大为提高。

复动式蒸汽机的发明，解决了生产中的动力问题。作为蒸汽机的第一个制造商，博尔顿几乎成了名实相副的工业革命的原动机。正如他写给叶卡捷琳娜二世所言：“我出售的是全世界所需要的——动力。”

瓦特和博尔顿的蒸汽机首先应用于棉纺织业。此后，冶金、酿造、煤炭、车船制造等行业相继引入。由于它不受地点、季节的限制，可普遍应用于各类行业，因此又被称为“万能蒸汽机”。“万能蒸汽机”推动了英国各个部门的机械化，并由此引发了一个新的部门——机器制造业的产生。此后，英国蒸汽机零部件生产日益标准化，加速了蒸汽机的推广应用。蒸汽机的广泛应用，推进了工业革命的进程。

蒸汽机是工业革命中最伟大的发明，也是动力领域一场伟大的革命。它不仅解决了英国工业化进程中的动力问题，更使得人类能够以自己创造的动力来驱动机器；它以一个统一的动力——蒸汽动力——将各个生产部门联系在一起，打破了以往各行各业分散孤立的局面，由此推动了英国全方位的机械化浪潮。在蒸汽机的驱动下，无数工厂拔地而起，由此兴起了一座座工业城镇，加快了英国的城市化进程。此后，随着机器制造业的勃兴，英国蒸汽机开始批量生产，随即出口到国外，被欧美各国广泛采用。人类由此进入“蒸汽时代”。

瓦特、默多克和博尔顿雕像

3.铁路时代的到来

交通运输业的进步是英国工业革命的一个显著特征。随着工业化的推进，英国的商品生产速度突飞猛进，消费市场日益扩大。传统的交通运输方式，不论是马车还是运河，都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货物流通的需要。如何突破这一瓶颈，成为继续推进工业革命的关键。不久，英国首创了一种全新的运输方式，这就是铁路的诞生。

铁路原是采煤业的产物，把发动机配上轮子改成机车这件伟大的革新，也是在矿场上试做的最为成功的。[插图]早在火车出现之前，英国一些煤矿已铺设轨道，让马拉着有轮的车厢在轨道上运行。19世纪初，一些人开始试验用蒸汽机来带动这些车厢。1803年英国人理查德·特里维西克试制成功了世界上第一台蒸汽机车。1814年，乔治·史蒂芬森制造出一台更加完善的蒸汽机车，解决了以往机车经常脱轨的问题，但噪音极大，且运行过程中车身震动厉害、烟筒中不断喷射着火苗，“火车”之名由此而来。

此后，他继续改进设备，经过长达11年的艰苦研究，史蒂芬森终于获得成功。1825年9月，史蒂芬森亲自驾驶其制造的“旅行号”机车，牵引着装载450名乘客、90吨货物的列车，由达林顿驶往斯托克顿，机车最高时速达25英里（约40千米）。1830年曼彻斯特至利物浦的铁路正式开通，包括首相威灵顿公爵在内的一大批政界名人登上了首发列车。

作为首批乘坐火车的幸运者弗朗西斯·肯布尔如此写道：“大群的人站在道路两旁，当我们飞驰而过的时候，他们挥舞着帽子和手帕。随着这些欢乐的人群的所见所闻和我们经过他们时惊人的速度，我的情绪达到了顶点，我从来没有像刚才出发这一个小时这样享受过。”铁路运输的优越性日益体现。

铁路时代的到来

随着蒸汽机车技术的成熟，英国兴起了修建铁路的热潮，无数商人、贵族纷纷投身于铁路的建设之中。1838年，全国已修建铁路743英里（约1181千米），运载旅客540万人次。1842年，维多利亚女王首次乘坐蒸汽机车，从斯劳坐到了帕丁顿，这给铁路带来了更大的声望。

到19世纪中叶，英国的铁路布局已基本完成，形成了覆盖全国的铁路网，其密集程度，直到20世纪末都尚未被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所超越，铁路由此成为英国最重要的交通运输方式。铁路建设带动了英国相关产业的发展，成为这一时期英国经济的增长点。

铁路的建设，改变了英国社会，改变了英国的地理空间和社会空间。它不仅将英国各地连成一体，使得人员和货物的流通更为顺畅、市场的联系更为紧密。它还改变了人的思维模式及时间观念。伴随铁路运输的加快，人们的生活节奏也在加快，过去要数月才能到达的地方，现在短短几天即可到达。与此同时，火车并不等人，其本身就体现着强制，男女老幼不分等级共乘一列火车，由此而冲击了传统的等级界限，教会人们遵守规则、遵守纪律。

