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春节，得知不来往的邻居回来过年，我的父母当晚就去了邻居家

讲述人/梅雪 整理/墙角梅花

我叫梅雪，出生在一个小山村。

村里的人常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家和老王家曾经就是很要好的邻居。

老王家住在我家的对面，并且老王家的地和我家的地紧挨着，每天走出大门，一眼就能看到老王家的大门。

老王叫王德顺，比我父亲大两岁，我父亲叫他“顺哥”；我叫他“大伯”；老王的妻子，我叫“大娘”。

德顺大伯家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大峰，比我大三岁；小的叫小峰，比我小一岁。

在我小的时候，大峰和小峰经常来我家里玩，而我也经常带着弟弟去德顺大伯家里，德顺大娘只要有好吃的，都会拿出来，让我和弟弟吃。

记得我小的时候，各家各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德顺大伯家的生活比我们家还要难上一截，因为德顺大伯身子弱，他有哮 喘病，重活累活，他都做的不利索；德顺大娘是个哑巴，心明眼亮，就是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她只能“啊，啊……”的比划着。

德顺大伯家里的两个男孩子，正是能吃能喝的年纪，我记得他家的饭桌上常年都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几个掺着麸皮的黑窝窝头，一碟咸菜就是最 好的下饭菜。

大峰和小峰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袖口和裤腿都短一截，冬天，他们的手上和脚上都冻了，皴着口子。

我母亲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个木匠，家里的日子稍微宽裕些。

母亲蒸了馒头，总会用笼布包上两个，让我送到德顺大娘的家里；家里如果包饺子，母亲也会盛上满满一大碗，送到德顺大娘家里。

起初，德顺大娘总是不好意思，她推辞着，急得满脸通红，用手比划着，大概的意思就是：我不能老要你们的东西。

我母亲就笑，把碗硬塞到她手里：“嫂子，给孩子们吃，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吃点好的。”

有时候，德顺大伯从地里回来，手里总会拿着一些野酸枣，送到我家，让我和弟弟吃。

等农忙的时候，两家的地紧挨着，更像是一家的。

犁地的时候，我的父亲扶着犁，德顺大伯在前面牵着牛。

锄地的时候，父亲手快，总是先锄完自家的地，回头就接着锄德顺大伯家的地。

德顺大娘虽然是一个哑巴，却格外勤快利落。

我母亲在大门口做针线活，德顺大娘只要看见了，都会急忙过来，默默拿起我的破衣服，开始缝补。

德顺大娘的手很巧，她缝出来的衣服针脚细密，看着板板正正的。

我母亲去自留地里摘菜，德顺大娘也跟着去帮忙，两个女人，一个说着家常话，一个“啊，啊”的比划着，就能聊的热火朝天。

我九岁那年夏天，我们家和德顺大伯家里发生了一件事情，因为这件事情，我们两家人不再来往了。

因为德顺大伯有哮 喘，有一次，他的病又犯了，咳的整夜睡不着，脸都憋青了，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去县医院看病。

一天傍晚，德顺大伯拄着拐杖来到我家里，满脸通红的和我的父亲开了口：“兄弟，手头方不方便？我想借30元钱，去县里抓点药，秋后收了粮，一定还给你。”

30元钱，在那时候不是个小数目，但是我的父亲没犹豫，转身进屋，就和我的母亲商量。

母亲立刻翻出压在箱底的布包，数出来30元钱，想了想，又添了5块钱零钱，对德顺大伯说道：“抓药要紧，这5元钱，来回坐车吃饭，别省着。”

德顺大伯接过那35元钱，手不停的哆嗦着，眼圈都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的点着头。

因为那天，德顺大伯借了好几位邻居的钱，都没有借到一分钱，只有我的父母肯借给他钱。

然而，德顺大伯不知道的是：那段时间，我们家里只积攒了40元钱，借给德顺大伯35元钱之后，我们家里只剩下了5元钱。

那年秋天，因为天气干旱，地里的收成也不好，德顺大伯家的粮食也没有卖多少钱，后来，德顺大伯又买了点过冬的媒，手里就空了，那35元钱，自然没能还给我家。

到了那年腊月，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我父母的手头也有点紧。

一天上午，母亲在院子里面念叨了一句：“德顺哥借咱的35元钱，也不知道，年前能不能周转开？”

父亲正在一边劈柴，他随口说了一句：“不急，德顺哥不是那种赖账的人，他肯定是手头紧。”

那天，父亲和母亲的说的话，被在我家玩的小峰隐约听去了半句，孩子小，听不全，只模糊的记得“德顺哥”、“35元钱”、“赖账”几个字。

那天上午，小峰立刻从我家出来，刚好看到德顺大伯和几位邻居在他家大门口晒太阳，于是，小峰就大声的和德顺大伯说道：“爹，叔家好像说咱家……35元钱……赖账？”

