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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声哗哗作响,磨砂玻璃门上氤氲着一层雾气。陈默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边缘贴着的足球贴纸已经有些剥落。林晓坐在床沿,手指在膝盖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厨房下水道又堵了,维修师傅说换管道要七千五。她和陈默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信用卡账单后天到期。
水声停了。林晓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伸手拿起手机,指纹解锁失败——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密码。她试了他的生日,不对。又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手指悬在屏幕上,浴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擦身声。最后她输入了婆婆的生日,手机解锁了。
微信聊天列表里,置顶的是“妈”,头像是朵荷花。林晓点进去,最近的对话停留在三天前,婆婆问“默默,天冷了记得加秋裤”。陈默回了一个“哦”。往上翻,大多是婆婆单方面的叮嘱,陈默的回复很少超过三个字。
林晓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她打出:“妈,能不能转我七千五?急用。”想了想,删掉“急用”两个字。又删掉“能不能”,改成:“妈,转我七千五。”语气要像陈默,陈默从来不会客气。
点击发送。绿色的气泡跳出去的那一刻,林晓猛地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原位。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浴室门开了。陈默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你坐那儿发什么呆?”他边说边拿起手机。
林晓站起来:“我去看看厨房。”声音有点飘。
“别弄了,明天我打电话找人来修。”陈默划着手机,眉头微微皱起,“我妈发什么神经……”
林晓的呼吸停住了。
“突然转了八万块钱过来。”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还说什么‘傻孩子’。”
屏幕上,转账记录赫然在目:80000.00。下面跟着一条语音消息。陈默点开,婆婆张桂兰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惯有的、略显急促的语调:“傻孩子,妈就知道你早晚得开这个口。八万你先拿着,不够再说。别告诉你媳妇啊,这是妈偷偷攒的私房钱。”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林晓看着那串数字,看着那条语音消息,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八万?私房钱?不让告诉她?
“我妈怎么回事?”陈默嘟囔着,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妈,你转这么多钱干嘛?是不是发错了?”
林晓转身走进厨房。水池里还积着污水,泛着油腻的光。她拧开水龙头,水冲下去又涌上来,带着菜叶和残渣。就像她和陈默的生活,表面平静,底下早已淤积了太多东西。
结婚三年,他们一直租住在这套六十平的老房子里。林晓是小学老师,陈默在IT公司做程序员,两人的工资加起来付完房租、还完车贷,勉强够生活。婆婆张桂兰在老家县城,退休前是中学会计,一个人住。陈默父亲去世得早,婆婆把他拉扯大,送他读大学,在城里买了套小户型——写的却是婆婆自己的名字。结婚前婆婆说得明白:“房子是我的养老本,你们自己奋斗。”
奋斗。林晓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水。她每天六点起床,赶地铁去学校,下午放学还要带课后辅导,就为了多挣一千块。陈默经常加班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他们像两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却总是在原地打转。
手机在客厅响了。陈默接起来:“妈……你慢点说……什么?不是我要钱?那谁……”
林晓关掉水龙头。污水慢慢沉下去,露出不锈钢水池底部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上个月陈默发脾气时用锅铲砸的,因为林晓说想生孩子,他说现在养不起。
脚步声靠近。陈默站在厨房门口,手机贴在耳边,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隐约传出来,激动而急促。
“是你发的?”陈默问,声音压得很低。
林晓擦干手,点了点头。
陈默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对着电话说:“妈,是晓晓……对,家里水管坏了……她不好意思开口……哎呀你别瞎想。”
挂断电话,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对视。抽油烟机上有块油污,林晓上周末就想擦,一直没找到时间。就像他们的婚姻,很多小问题堆积着,总觉得有空再解决。
“为什么?”陈默问。
“修水管要七千五。”林晓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卡里加起来不到三千。”
“可以刷信用卡。”
“两张卡都刷爆了。”林晓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账单,“车贷、房租、你的健身卡、我爸妈上个月的医药费……陈默,我们撑不到发工资那天了。”
陈默接过账单,一张张翻看。灯光照在他头顶,林晓看见了几根白头发。他才三十岁。她突然想起恋爱时,他有一头浓密的黑发,总爱用手指卷她的发梢。
“你可以直接跟我妈说。”陈默把账单放在料理台上,“为什么要用我的手机?”
