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节,是我和程浩在一起的第三年。我们都在北京打拼,我是平面设计师,他是程序员。两家父母早就在视频里见过面,婚也求了,就差选日子领证。所以当他邀请我去他老家过年时,我满心欢喜地答应了,觉得这会是婚前一次温暖的团聚。
程浩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城,家里条件不错,住着三层小楼。出发前,我精心挑选了礼物:给他爸爸的茅台,给他妈妈的羊绒围巾和护肤品,还有给家里老人准备的各种补品。程浩笑着说我太客气,可我心里想,第一次正式去他家过年,总不能失礼。
大年三十下午,我们拖着行李到了。他爸妈在门口迎接,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让我有点说不出的距离感。程浩妈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带的首饰上停留了几秒,才招呼我们进屋。
晚饭还算丰盛,饭桌上他爸妈问了我的工作、家庭情况。听说我是独生女,父母都是普通教师后,他妈妈淡淡说了句:“教师好,稳定。”然后话题就转到了程浩的表姐身上,说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今年给家里换了大电视。
晚上安排住宿时,问题来了。
程浩家明明有四间卧室——主卧、程浩的卧室、客房,还有一间小书房可以临时铺床。可他妈妈领着我去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推开门,我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正在叠衣服。
“这是李阿姨,在我们家做了十多年了。”程浩妈妈语气自然地说,“这几天你就和李阿姨住这间,她人很好,晚上还会给你热牛奶。”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程浩。他站在他妈身后,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声说:“薇薇,就几天,委屈一下。”
那间房不大,放了上下铺,像是保姆房。李阿姨局促地站起来,对我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同病相怜的意味。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还是勉强笑了笑:“好的,阿姨。”
那晚,我躺在狭窄的下铺,听着上铺李阿姨均匀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程浩给我发了条微信:“宝贝对不起,我妈说客房暖气坏了,书房又堆了年货。坚持几天,回去补偿你。”
我没有回复。暖气坏了?可我看到他表姐一家明天要来,他妈下午还特意把客房的被褥都换新了。
大年初一,我早早起床,帮着李阿姨准备早餐。程浩妈妈看到我在厨房,点点头:“起得挺早。”没有更多的话。
吃饭时,亲戚们陆续来了。程浩妈妈热情地介绍着:“这是程浩的未婚妻薇薇。”但当有人问我们什么时候办酒席时,她总把话题岔开。
最让我难受的是下午。程浩的姑姑、姨妈们都在客厅聊天,我本来坐在程浩旁边,他妈妈忽然说:“薇薇,你去帮李阿姨削点水果吧。”
我站起身时,听到他小姨轻声问:“这姑娘家里什么情况?”程浩妈妈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听见:“普通家庭。不过既然程浩喜欢,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先处处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住保姆房的含义——那不是房间不够,而是一种定位。
晚上,程浩溜到保姆房门口找我,塞给我一个红包:“我妈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六百六十六元。不多不少,一个不失礼也不够重视的数字。
“程浩,”我看着他,“你觉得我该继续住这里吗?”
他挠挠头:“我妈就那样,传统。她觉得没结婚就不能睡一起,其他房间又确实……”
“那为什么你表妹带男朋友来,就能住客房?”我平静地问。下午我特意问过李阿姨。
程浩语塞了。
“因为她是带着开奔驰的男朋友来的,是吗?”我问。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初二早晨,我决定离开。整理行李时,李阿姨小声说:“姑娘,你别往心里去。这家人都这样,重面子、重条件。程浩以前带回来过一个女孩,家里做生意很有钱,住的就是客房。”
我笑了笑:“谢谢阿姨,这几天麻烦您了。”
拖着行李箱下楼时,程浩妈妈很惊讶:“薇薇,你这是?”
“阿姨,公司有点急事,我得提前回去。谢谢这几天的招待。”我保持着礼貌。
程浩从房间冲出来:“薇薇,你怎么没跟我说?”
