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怕过周末
我三十二岁,在别人眼里大概算得上“美少妇”——这是楼下邻居阿姨夸我时用的词。镜子里的自己,皮肤还行,身材没走样,化个妆穿条裙子走出去,还能收到些目光。老公事业稳定,孩子聪明可爱,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收拾得窗明几净。按说,我这日子该是朋友圈里让人羡慕的那种。
可我最怕过周末。
周五傍晚就开始心慌。公司里同事互相道别时那股雀跃劲儿,像细针一样扎我。地铁上刷手机,满屏都是周末计划:露营、探店、亲子游、闺蜜聚餐。我拇指机械地上划,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风声越来越大。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让我肩膀一紧。“我回来了!”老公的声音带着周五特有的松快。儿子从房间冲出来,小炮弹似的撞进他怀里。“爸爸!明天我们去哪儿玩?”
老公揉着儿子的头发,笑着看向我:“老婆,周末有什么安排?天气不错,要不带孩子去新开的那个乐园?”
“你们去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厨房擦得太干净的台面,“我有点累,想在家休息休息。”
这话说了太多次,老公眼里的光淡了些,但也没多问。他习惯了。儿子嘟囔两句,很快被爸爸许诺的冰淇淋转移了注意力。
夜里,我躺在丈夫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惨白的路灯光切进来,把房间分成两半。我在这边,秘密在那边。
秘密不大,真的。可它沉,像颗生锈的钉子,钉在日子最当间。
周六早晨,阳光好得让人生气。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小区里一家家往外走。小孩的笑声尖尖地窜上来。我缩回客厅,打开电视,让声音填满屋子。丈夫带孩子出门前,又确认了一次:“真不去?”
我摇头,递过水壶:“玩得开心。”
门关上了。屋子彻底静下来。那种静是有重量的,压在心口。我慢慢滑坐进沙发里,抱着膝盖。
好了,现在只剩我和它了——那个秘密。
其实说出来,可能别人会觉得“就这?”。
我不会做饭。
不是“做得不好吃”那种不会,是真正的、彻底的不会。烧开水能烫着手,煎个蛋能引发烟雾报警,煮粥百分之百会糊底。二十三岁结婚时,我还能煮泡面。二十九岁生了孩子后,连泡面都经常泡得半生不熟。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就像某种能力在我身体里悄悄锈死了,阀门再也拧不开。
头几年,丈夫觉得可爱。“我老婆是仙女,十指不沾阳春水。”他笑着系上围裙,锅铲在他手里轻快地翻动。公婆来小住,看到厨房里的他和我,眼神有点异样,但也没说什么。
后来,儿子会说话了,奶声奶气问:“为什么都是爸爸做饭呀?”幼儿园活动,要求家长带自制点心,我只能偷偷去买半成品,再装作是自己做的,味道当然奇怪,儿子撅着嘴说小朋友笑话他。
再后来,就是那次家庭聚会。丈夫升职,请双方亲戚吃饭,订的餐厅临时出了问题。婆婆说:“要不回家吃?菜市场就在旁边,咱们人多,一会儿就张罗一桌。”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是女主人。
我站在堆满生鲜食材的厨房中央,血液像结了冰。西红柿不会切,肉不知怎么洗,灶火打着又灭掉。最后是婆婆挤开我,系上围裙,锅碗瓢盆在她手里叮当作响,像一场对我的无声审判。客厅里飘来丈夫打圆场的声音:“她最近太累了,我來帮忙。”
那晚之后,秘密就变成了恐惧。我怕一切需要“做饭”的场合。周末亲朋好友来串门?怕。孩子的生日会?怕。单位组织亲子野炊?怕得要死。我编造各种理由:偏头痛、过敏、要加班。周末本该是放松,是团聚,对我来说却像一场接一场需要蒙混过关的考试。
我也试过学。趁家里没人,对着手机app,战战兢兢拿起刀。可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适量”、“少许”的词像天书。把糖当盐放,醋瓶打翻,热油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串水泡。最严重那次,差点把厨房点了,消防警报响彻整栋楼。我蹲在一片狼藉中间,看着焦黑的锅底,心里那点可怜的努力碎成了渣。
丈夫不再开“仙女”的玩笑了。他默默地承包了所有厨房事务,甚至学着烤小饼干给孩子当零食。可我知道,他公司压力大,有时周末加班回来,看着冷锅冷灶,眼里有藏不住的疲惫。他会说:“叫外卖吧。”可外卖吃多了,儿子会闹,说想吃爸爸做的可乐鸡翅——其实是我老公做的。
儿子上小学后,有次写作文《我的妈妈》。他写:“我妈妈很漂亮,像公主。但是她很忙,不能给我做饭。我希望妈妈能学会做蛋炒饭,我们班小明的妈妈就会做。”
我躲在浴室里,把水开到最大,才敢哭出声。
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光鲜的外表下面,藏着一个连最基本生活能力都残缺的内核。别人抱怨“今天又要做饭”时,我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这种缺失感,在周末被无限放大。平时上班,有工作身份撑着,我是能干的某某经理。可周末,我只能是妻子,是母亲,是那个该在厨房里变出热汤热饭的人。而我,做不到。
下午三点,丈夫发来微信,是一张儿子坐旋转木马的照片,笑得见牙不见眼。接着是一条语音:“老婆,晚上想吃什么?我们买点菜回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发凉。又来了。那个问题。
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最后回:“随便,你们定。”
“随便”是个最糟糕的词。我把压力又抛回给他。
他们回来时,大包小包。儿子扑过来给我看赢来的玩具,丈夫提着菜进了厨房。我蹭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衬衫肩膀那里有点皱了,是今天陪孩子疯闹弄的吧。
“我……帮你洗菜吧?”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他回头,笑了:“不用,你去歇着。陪儿子玩会儿拼图,他新买的那套。”
我知道他是好意。可这好意像一层柔软的棉花,把我裹在里面,也把我隔在外面。我走回客厅,儿子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堆碎片。我坐在他身边,拿起一块,却不知道该放哪儿。
“妈妈,”儿子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下周末我们幼儿园有‘妈妈厨房’活动,你能来吗?教我们做一样简单的。”
我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宝宝,妈妈那天可能……”
“哦。”他眼里的光黯下去,低下头继续摆弄拼图,“那算啦。我跟老师说妈妈没空。”
那一刻,我忽然受不了了。受不了自己这副样子,受不了丈夫无声的承担,受不了儿子眼里的失望。这个秘密,我守得自己精疲力尽,也把身边的人拖得又累又困惑。它根本没我以为的那么“见不得人”,却把我变成了家里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周日晚上,丈夫在书房加班。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食材。然后,我拿出手机,这次不是搜索“家常菜速成”,而是打开通讯录,找到婆婆的号码。
拨通。心跳如鼓。
“喂,妈。”我声音有点抖,“是我。您……下周有空吗?我想……跟您学做饭。从最简单的学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婆婆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我靠着冰冷的冰箱门,吸了口气,把在心里憋了快十年的话,轻轻吐了出来:
“就是……不想再怕过周末了。”
说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但奇怪的是,那块一直堵在心口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点。
原来,说破它,天并不会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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