“我说过。”林晓靠在冰箱上,冰箱门上的磁贴是她学生送的教师节礼物,一个歪歪扭扭的陶瓷苹果,“上个月我妈住院,我想借五千,你妈说‘年轻人要学会自力更生’。”
陈默不说话了。他记得那次通话,记得母亲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节俭,记得林晓默默挂断电话后红了的眼眶。
“那也不用骗她。”他的声音软下来。
“我没骗。”林晓说,“我只是没说是谁要钱。”
浴室的水声又响起来——是楼上邻居。这老房子的隔音很差,夜里总能听见各种声音。林晓刚搬来时睡不着,陈默就抱着她,说这些声音像交响乐。现在他戴着降噪耳机睡觉。
“八万……”陈默喃喃道,“我妈哪来这么多私房钱?”
这个问题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婆婆张桂兰的退休金每月三千多,在县城生活勉强够用。她总说自己没什么积蓄,买房的钱是丈夫的抚恤金和她一辈子的节省。八万,对她来说不是小数。
“她让我别告诉你。”陈默苦笑,“说是私房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退回去?”
陈默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接收按键还亮着,二十四小时内不接收会自动退回。厨房的水管突然发出“咕咚”一声,污水又涌上来一点。
“先修水管吧。”他说。
第二天,维修工来了,乒乒乓乓折腾了一上午。林晓请假在家盯着,陈默去上班。工人们抬出老旧生锈的管道,换上新管子。林晓看着那截拆下来的旧管,内壁积着厚厚的污垢,就像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日积月累,终有一天会堵死一切流通。
维修费最后收了八千,因为发现墙里的管道也有问题。林晓从婆婆转来的八万里付了钱,剩下的钱在微信余额里,像一个烫手的秘密。
陈默下班回来时,新水管已经投入使用,水流顺畅无声。他检查了一遍,难得地露出笑容:“这下好了,不用每次洗碗都提心吊胆。”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两边,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陈默嗦着面条,突然说:“我妈下午又打电话了。”
林晓的手顿了顿:“说什么?”
“问钱够不够用,还说……”陈默抬起头,“她下周末要来。”
面条卡在喉咙里,林晓咳了几声。陈默递过来水杯,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她来干什么?”
“说是来看看我们。”陈默的眼神飘向窗外,“但我觉得,她是想来看看钱花哪儿去了。”
夜里,林晓睡不着。陈默在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一只胳膊搭在她腰间,像恋爱时一样。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八万块钱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他们中间。
她轻轻拿开他的手,起身走到客厅。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林晓打开手机,点开婆婆的微信头像。朋友圈里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儿子永远是妈的心头肉。配图是陈默小时候的照片,穿着海军衫,笑出一口缺牙。
林晓往下翻。婆婆的朋友圈大多是养生文章、天气预报和陈默的旧照片。偶尔会有她的自拍,站在县城广场的花坛前,戴着丝巾,笑容有些僵。每一条下面,陈默都会点个赞,但很少评论。
翻到去年母亲节,林晓发了自己和妈妈的合影。婆婆点了个赞,评论:“晓晓妈妈真有福气。”后面跟着一个微笑表情。林晓当时回:“妈也是我的妈妈。”婆婆没有再回复。
她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着。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她想起第一次见婆婆的场景,在县城那个小小的家里。婆婆做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给陈默夹菜,偶尔才想起让她“别客气”。那时她觉得婆婆只是不善表达,时间久了会好的。
三年过去了,婆婆依然叫她“晓晓”,而不是“儿媳”。依然会在电话里说“让默默接电话”。依然会把陈默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却总记不住她对花生过敏。
月光移动了位置,照到了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婚纱,陈默穿着西装,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摄影师让他们对视,陈默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会让你幸福的。”誓言还在耳边,现实却已经千疮百孔。
周末很快到了。婆婆张桂兰坐早班大巴来,十一点准时敲门。林晓开门时,她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门口,头发新烫过,穿着深紫色的外套,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妈,路上辛苦了吧?”林晓接过一个袋子,沉甸甸的。
“不辛苦不辛苦。”婆婆换鞋进屋,眼睛已经开始四处打量,“默默呢?”
