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7月21日的夜里,沈阳站发出了一趟再普通不过的特快——12次列车。
按计划,它第二天一早就能安稳停进北京站,车上六百来号人,带着汗味和疲惫,一觉醒来就是首都,谁都没想到,这趟车在半路上会“消失”,再被找到时,车上多出了三百多张陌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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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铁路是大事,火车晚点都会惹人议论,更别说“失联”可这趟车失联,不是调度出错,不是司机瞎开,而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硬生生推上了命悬一线的位置。
那是辽西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雨。
从7月20日开始,辽西那片山地就没停过雨,一开始大家还当是寻常夏雨,谁知道越下越大,雨水沿着山坡往下冲,沟里的水蹿到腰,路基下面一点点被掏空。
小站、工区白天就陆续收到了预警:某处涵洞渗水,某段路基下陷,哪条桥梁得盯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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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刚出沈阳的12次列车来说,这些都还只是调度台上的几行字,离车厢里的乘客,似乎还很远。
车队里领头的列车长,是23岁的张敏媛,那会儿她已经是沈阳客运段的“三八红旗包乘组”骨干了,跑这条线无数次,对锦州、绥中那带的山地有多险心里有数。
发车前的小会上,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天气简报一条接一条,什么“雨量破百毫米”“山间小河暴涨”,她听着就觉得胃里发紧,只能一遍遍嘱咐乘务员盯紧情况,随时和司机联系。
夜里一点多,列车开进辽西腹地,窗外黑得看不见手指,车已经按调度命令在“低速前行”,但对张敏媛来说,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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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司机老曹突然看见,前方轨道正中间,有个人影站着。
那种感觉很怪:风雨里一个人立在铁轨上,如果不是疯了,就是有要命的事。
老曹没多想,直接一把拽下紧急制动,车厢里“咣当”一声,睡得正香的人被晃得差点从座位上滚下来,抱孩子的赶紧护着孩子,站着的扶着行李架,骂声、惊呼声一片。
张敏媛第一时间冲到司机室,跟着老曹跳下车,雨点砸在脸上,睁眼都费劲,那人满身泥水,嗓子喊得快废了,一见到列车长,声调都变了:“桥前路基塌了!前面不到一百米,下面全空了,你们要是再往前开一步,全车就砸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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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是工区检修员,一夜没睡,在雨里巡线,拼命往后追这趟车。
问题马上摆在眼前:调度那边下的指令是“低速前行、严禁停车”,电台联系此刻又断了,前面是随时可能塌下去的石河桥,后面是暴雨里情况不明的线路,600多号人还在车上等着。
铁路系统的规矩有多严不用说,列车未经命令擅自倒车,在平时是要被严肃处理的,可现在,你还敢拿“违规”压过“人命”吗?
短短几句对话,张敏媛做了个看着“胡来”的决定——不在这儿耗,必须马上联系到上级,要一个明确的“倒车”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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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列车没信号,山里也找不到电话,唯一的可能,是去山上的驻军营房蹭那条还算稳的电话线。
有人拦她:“那边三公里山路,你一个姑娘,天还这么黑,山上还在滑坡!”
她一句话怼回去:“我不去,你敢带车过去?”
雨夜的山路,对一个东北姑娘来说并不陌生,但那不是平常的赶路,脚底下是软泥,边上不时砸下来碎石,雨水往脖子里灌,她就摸着模糊的路牌一路往山上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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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那会儿,驻军营房还亮着灯。她冲进去嗓子都哑了:“快让我打电话!前面桥要塌了!”
锦州调度那边终于听到前线情况,几乎没犹豫,立刻下达命令:12次列车立即倒车,远离石河桥!
拿到这句,张敏媛不多说一句废话,疯一样往回跑,把命令扔进司机室:“后退!马上!”
列车一点一点往后退,所有人都知道,现在是在跟时间比命,刚刚完全退出桥梁范围不到十几分钟,身后的山谷就传来一声巨响——石河桥轰然垮塌,桥身被洪水直接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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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再晚一步,这趟车、这600多人,恐怕得被记在那块断桥上。
可桥塌了,不代表安全了。12次列车到回前卫车站,大家才稍微喘了口气,站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那不是事故,而是约定好的防汛警报枪。
值守的士兵喊得嗓子都破了:“上游水库泄洪!洪峰要来了!快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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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刚才那几乎要吞掉石河桥的水,只是“前菜”更大的洪水正往这边扑,再拖,连车带站都得泡在水里。
此刻根本来不及跟哪条规章、哪个调度条款较劲,张敏媛直接冲进司机室:“继续倒,往高处走!”
