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早发白帝城》：从绝望中突围的生命之歌

李白的一生，始终揣着“安社稷、救苍生”的梦。他不想走科举，总盼着像诸葛亮那样，由朝廷主动诏请入朝做帝王师，甚至为自己设计了“功成去五湖”的路。42岁那年，他终于等到唐玄宗的诏见，成了供奉翰林——可这份看似接近梦想的差事，不过是给皇帝写歌词的御用文人。他看着唐玄宗安于享乐，朝政被奸臣把持，两年后便失望地请求离去，被“赐金放还”。

安史之乱爆发时，李白在庐山隐居。他没选择苟全性命，756年末毅然投奔永王李璘，以为终于能像诸葛亮那样“受命于败军之际”，还写下《永王东巡歌》抒发平叛志向。可他没想到，唐肃宗怕永王势大，直接派兵剿灭。永王死在乱军，李白也因“附逆”入狱，连挚友杜甫都忧心“世人皆欲杀”。最后是妻子宗氏奔走相救，加上郭子仪、崔涣等人帮忙，才保住性命，改判流放夜郎。

夜郎在今贵州桐梓，是唐朝的“瘴疠之地”。对年近60的李白来说，这几乎是条不归路。他从浔阳出发，走了整整一年才到白帝城。途中写《上三峡》“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道尽旅途艰辛；写《江夏别宋之悌》“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把绝望写到极致。就在他万念俱灰时，关中大旱的赦令来了——“流罪以下赦免”。李白看着自己的名字在赦免之列，简直不敢相信：绝境里，居然还有生路。

他立刻调转船头，顺江而下。白帝城的清晨，朝霞染着红墙绿瓦，彩云绕在山头，他站在船头，只觉天地都亮了。“朝辞白帝彩云间”，不是在写风景，是重生的喜悦；“千里江陵一日还”，不是行舟快，是归心似箭；“两岸猿声啼不住”，不是悲啼，是过去的回声；“轻舟已过万重山”，不是山退得快，是所有阻碍都成了身后事。

这首写在近60岁的诗，比任何时候都轻快。可这轻快不是年轻的莽撞，是熬过大难后的通透——他终于放下了“帝王师”的梦，放下了“功成”的执念，只抱着“活着就好”的庆幸。那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政治理想、流放恐惧、狱中的哀求，都随着轻舟，被抛在了万重山外。

从前读《早发白帝城》，只觉奔放洒脱；懂了背后的故事，才明白这轻快是从绝望里熬出来的。李白的“轻舟”，载着半生的破碎梦想，载着死里逃生的幸运，终于在白帝城接过了自由的钥匙。他用最轻快的诗句，写尽了最沉重的人生——原来最动人的诗意，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是苦难结出的花。

后来有人问，李白的诗为什么总带着浪漫？或许是因为，他哪怕摔进最深的绝境，也能笑着捡起一线光，写成诗。就像《早发白帝城》里的轻舟，穿过万重山后，眼前是更辽阔的江。他的轻快，不是没经历过黑暗，是黑暗过后，更懂活着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