“他加班,晚点回来。”林晓把袋子放到厨房,打开一看,全是陈默爱吃的:腊肠、腌菜、手擀面,还有一瓶自家酿的葡萄酒。
婆婆已经走到厨房,摸了摸新水管,又打开橱柜看了看。“这柜门松了,”她说,“得拧紧螺丝。”
“嗯,回头让陈默弄。”
“男人哪会这些。”婆婆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各种型号的螺丝和一把螺丝刀,“我来。”
林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蹲在地上拧螺丝。她的动作很熟练,手上布满老年斑和皱纹,但力气不小。螺丝刀转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某种固执的坚持。
“妈,您先歇会儿吧。”
“不累。”婆婆头也不抬,“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小毛病不修,将来就是大问题。”
修完柜门,婆婆又检查了水龙头、窗户滑轨、插座面板。每到一处,都能找出点毛病。林晓跟在她身后,像个实习生。这房子租来时就有这些毛病,她们一直凑合用着,觉得反正是租的。但婆婆不这么认为,她说:“住一天就得有一天的样子。”
中午,婆婆坚持要做饭。林晓打下手,洗菜切菜。婆婆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默默最爱吃我炒的土豆丝,”她说,“他小时候能吃两碗饭。”
“他现在也爱吃。”林晓说。
婆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你炒的?”
“嗯,跟他学的。”
“火候不对。”婆婆接过锅,“炒土豆丝得大火快炒,锁住水分。”
厨房里油烟升腾,两个女人都不再说话。只有锅铲碰撞的声音,油爆的滋滋声,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林晓看着婆婆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背有些驼了。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那时她的背还挺得笔直。
陈默回来时,菜刚上桌。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他洗了手坐下,婆婆立刻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妈,我自己来。”
“你辛苦,多吃点。”婆婆的筷子已经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林晓默默地给自己盛饭。餐桌上,婆婆一直在说话,说老家的事,说亲戚的事,说陈默小时候的事。陈默嗯嗯地应着,偶尔插句话。林晓像个旁观者,安静地吃饭。
饭后,婆婆抢着洗碗。陈默想帮忙,被她赶出厨房:“去陪晓晓说说话。”
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厨房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声。林晓低声说:“妈给带了八万。”
“我知道。”陈默的声音也很低,“她刚才悄悄问我钱够不够用。”
“你怎么说?”
“我说够了。”陈默挠挠头,“她好像有点失望。”
林晓不解。陈默解释道:“她觉得我们过得不好,想帮忙。但直接给钱又怕伤我们自尊,所以拐弯抹角。”
是这样吗?林晓想起那条语音消息:“别告诉你媳妇啊,这是妈偷偷攒的私房钱。”如果真的想帮忙,为什么要瞒着她?
下午,婆婆说要出去转转。林晓本想陪她,她说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认得路。”她背着小包出门了,包里装着那把小螺丝刀。
陈默真的去加班了。林晓一个人在家,把婆婆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腊肠挂到阳台,腌菜放进冰箱,手擀面冻起来。葡萄酒放在餐桌上,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
她拿起那瓶酒,对着光看。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2018年冬酿”。那年她和陈默刚结婚,第一次回老家过年。婆婆的葡萄园很小,只有十几棵葡萄藤,但她每年都酿酒。那年她酿了两瓶,说一瓶给他们,一瓶留着等孙子出生喝。
孙子。林晓的手抖了一下,酒瓶差点滑落。她抱紧瓶子,慢慢走到沙发上坐下。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在十七楼,看出去是无数个同样的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有不同的故事。
婆婆回来时天已经黑透。她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各种日用品:新的毛巾、洗碗布、垃圾袋,还有一盆绿萝。“你们阳台太素了,”她说,“养点绿植,好看。”
晚饭又是婆婆做的。吃饭时她的话变少了,时不时看看陈默,又看看林晓,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东西。林晓心里那点疑虑像水草一样疯长。
睡前,婆婆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林晓给她铺了最厚的被子,她却说不用:“我耐寒,你们别着凉。”
夜里,林晓醒来喝水,看见客厅有微弱的光。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婆婆坐在折叠床上,戴着老花镜,就着手机的光在看什么。听见声音,婆婆慌忙收起东西,但林晓已经看清了——是一张存折。
“妈,您怎么还不睡?”