司机犹豫了一下:“调度没……”
她打断:“这是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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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咬了咬牙,油门一推,车又开始往后退,雨打得车窗白花花一片,副司机盯着后方,不停按汽笛。
也就是这一路倒退,他们碰上了那300多个人。
铁路沿线的村庄已经被水顶住了,地势稍低一点的地方,房子都泡在水里,唯一高出水面的,是一条被雨水冲得泥浆四溅的铁路路基。
一拨又一拨的村民,带着孩子、拉着老人,拎着还没来得及打包的被褥、铁锅,从水里往高处爬,远远地,雨帘中看见一节节车厢缓缓退过来,活像天上掉下来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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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扯嗓子喊,有人拿着手电乱晃,更多人什么也顾不上,只是往轨道边冲。
张敏媛眼睛一酸:“停车,让他们上来。”
列车停下,车门一扇扇打开,雨水往车厢里灌,人从下面往上挤,年轻乘客、列车员干脆跳下去,站在泥水里,一把一个往车里托。
哭声、喊声、孩子的尖叫、大人粗重的喘息,混在一起,谁也没数到底拉了多少人上车,只知道一个又一个湿淋淋的身影从黑暗里冒出来,被拽上车厢,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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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列车退到绥中附近一处高坡,才大概清点:车上多了300多名从洪水里逃出来的灾民,加起来一千多人,挤在这条被洪水包围的铁皮长龙里。
周围一片汪洋,铁轨前后都断了,信号杆没了,电线倒了,这列车,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这个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找不到12次列车了,调度图上那条小红线停在某一段,再也往前挪不了半厘米。沈阳、北京都在问:车呢?车上人呢?
车上人倒是都在,只是眼看着另一个问题迎面撞上来: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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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车是夜班车,按规定不挂餐车,乘务组只带了自己的早餐和少量备用粮,原本就只是凑合一顿的份量,现在要分给一千多人,仔细一算,顶多撑一两天。
车厢里开始有小孩哭,老人咳嗽,大家都明白,没有外援,这群人很难再撑下去。
在这种时候,再有人喊“赶紧下车自己去找吃的”,听着好像是“自力更生”,可是真要放几十个人往那片水田里散,一旦失足被冲走,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车上的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们不只是“乘客”,而是被绑在一条命运绳子上的一千多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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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敏媛顶着几乎没睡的脑袋,把乘务员、乘警、几位军人和村民代表拉在一起开了个会。
争论过程中,谁都没个好办法,直到有人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雨停了一阵,太阳卡在云缝里,照在远处水面上,隐约能看见一个个袋子在水里浮浮沉沉,被冲到路基边,又被浪打回去。
张敏媛忽然想起,驻军之前提过:附近有粮库被水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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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袋子,很可能就是从粮库里冲出来的粮食,再等,就是看着吃的从眼前漂走,她把喇叭一开,在车厢里喊:谁愿意下去打捞漂粮,站出来。
一开始只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动了动,接着,车厢角落里站起来二十多名军人,没多说一句话,卷起裤腿就往外走。
不算动员,几乎是本能。
那几天,12次列车上的人等于是临时建了一个“小社会”:有人下水打捞粮袋,有人在路基上接应,有人负责把湿粮铺开晾干,有人建灶点火,有人统计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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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临时党支部在车上成立,张敏媛成了书记,大家按战时标准来搞这场“自救”。
厨师出身的乘客被推去搭伙,医生帮忙查看谁有伤谁发烧,懂点组织的老师、自管员自发维持秩序,还有人把自家仅有的干粮往外掰,塞给车厢角落里那些没带吃的老人孩子。
有人说,那几天吃到嘴里的饼子,夹着泥味、烟味,可是比平时白面馒头香太多。
第三天的早晨,天空传来一阵久违的轰鸣,抬头一看,一架架直升机在上空盘旋,绿色降落伞上挂着一包包饼干和救援物资往下掉,紧接着,地面救援队也从被洪水冲乱的道路那边挤了过来,带着热饼、矿泉水,沿着路基一点点爬上高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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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络恢复的那一刻,调度板上的那条小线,又重新亮了起来。
7月25日早上8点半,12次列车终于鸣笛缓缓回沈阳,那几天,整个城市都在打听这趟车的消息,如今车头一露,站台就炸了。
有等亲人的,有等报道的,还有被这件事揪着心的普通市民,没人刻意喊口号,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鼓掌——他们迎回来的,不只是一个“失联的车次”,而是一群在天灾面前死死抱在一起的普通人。
后来,媒体把这件事叫作“12次列车奇迹”,全国到处报道,23岁的女列车长张敏媛,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进了人民大会堂,被请上台,戴着大红花接受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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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过去,再回头看这件事,会发现真正让人发憷的不是暴雨有多大、洪水有多急,而是人在那一刻怎样选择。
可以守着“不能倒车”的规矩,也可以守着“不能多拉人”的定额;可以先顾自己脚下的一片干地,也可以把手伸向泥水里那只陌生的手。
1959年的这一夜,辽西山间的那趟列车上,选择的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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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有人问:那多出来的300多人是谁?可以很简单地回答——他们本来只是洪水里的灾民,被这列车救上来之后,又跟车上原本的600多人一起,活成了别人口中的“奇迹当事人”。
但在那时那刻,他们只是想活下去的一群人,而车上的那些列车员、乘客、士兵,也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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