随着英国国内铁路支线建设的完成，英国商人开始在全世界推广蒸汽机车、承接铁路工程。不仅如此，英国还为修建这些铁路提供配套设备、贷款和技术人才，带动了世界主要国家的铁路建设，人类由此进入“铁路时代”。

4.工厂制的兴起

工业革命不仅是生产技术的革新，也涉及生产组织形式的变革。在工业革命中，英国人率先突破传统的家庭手工业和工场手工业，实现了生产组织形式的变革。这一生产组织形式至今仍是人类社会最基本的生产组织形式，这就是工业革命时期新兴的工厂制。

随着工业化的推进、大机器的出现，扩大工作场地、变革生产组织形式成为工业化生产的必然要求。1769年，水力纺纱机的发明者阿克莱特在克朗普顿的河边，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工厂。在他的工厂里，一台水轮机带着许多台纺纱机同时运作，数百名工人要听从指挥，跟随机器的节奏进行劳动。工人们各司其职，相互配合，保证了生产工序的有序进行，极大地提高了生产效率，一种新的生产组织形式由此产生了。

在这种生产组织形式中，工人必须严格遵守纪律，坚守岗位，按规定上班下班、交接工作，不能自由散漫，否则一个人的延误就会影响整个工序。可见，这种工业组织形式的本质不在于使用机器，而在于创造了一个新的工作场所。在这里，工人们集体劳动、团结协作，固守时间与纪律。一位旅行记的作者约翰·宾曾经写道：“我看见工人们在7点起床，一大群年轻人由于外来的关系，像一家人一样一起工作生活，一大帮人为了工厂整夜地工作，从不停歇。”这就是新兴的工厂制。

不久，阿克莱特又在诺丁汉、曼彻斯特等地投资建厂，获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由此引发了英国兴建工厂的浪潮，棉纱厂如雨后春笋般在英国建立。工厂制在英国出现后，随即向其他行业扩展。许多不能使用机器的行业，也纷纷采用这种生产组织形式，如服饰、钟表、首饰等工艺程序较为复杂的行业。最为典型的就是乔赛亚·韦奇伍德的陶瓷工厂。

韦奇伍德出生于陶工世家，从小即在家庭作坊里制陶，热衷于研究陶瓷技术。1769年，韦奇伍德开办埃特鲁利亚陶瓷工厂。与传统作坊中由一个制陶工匠完成所有制陶工作不同的是，厂主韦奇伍德将制陶流程重新安排。他将制陶流程分为制土、造胚、上釉、烧制和上色等多道工序，每道工序指定专人负责，实行明确的劳动分工。工人们按固定的节奏完成自己的任务，服从统一的管理。由于分工明确，每个人又只负责一道工序，这使得他们迅速成为自己工序的行家里手，不仅速度快，而且质量大为提高。

理查德·阿克莱特的工厂

韦奇伍德还根据每道工序需要的平均工作量计算出每个车间需要的人数，据此给每个工人规定工作量，并按照年龄、性别安排工种。如此一来，陶瓷制品的生产成本也大为降低。此后不久，韦奇伍德的陶瓷制品即在英国市面上迅速流行开来。

“工厂”把不同流程组合成合乎逻辑的一个循环，其中每个流程都有一台由专门“人手”所照应的机器，把各个环节连接起来的是“发动机”不通人性、永远不变的节奏。

“工厂制”的优越性，逐渐向各行各业扩展，19世纪初，纺纱、织布、冶铁、锻造、蒸汽机制造等形形色色的工厂涌现在英伦大地上。到19世纪中叶，英国大多数行业，都相继实现了工厂生产。在城乡各地，无数家工厂拔地而起，烟囱林立，英国的工厂工人也大量增加。日子不再按日出日落来过，也不再按季节的变换来过。工厂的铃声和汽笛声就是一切，因为工厂主关心的，就是对工人和机器的充分使用。

英国在工业革命中率先建立先进的生产组织形式——工厂制，为人类社会工业生产方式的确立做出了重大贡献。

工业革命使英国社会发生巨大变革，机器的使用、蒸汽动力的推广及工厂制的确立促进了英国的经济发展，也改造了英国社会，大机器工业和机器工厂取代了手工业和手工工厂，英国的生产力迎来了一次巨大的飞跃，社会结构及生产关系也发生重大改变。至此，安详宁静的田园牧歌式生活一去不复返，英国由此步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工业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