“就睡,就睡。”婆婆躺下,背对着她。
林晓倒了水,回到卧室。陈默睡得很沉,一只脚伸到被子外。她轻轻把他的脚盖好,躺下来睁着眼看天花板。存折,八万,私房钱,不让告诉她。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第二天是周日,婆婆说要回去了。陈默请了半天假送她去车站。临走前,婆婆把林晓拉到厨房,塞给她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拿着。”婆婆的手干燥温暖,握得很紧,“别让默默知道。”
林晓捏了捏信封,不厚,像是卡。
“密码是默默的生日。”婆婆说完,提着包出去了。
陈默在门口等。林晓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时,婆婆朝她点了点头,眼神很深,像有很多话没说。
回到屋里,林晓打开信封。果然是一张银行卡,普通的储蓄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六个数字。她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卡号和密码,余额查询:32000.00。
三万多,加上之前的八万,一共十一万多。婆婆哪来这么多钱?
她把卡放进钱包夹层,像藏起一个秘密。下午陈默送完母亲回来,情绪有些低落。林晓问他怎么了,他说:“妈在车上哭了。”
“为什么?”
“没说。”陈默倒在沙发上,用手臂遮住眼睛,“就是一直抹眼泪,问我过得好不好,问你对我好不好。”
林晓的心揪了一下。她坐到陈默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套的纹理。这套沙发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布面已经磨损,但她缝了几个抱枕,看起来还算温馨。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好。”陈默的声音闷闷的,“我说我们挺好的,就是暂时有点困难,会过去的。”
林晓沉默。确实只是“暂时”吗?结婚三年,他们一直在“暂时”中度过。暂时租房子,暂时不要孩子,暂时省吃俭用。这个“暂时”仿佛没有尽头。
“晓晓,”陈默突然坐起来,握住她的手,“我们要个孩子吧。”
林晓愣住了。这是她一直期盼的话,但此刻听到,却像被针刺了一下。
“怎么突然……”
“妈今天说,她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抱上孙子。”陈默的眼睛有点红,“我也三十了,我同学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林晓抽回手:“我们连自己都养不好,怎么养孩子?”
“总会有办法的。”陈默的语气急切起来,“我妈给的钱,我们可以用一部分……”
“那是你妈的钱!”林晓的声音拔高了,“是她的养老钱!陈默,我们不能动那个钱!”
“那怎么办?我们就这样一直等下去?等到四十岁?五十岁?”陈默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我受够了,晓晓。我受够了每天加班到半夜,受够了算着每一分钱过日子,受够了看着你为了省几块钱走三站路!”
林晓也站起来:“所以呢?所以要拿你妈的钱来改变我们的生活?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可能是她全部的积蓄!陈默,我们是要脸的人!”
“脸面重要还是生活重要?”陈默停下脚步,眼睛盯着她,“你看看这个房子,看看我们过的日子!这叫生活吗?这叫生存!”
争吵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伪装的平静。他们吵钱,吵工作,吵未来,吵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和不满。林晓哭起来,陈默摔门而出。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钟摆的滴答声。林晓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恋爱时,陈默在她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说:“以后我赚钱养你,你就在家写写画画,做你喜欢的事。”那时多美好啊,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
手机响了,是婆婆。林晓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才接起来。
“晓晓啊,默默到家了吗?”
“到了。”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们吵架了?”
