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恩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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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体检报告时,“肝占位”三个字像铁钉一样扎进眼睛。我34岁,不烟少酒,常年健身,每年体检指标都好得像教科书。怎么偏偏是肝?B超医生补了一句:“不小,赶紧去大医院。”
增强CT的结果把我最后一点侥幸也碾碎了。“肝右叶巨块型肝癌,最大径约7.8cm,门脉右支癌栓形成。”肿瘤科主任看完片子,眉头锁得很紧:“巴塞罗那分期C期。肿瘤太大,位置不好,又有血管侵犯。手术切不干净,肝移植暂时也排不上。”
“那……怎么治?”我问得有点慌。
“常规是靶向联合免疫治疗,控制进展。但你这个情况,预期效果可能不会太理想。”主任语气里带着不忍的坦率,“你还这么年轻,建议和家人好好商量,也考虑一下后续的生活质量。”
走出诊室,我在医院花园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34岁,职业生涯刚有起色,女儿才上幼儿园,父母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一句“预期效果不理想”,像提前宣读的判决书。妻子红着眼眶说:“我们换家医院,再问问。”
第二家医院的结论更直接。“晚期,伴有癌栓,预后差。”那位资深专家甚至委婉地说:“有些治疗,可能只是延长痛苦过程。可以考虑以缓解症状、提高生活质量为主的支持治疗。”我明白,这在医学语境里,近乎是劝退。
我不甘心。在网上疯狂查阅资料,加入病友群,直到看到一个词:“转化治疗”。意思是,通过介入、靶向、免疫等手段,先把不能手术的晚期肿瘤“打小”“打退”,创造手术机会。我把资料整理好,挂了省城顶尖肝胆专科医院的号。
门诊的老教授头发花白,他仔细看完我所有的片子,又让我躺下,在肝区反复按压触诊。“肿瘤不小,但局限在右半肝。门脉癌栓是麻烦,但没到主干。”他抬起头,看着我,“年轻人,想拼一把吗?”
“想!”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就试试。我们先做介入,把肿瘤的‘粮道’断掉。同时联合靶向和免疫治疗,多管齐下,看能不能把肿瘤‘转化’下来。过程会很辛苦,而且不保证成功。”老教授的目光沉稳,“但你才34岁,身体底子好,值得一试。”
第一次肝动脉化疗栓塞前,我紧张得一夜没睡。手术是从大腿根部的股动脉穿刺,导管一直伸到肝脏的肿瘤供血动脉,然后注入栓塞剂和化疗药。术后反应来得排山倒海:持续一周的高烧,肝区剧痛得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呕吐到只剩胆汁。那几天,我蜷缩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选择。
一个月后复查,CT显示肿瘤边缘开始变模糊,内部出现些许坏死。肿瘤标志物甲胎蛋白从一万多降到了六千。“有效果!”主治医生指着片子,“肿瘤的血供被断掉一部分,它在挨饿。坚持住。”
第二次TACE,副作用依旧凶猛,但心里有了底。第三次后,增强MRI显示,肿瘤主体变成了没有血供的凝固坏死区,活性部分明显缩小。AFP降到了八百。第四次做完,老教授亲自看片,对比着最初的影像:“从7.8厘米缩到了1.2厘米,门脉癌栓也基本消失了。现在,像颗小豌豆。”
“豌豆……”我重复着这个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从鸭蛋到豌豆,四个月,四次在发烧和剧痛里打滚,无数次在深夜里被恐惧吞噬。这一刻,所有苦楚都变成了值得。
“转化成功了。”老教授微笑着说,“现在,我们具备了手术切除的条件。可以考虑做右半肝切除术,把那个‘豌豆’连同周围的潜在隐患,一起拿掉。”
如今,我躺在肝胆外科的病房里,等待下周的手术。身体依然虚弱,手脚因靶向药而脱皮,但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希望。窗外阳光正好,妻子在给我削苹果,女儿在视频里叽叽喳喳讲着幼儿园的新鲜事。
这场病教会我的,远比34年人生加起来还多。它告诉我,绝境中仍有专业和希望存在,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拼尽全力去寻找那个“可能”,并咬牙承受通往“可能”路上的一切艰辛。医学的判断基于统计和大概率,但个体的生命,有时恰恰就活在那微小的“例外”和“奇迹”里。
鸭蛋变成了豌豆。这不仅是肿瘤尺寸的变化,更是我生命状态的隐喻:从沉重、充满威胁的绝望,转变为虽仍存在、但已可控、可处理的挑战。前路还有手术关、康复关、复发监测关,但至少,我亲手为自己搏回了一张继续参与人生的入场券。
34岁这一劫,夺走了我对健康的理所当然,却赋予了我对生命从未有过的清醒和韧劲。如果未来有人问我如何走过,我会说:别被最初的判决吓倒,去找到那个愿意和你一起制定“搏命方案”的医生,然后,把自己变成最配合、最坚韧的病人。因为生命本身,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有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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