“现在说了。”我看着他,“车票我已经买好了。”
他妈妈在一旁说:“大过年的,怎么说走就走?是不是我们招待不周?”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不想再伪装了:“阿姨,您招待得很周到。让我和照顾您家十多年的阿姨住一起,我想这是把我当家里人了。不过我觉得,我和李阿姨确实挺投缘,她比我更像您的家人。”
空气凝固了。程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拉着行李箱往外走,程浩追出来:“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我叫了车。”
“薇薇!”他拉住我的箱子,“就因为我妈让你住保姆房?你至于吗?”
我停下来,转身看着他:“程浩,问题不是你妈让我住哪里。问题是,你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却让我‘委屈一下’。问题是你妈打量我时,你低头玩手机。问题是你听到亲戚议论我家庭时,一言不发。”
“那你要我怎么样?那是我妈!”他提高了声音。
“所以我就该委屈?”我摇摇头,“程浩,我不是要你对抗你妈。我是希望你至少能握着我的手,说一句‘薇薇是我选择的人’。可你连这都没有。”
出租车来了,我上车离开。后视镜里,程浩站在路边,身影越来越小。
回北京的高铁上,我以为自己会哭,却没有。只是心里空了一块,像是终于把一件不合适的东西还了回去。
没想到,初三上午,程浩出现在我家门口。他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
“薇薇,我们结婚吧。”他拿出戒指盒,“我想明白了,我不能没有你。我妈那边我会处理,我们领证结婚,然后搬出来住。”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因为我要离开,所以你才下定决心?”
“不是,我早就想娶你,只是……”
“只是需要你妈同意?”我接过话。
他沉默。
“程浩,如果今天我们就去领证,你敢吗?”
他愣住了。
“你敢不敢,不挑日子,不问你妈,现在就跟我去民政局?”
他犹豫了。那几秒钟的犹豫,说明了一切。
“你看,”我轻声说,“你不敢。因为在你心里,我们结婚仍然需要你妈的祝福,甚至许可。而我想要的婚姻,是两个成年人自己的决定。”
程浩走了,带着他那枚迟到的戒指。
朋友说我傻,说程浩条件好,对我也真心,只是有点妈宝,改改就好。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改不了。那不是一次争吵、一次反抗就能解决的。那是二十多年里,每一次妥协、每一次“听妈的没错”堆积起来的。
春节后,我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接了几个大项目。偶尔会想起程浩,心里还是会疼,但更多的是释然。
三月的一天,李阿姨突然给我打电话:“薇薇姑娘,程浩跟家里大吵了一架,搬出去自己住了。他妈妈现在见人就说儿子白养了。”
“他搬出来是因为?”
“好像是又认识了个女孩,家里特别有钱,这次他妈妈特别满意,但程浩不愿意,说不是那个人。”李阿姨顿了顿,“他有时会问起你。”
我谢过李阿姨,挂了电话。窗外北京的天空难得湛蓝,我突然明白,我和程浩之间,差的从来不是钱或地位,而是面对生活的勇气。
他最终反抗了母亲,但依旧没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而我,在拖着行李箱离开的那一刻,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爱情可以妥协很多事,但不能妥协尊严。婚姻可以包容很多不同,但不能包容你坐在副驾驶,却让别人决定方向。
年底,我在行业颁奖礼上遇到了程浩。他瘦了些,成熟了些。我们客气地寒暄,像普通老朋友。
临走时,他说:“薇薇,你当时是对的。”
“什么?”我问。
“如果连保护自己爱的人都做不到,确实不配结婚。”他笑了笑,“我现在懂了,希望不算太晚。”
我看着他,真诚地说:“不晚,对自己诚实,永远不晚。”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那个寒冷的清晨,我独自离开他家的背影。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那么做。
那不是任性,而是对自己最大的诚实。而生活,终会奖励那些诚实面对自己的人。
如今我依然相信爱情,相信婚姻,只是更加明白:真正值得的爱,不会让你住在保姆房,而会为你建造一个家——一个从第一天起,你就拥有自己房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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