林晓的眼泪又涌上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因为钱的事?”婆婆的声音很轻,“那八万,还有卡里的三万,你们先用着。别省着,该花就花。”
“妈,我们不能要……”
“傻孩子。”婆婆打断她,“你们以为妈不知道?默默的公司效益不好,你的学校裁员,这些我都知道。妈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
林晓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婆婆只关心陈默,从不过问她的生活。
“妈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苦日子。”婆婆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异常清晰,“默默的爸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着他,工资低,又要供他读书。最苦的时候,一天只吃两顿饭,晚上去菜市场捡菜叶子。但我从来没让默默饿着,没让他穿过破衣服。”
林晓静静地听着,眼泪无声滑落。
“我知道你委屈。”婆婆说,“默默那孩子,像我,死要面子,不会说话。但他心是好的。他爱你,我看得出来。只是男人有时候傻,不知道怎么表达。”
“妈……”
“那十一万,是我攒了十年的。”婆婆继续说,“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扣一点,攒得很慢,但我想着,总有一天你们会用得上。可能是买房,可能是生孩子,可能是应急。现在用上了,挺好。”
林晓泣不成声。她想起婆婆那条旧丝巾,戴了五年都没换;想起婆婆总穿那几件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想起婆婆来城里总是坐大巴,因为比高铁便宜三十块钱。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妈,对不起……”林晓哽咽着,“我不该用陈默的手机骗您……”
“骗什么骗。”婆婆笑了,笑声里带着咳嗽,“你是他老婆,他的就是你的。他要是不愿意给你花钱,那才该打。”
“可是……”
“别可是了。”婆婆的声音严肃起来,“晓晓,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计较。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日子就没法过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在一起,心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喇叭声,婆婆应该还在县城车站。“我得去赶最后一班公交了,”她说,“你们好好的,别吵架。钱该用就用,别苦着自己。”
挂了电话,林晓握着手机,久久不能平静。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的灯光照亮了夜空。她走到阳台,婆婆带来的那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新生的嫩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门锁转动,陈默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杯奶茶——她最爱喝的那家,全糖,加珍珠。
“对不起。”他把奶茶递过来,眼睛看着地面,“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林晓接过奶茶,还是温的。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她宿舍楼下,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头发被风吹乱,眼神亮晶晶的。
“我也对不起。”她说,“我不该擅自用你的手机。”
两人坐在沙发上,捧着奶茶,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广告,但谁也没去换台。
“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陈默说。
“说什么?”
“说让我好好对你。”陈默吸了一口奶茶,“说你要是跑了,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林晓笑了,笑出了眼泪。
“她还说,”陈默握住林晓的手,“那十一万是她给孙子的奶粉钱,让我们抓紧。”
林晓的手抖了一下。奶茶洒出来一点,落在裤子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陈默,”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陈默愣住了,随即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林晓靠在他肩上,“但不是因为你妈,也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想和你有一个家,一个完整的家。”
陈默紧紧抱住她,抱得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子里。林晓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混合着汗味、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点烟味——他刚才肯定在外面抽烟了。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聊孩子的名字,聊要男孩还是女孩,聊怎么布置婴儿房,聊将来送孩子上什么学校。聊到半夜,两人都饿了,陈默去厨房煮面。林晓跟过去,看见他笨拙地打鸡蛋,蛋壳掉进锅里,手忙脚乱地捞出来。
她忽然想起婆婆炒土豆丝时的娴熟手法,想起婆婆拧螺丝时的专注表情,想起婆婆说“男人哪会这些”。那一刻她明白了,婆婆不是不会表达,而是用了一生的时间,在行动中表达着爱。
几天后,林晓去银行查了婆婆那张卡的流水。打印出来的明细让她愣在柜台前。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15号,都有一笔固定转账存入,金额从最开始的800元,慢慢增加到1200元。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家用。
而取出记录只有寥寥几笔:三年前取出5000元,是陈默结婚时婆婆包的红包;两年前取出3000元,是林晓母亲住院时婆婆送的礼金;一年前取出2000元,是婆婆自己做手术时的费用。
剩下的,就是这次转到陈默微信的八万,和给林晓的三万。
林晓看着那一行行记录,眼前模糊了。她仿佛看见婆婆坐在县城的银行里,每个月准时去存钱,那张存折越攒越厚,她却舍不得花。买衣服嫌贵,吃饭凑合,坐车选最便宜的。所有的节省,都为了“总有一天你们会用得上”。
回家的地铁上,林晓给婆婆发了条微信:“妈,谢谢您。”
很快,婆婆回复了:“傻孩子,一家人不说谢。”
简单的一句话,林晓看了很久。到站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周末,她和陈默回了一趟县城。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敲响了婆婆家的门。婆婆开门时很惊讶,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屋里还是老样子,干净整洁但家具陈旧。电视机是十几年前的老款,沙发套洗得发白,餐桌腿用铁丝绑着。阳台上晾着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
“妈,我们来接您去城里住。”林晓说。
婆婆愣住了:“去城里?住哪儿?你们那房子那么小……”
“我们换房子了。”陈默接过话,看向林晓。这是他们商量好的。
“换房子?哪来的钱?”
