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职那天,是个阴天。
公司楼下的梧桐树刚抽出一点新芽,颜色淡得像还没睡醒。我把工牌放进人事的抽屉,手心居然出了一层汗。领导劝了我半个小时,说项目刚到关键期,说我年纪轻轻别把路走窄了。我点头,说家里实在离不开人。
其实那时候我还不太明白,“离不开人”意味着什么。
![]()
公公是在一个早晨倒下的。那天他刚准备出门买豆浆,鞋子只穿了一只,人就栽在玄关。救护车拉走的时候,他还睁着眼,嘴角歪得厉害,像想说话却找不到声音。医生说是脑梗,大面积,保命可以,恢复很难。
婆婆当场就瘫在椅子上。她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平时连菜都不敢多提两袋。丈夫在外地做工程,工地上几百号人等着他调度,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请了一个星期假,在医院陪护。第六天晚上,公公第一次失禁。护工不在,我和婆婆两个人手忙脚乱给他换床单。病房里灯光刺眼,消毒水味重得让人反胃。我蹲在床边擦他腿上的污秽,他忽然流泪,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从前是个很体面的人。退休前在银行做主管,衬衫永远笔挺,说话慢条斯理。现在他连抬手都困难。
一个星期后,我向公司递了辞呈。
丈夫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只说一句:“辛苦你了。”
辞职后的生活,开始得比我想象中更快。公公需要翻身、拍背、喂饭、擦洗,每隔两个小时就要处理一次。最初我笨手笨脚,经常把水温调错,把粥喂进他气管,他咳得满脸通红,我吓得手直抖。
婆婆总在旁边叹气,说:“你一个读大学的孩子,做这些,委屈了。”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有点空。每天的时间被切成碎片,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能躺下。朋友约我聚会,我总说改天。改着改着,就没人再问了。
第二年春节,亲戚们来家里吃饭。客厅挤满人,麻将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我端着水果出来,一个远房姑妈随口说:“她现在反正没工作,照顾老人也算应该的。”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
我当时笑了笑,把果盘放下,手却一直发冷。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天亮前才睡着。第二天醒来,眼睛肿得像被人打过。
我第一次认真想:我这几年,算什么。
丈夫那几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他说工程难做,竞争激烈。每次回来,他都带一堆保健品和水果,陪公公说几句话,然后又匆匆走。我们之间的话题,只剩下医药费和护理细节。
第三年,公公出现压疮。医生说护理不到位。我愣在诊室门口,心里像被人扇了一巴掌。那段时间我几乎不睡觉,每天查资料、学护理手法,甚至买了专业气垫床。伤口慢慢好转,我却瘦了十几斤。
也是那一年,我发现丈夫手机里多了一个女人的名字。聊天记录不多,但足够亲密。他解释说是客户,说我想多了。我没有追问,只觉得一种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第四年冬天,婆婆突发心梗住院。我白天在医院照顾她,晚上回家照顾公公。连续十几天,我几乎没合过眼。有一次给公公喂水时,我眼前发黑,整个人倒在地上。醒来时,嘴里都是铁锈味。
那晚丈夫终于从外地赶回来。他坐在床边,看着我输液,很久没说话。后来他轻声说:“要不送爸去护理院吧。”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我问他:“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没回答。
公公似乎听懂了我们的争执。那段时间他情绪异常,常常盯着我发呆。有一天我给他擦脸,他突然用还能动的手指抓住我的袖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凑近听,只辨出两个字:“辛苦。”
我当场哭出来。那是他瘫痪后第一次清晰表达。
第五年春天,公公病情突然恶化。那天清晨,他呼吸越来越浅。我握着他的手,感觉温度一点点退去。临走前,他眼睛一直看着我,像要记住什么。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散得很快。屋子忽然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孩子放风筝,线被风拉得很高。我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丈夫提出让我重新找工作。他说这几年我付出很多,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我点头,却迟迟没行动。五年的日子像一道深沟,我站在沟边,竟然有点不敢跨过去。
后来我去参加一个招聘会。面试官看着我的简历,停顿了很久,问:“这五年你在做什么?”
我说:“护理一个瘫痪老人。”
他点点头,又问:“有没有专业证书?”
我说没有。
那场面试自然没结果。我走出写字楼时,外面下起雨。我站在屋檐下,看雨水沿着台阶往下淌,忽然有点想笑。原来这五年,在别人眼里,只是一段空白。
转机来得很意外。几个月后,小区里一位独居老人摔伤,子女在国外,急着找人护理。物业想起我,问我愿不愿意帮忙。我犹豫了两天,还是答应了。
第一天进他家时,我手心全是汗。可当我熟练地给他翻身、测血压、调饮食时,我忽然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慌乱的新人。
后来通过口碑介绍,我接手了几个长期护理的老人。收入不算高,但稳定。我甚至考了护理员证书。偶尔深夜回家,我会坐在客厅发呆,想起公公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有一次家庭聚会,又有人提起当年的事。还是那个姑妈,她说:“你现在倒是做成职业了,当初算没白熬。”
我笑了笑,没有回应。很多话,早就没必要解释。
丈夫和那个女人断了联系,我们的关系却没完全修复。我们客气、平静,像合伙生活的人。有时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辞职,婚姻会不会不同。但这种念头很快就散了。人生没有备用版本。
前几天整理旧物时,我翻到公公当年的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他留下的一点积蓄,备注写着我的名字。婆婆说,那是他清醒时坚持办的,说以后给我当补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感动,只有一种迟来的松弛。
很多人以为照顾老人是牺牲,是奉献,是理所当然。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是一场漫长又无声的消耗。你会被生活磨得很薄,却也会在某个瞬间,看见自己新的形状。
现在我每天依旧早起,去不同的家庭,给不同的老人翻身、喂饭、聊天。有时他们会叫错我的名字,有时会抓着我的手不放。我不再觉得委屈,只是偶尔会在回家路上,看见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觉得它比从前更沉一点,也更稳一点。
那五年没有工资,没有晋升,没有掌声。可它像一段隐秘的河流,把我带到了另一条路上。
至于那句“你反正没工作”,现在想起来,已经不再刺痛。它更像一枚旧伤疤,天气变化时会隐隐作响,提醒我曾经如何活过一段别人看不见的日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