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青丨马营与马坊

宁武有一个马营村，还有三个马坊村。马营村位于天池附近，三个马坊村按方位划分，分别叫东马坊、中马坊、西马坊。这些村庄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呢？最近研读金代历史，结合前文《传家宝故事》，我对这些名字的来历作一些推测。

1922年，坝沟湾村民张来顺锄地时，挖出一枚“军马都提控印”。印背左侧刻有“正大三年四月X日”，右侧刻有“陕西东行部造”。1985年版老县志称该印不合金代印制，推测为元初军印。但印左侧的“正大三年”，却实实在在是金哀宗时期的纪年。结合1985年之后金代出土的印章，以及学者们对金代印章的研究，可确定宁武出土的这枚印章也是金末军印。

正大三年，即1226年，是金哀宗即位的第三年。金哀宗完颜守绪接手金朝时，金朝已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前任皇帝金宣宗未能励精图治，在位期间好大喜功，攻打南宋、征伐西夏，四处树敌。历史评价认为，金哀宗还算比较有作为的一位皇帝，他即位后修复与南宋、西夏的关系，积极备战，并成立了忠孝军。古代打仗离不开战马，而当时金朝大部分适宜养马的地区已被蒙古占领。据记载，只有今宁武与原平北部一带适合养马，于是这里便设立了“军马都提控所”。

据后世学者研究，金朝官印可分为三期：早期多沿用辽、宋旧印；中期（大定年间前后），金朝开始自行制作官印，印章精美、规制严谨，等级森严；晚期（金哀宗前后），官印制式混乱，与史书记载多有不符。宁武发现的“军马都提控印”，正是金哀宗时期官印制式混乱阶段的产物。这枚印章为方形，边长二寸二分（约7.33厘米），铜鎏金材质，规格极高，足见其重要性。掌印的军马都提控所管辖范围，因印章发现于坝沟湾村，大致可推测为今宁武、原平北部一带。而宁武的马营、东马坊、中马坊、西马坊，以及原平的马圈，正是当时的养马之所。

辽与北宋相争时期，辽朝曾觊觎宁武马营一带，还曾要求北宋将这一地区割让给辽。史书中称该地为“天池一带”，尚未有“马营”这一名称。如今的宁武天池，又称马营海，这个“马营海”的称呼，应当是辽朝之后，这里设立了马营才出现的。由此推测，马营村也应是金末这一带设置养马基地后，才留下的村名。

仅靠马营一处养马，显然满足不了当时战争的需求。东马坊位于云中山下，云中山最高处辉顺沟乡的溪水顺流而下，一直到隔河村才与怀道方向流来的河水交汇，恰好流经东马坊。且这里坡地绵长、地域开阔，草木茂盛、水源充足，十分适合养马，于是便成为金末的养马基地之一。中马坊的马匹能饮用从怀道方向流来的河水；西马坊同样有一条从芦芽山上流下的溪水，且地域开阔、水草丰美，也成为金哀宗时期的养马基地。而马营、东马坊、中马坊、西马坊的地名，也从金末一直沿用至今。

古时打仗，为尽快击败对方，常用火烧敌方粮草的战术迫使对方败亡。蒙古人不愿让金哀宗的骑兵威胁自己，为尽快消灭金朝残余势力，金末的宁武军马都提控所便成为蒙古军队首要袭击的目标。正大三年之后的某次战争中，宁武军马都提控所遭到袭击，一位重要军官带着这枚军印向坝沟湾方向的山中突围，可惜最终被蒙古士兵追上。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将军印就地掩埋，随后以身殉国。这枚印章直到1922年，才被坝沟湾村民张来顺在锄地时挖出。

宁武的养马历史十分悠久，远在汉代，就有班氏家族在此养马；唐代时，朝廷也在这里设立了楼烦牧监。但这些朝代的记载中，并未出现马营、马坊这些村庄的名称。辽、宋时期，也没有“马营海”的说法。直到金末设立军马都提控所后，“马营”这一名称才流传下来。“马坊”也是唐代之后出现的名称，秦汉时期，朔州的养马之处称为“马邑”，因此东马坊、中马坊、西马坊，也应当是从金末一直沿用至今的村名。

近几年，我常来往于宁武、忻州之间，发现原平的一些地名颇为特别，“不是马圈，就是（大）牛店，乍一听不像人居住的地方”。仔细观察地形后才知道，这里地势开阔，牛马能便捷饮用阳武河的水，古时也是养牛、养马的基地。且马圈邻近宁武，应当也与金末宁武的军马都提控所有所关联。当然，我也不否认目前已被多数人认可的“马圈是秦始皇时期公子扶苏与手下大将蒙恬驻守时的养马之处”这一说法。但这一地区真正的历史原貌究竟如何，还需考古学家进一步考证，留待日后揭晓。

据历史记载，金朝时期，山西由北部的西京路、中部的河东北路、南部的河东南路管辖。宁武当时隶属于河东北路，1219年，河东北路的大部分地区已被蒙古大将木华黎占领。1220年，金朝朝廷起用民军抗击蒙古侵略，收复了诸多失地，河东北路也得以暂时恢复。1226年，河曲县的赵甫能还率领部众主动归顺金朝。此时，河东北路民众反抗蒙元统治的情绪高涨，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金哀宗将“军马都提控印”颁发给了宁武、原平北部一带的军马都提控所。

到1234年，金朝灭亡，蒙元统一了淮河以北的北方地区。蒙古人本身拥有广阔的养马区域，马营、马坊、马圈便不再用于军队养马，逐渐发展成为民间村落。这一时期，宁武还留下了达达店、达子营等与蒙古人相关的村名，而马营、马坊这些承载着金末养马历史的村名，也一直沿用至今。

如今的马营村，已无人养马，但仍保留着每年正月初十举办“泼寒胡戏”的习俗。东马坊有一位养殖大户田军军，饲养着二百多匹马，不过是与牛一同饲养的。中马坊、西马坊也早已失去了养马的传统，只留下这些美丽而又富有历史底蕴的村庄名称，默默诉说着当年金末养马基地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