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森拿到那张X光片的时候,手还在抖。三年前在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做的手术,断的是左手拇指,花掉三万三千六,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用了两个微血管吻合装置。可片子一出来,空的。不锈钢针根本没在里头。它不被人体吸收,X光下应该像两枚小铁环一样扎眼。但它没出现。
他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事的人。彭先生更早,左手四根手指离断,做了12小时手术,光这个吻合器就刷了六次,十万零八百。后来他也拍了片子,还是空的。有护士私下说,没用,全扔垃圾桶了。还有人说,医生怕被查,干脆缝在肉里,不是血管上,就是旁边皮下,只为X光扫过去能看见个影子。
这玩意儿出厂说明书上写的适用范围是前臂、小腿这些粗血管的地方,直径得一毫米半以上。手指血管多细?比头发丝还细,不到零点四毫米。医生自己心里清楚,但他还是开了,一开就是四年,94个人,128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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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啥这么做?因为一个机器标价一万六千八,而手工缝一条血管,医院只给补贴一千五。差十一倍。他和供应商签了协议,每用一个,返点两成,四年来回扣一百零五万。还有一笔五十万,走的是他儿子的账户,说是“咨询费”。
医院不是没收到投诉。2018年,就有病人联名告他,说钱花了,东西没见着。结果呢?调去惠济院区,手术权限一点没动。连处罚都像没罚,像挪个位置喝水。器械科扫码入库,不管用不用得上;手术室领了耗材,也不管最后扔哪;术后回收?没人查。
受害者里七成是农民工,有的刚出院就回工地扛水泥,不敢再请假;有的是孩子,才一岁,手指刚接上,器械说明书明明白白写着“禁用于婴幼儿”,他还是装了;还有老人,六十多岁,手术完疼得睡不着,再去拍片,还是空的。他们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怎么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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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最后判了诈骗罪加受贿罪,十二年,罚四十万。追缴的违法所得一共二百零五万,但钱早花完了,有的去炒币,有的买了房,还有的转到境外。受害人没拿到一分钱赔偿。医院没公开道歉,也没人被追责——除了王福建。
有人问,是不是因为他技术好,所以没人怀疑?还真不是。他手艺确实硬,干过全头皮撕脱离断再植,全国都没几个。但他越厉害,越知道这玩意儿在手指上根本没用。明知不行,偏要收钱,这就不是误操作,是算计。
手术记录写着“已植入”,麻醉单时间对得上,收费系统自动结算,医保也报了。一切都很顺。可X光片不会撒谎。它照出的不是影子,是流程的漏洞,是签字的轻率,是监督的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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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吻合器长什么样?圆环,带两根不锈钢穿刺针,像一枚微型订书钉。它不该出现在手指里,但它出现在九十四张收费单上。它没进人身体,却进了银行流水,进了家庭账本,进了孩子的学费单子。
王海森现在左手拇指还能动,但不能干精细活。他没再碰电锯,也没再进过郑大一附院。他把那张X光片塑封起来了,夹在身份证和户口本中间。
片子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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