“用您给的钱,付了首付。”林晓从包里拿出购房合同,“三室一厅,离我学校近,有个朝南的大阳台,可以种花。”
婆婆接过合同,手有些抖。她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很仔细。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购房人名字时,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动。
“写我的名字?”
“嗯。”林晓握住婆婆的手,“那是您的钱,房子当然写您的名字。以后您想什么时候来住就什么时候来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合同上,晕开了墨迹。她连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傻孩子……傻孩子……”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像在说一个咒语,一个祝福。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吃了顿简单的饭。婆婆把冰箱里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做了,摆了满满一桌子。吃饭时,她不停给林晓夹菜:“你瘦了,多吃点。”
饭后,婆婆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那个装着螺丝刀的小铁盒。林晓看见她把一个相框仔细包好,放进行李箱。相框里是陈默父亲的黑白照片,年轻,英俊,笑容温和。
“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婆婆摸着相框说。
回城的大巴上,婆婆睡着了,头靠着车窗。林晓给她盖上外套,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颠簸中微微颤动。陈默握住林晓的手,十指相扣。
新房子确实有个大阳台。婆婆来的第二天,就去花市买了好多花:月季、茉莉、栀子,还有几盆多肉。她说要把阳台变成花园。林晓下班回来,总看见她在阳台上忙活,浇水、施肥、修剪,夕阳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
一个周末的早晨,林晓被厨房的声音吵醒。她走过去,看见婆婆和陈默在包饺子。婆婆教陈默怎么捏褶子,陈默学得很认真,虽然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
“醒了?”婆婆抬头看她,“快去洗漱,马上就好。”
林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面粉在空气里飞舞,婆婆的白发和陈默的黑发上都有星星点点的白。锅里水开了,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们的轮廓,却让这个画面更加温暖。
她忽然明白,家不是房子的大小,不是存款的多少,甚至不是有没有孩子。家是这些平凡的瞬间,是有人为你留一盏灯,是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是争吵后的和解,是困难时的扶持。
饺子煮好了,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婆婆给林晓夹了一个最大的:“尝尝,默默包的。”
林晓咬了一口,馅儿有点咸,皮有点厚,但她吃得很香。
“妈,”她说,“等孩子生了,您教他包饺子。”
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花:“好,好。”
陈默在桌子底下握住林晓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林晓回握他,手指交缠,像两株互相依偎的植物。
阳台上的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有一朵栀子开了,洁白的花瓣上沾着露水,香气飘进屋里,淡淡地,柔柔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承诺。
日子一天天过去。婆婆很快适应了城里的生活,加入了社区的老年舞蹈队,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视频通话。她不再总围着陈默转,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林晓怀孕后,婆婆更是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她身上,煲汤、按摩、陪她散步,比亲妈还细心。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晴天。林晓从产房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婆婆。她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铁盒。
“辛苦了,孩子。”她说,声音哽咽。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头发乌黑,眼睛像林晓,鼻子像陈默。婆婆抱着孩子,手有些抖,但抱得很稳。她哼起一首老歌,调子有些跑,但很温柔。
陈默凑在林晓耳边说:“我妈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林晓看着婆婆和孩子,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这个崭新的、拥挤的、充满奶香味和尿布味的家,忽然觉得,那七千五要得太值了。
它要来了八万,要来了三万,要来了婆婆的真心,要来了陈默的成长,要来了一个完整的家。
不,不是“要”来的。是爱,一直在那里,只是需要一点勇气去发现,去接纳,去回应。
就像婆婆总说的:“傻孩子。”
是啊,在爱面前,我们都是傻孩子。笨拙地表达,笨拙地接收,笨拙地学习如何去爱。但没关系,只要是真心,笨拙一点又何妨。
孩子哭了,婆婆轻轻摇晃着,哼着歌。陈默握住林晓的手,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阳光洒满房间,一切都刚刚好。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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