德顺大伯一听，心里猛的一沉，因为他觉得这么久没还钱，本来就寝食不安，再听孩子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以为是我家等不及了，在背后说他们家赖账了，当时就尴尬的不得了，因为旁边有好几位邻居，大家都默不作声的看着他，让他坐立不安。

那天，德顺大伯回到了家里，就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了德顺大娘。

德顺大娘不会说话，但是，她的自尊心很强，听了丈夫的话之后，德顺大娘不停的掉着眼泪，因为她的家里实在是没有钱啊！这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德顺大娘在门口晾衣服，碰到我的母亲。

我母亲笑着和她打招呼，德顺大娘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就回家了。

我母亲觉得奇怪，也没多想。

过了两天，德顺大伯把家里的几只兔子，拿到镇子上面卖了。

那几只兔子，德顺大伯本来舍不得卖，因为那几只兔子还没有长大，但是，他听了儿子的话之后，害怕邻居们对他指指点点，就咬着牙，把那几只半大的兔子卖了。

回到了家里之后，德顺大娘又把自己卖蝉蜕的钱，和平时积攒的钱，都拿了出来，一共凑够了35元钱，递给了德顺大伯，让他来我家里还钱。

那年春节，德顺大伯想到家里没有钱过年了，他拿着那35元钱，开始犹豫了。

德顺大娘看到丈夫不去还钱，她急了，就用力的拍拍自己的胸口，又指着对面我家的方向，使劲摆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的意思就是：咱穷，但志不短，咱有钱还，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咱家。

看到妻子开始流眼泪，德顺大伯心里的一股子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那天晚上，德顺大伯气呼呼的来到我家，把那35块钱整整齐齐的放在桌子上面，对我的父亲说道：“兄弟，钱还给你，你数一数，一共35元钱。

我父亲一愣：“顺哥，你这是干啥？我不急用，你先拿着。”

“不了，钱该还就得还，我也不是那种赖账的人，以后咱们就不来往吧！”说完这些话，德顺大伯转身就走。

我父亲拿着那些钱，愣在了原地。

母亲从院子里面走进来，问：“顺哥咋啦？脸色那么难看，我刚才和他说话，他也不理我。”

“顺哥来还钱了。”

“不是说：不急用吗？他怎么……”母亲有些奇怪。

父亲有些恼火：“谁知道咋了？顺哥话没说两句，扔下钱就走了，看着气呼呼的，好像谁逼他还钱似的。”

就这样，一个由孩子误传的一些话，让原本邻里关系很好的两家人，因为35元钱，彼此再也不来往了，都觉得对方误会了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憋屈。

从那天开始，两家人不再互相送东西，孩子们也被各自的大人严厉告诫，不准再去对门邻居家里玩耍。

就算是大峰和小峰在村里碰到我，他们也是眼神躲闪，低着头，快步走开，往日热热闹闹的两家人，如今变得就像不认识一样。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村里慢慢的变化起来，有些人听说去外地打工，能挣钱。

我上初三那年，隐约听说德顺大伯一家人要去东北了，听说是他的一个远方表亲在东北的林场找了活路，让他去帮忙，能挣现钱。

德顺大伯一家人走的那天，刚好我在东边的邻居家门口玩耍，看到一辆拖拉机停在他家门口，德顺大伯佝偻着腰，背了一些行李；大峰和小峰，都长成半大小子了，闷声背着包袱。

德顺大娘最 后一个锁上门，那把老铁锁“咔嚓”一声响，格外刺耳，她回头看了看自己家的老院子，又看了看我家紧闭的大门，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冒着黑烟走了，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我家院门也打开了，母亲站在门口，望着对门那破旧的木门，愣了很长时间。

母亲后来跟我说，那天她的心里空落落的：我们两家人也是邻居一场，那些年，两家人的关系那么好，怎么就到了不来往的地步呢？

顺德大伯一家人一走就是好几年，音信全无，他家的老屋一直空着。

本来德顺大伯家的瓦房子，就是老旧的瓦房子，后来，经过风吹雨打，院墙也塌了，屋顶的瓦片也塌了，露出腐朽的椽子。

再后来窗户破了，门板也歪起来了，那座院子荒草丛生，成了野猫和野狗的乐园。

每次我们经过德顺大伯的家门口，都会停一下，我总能想起来：德顺大娘给我缝补衣服；德顺大伯给我野酸枣的情景。

95年冬天，村里开始传说德顺大伯一家人要回来过年了，消息是村里一个在东北打工的人捎回来的，说德顺大伯一家人这几年在林场干活，德顺大伯的身体一直不好，也吃了不少苦，但总算攒下来了一些钱，准备回来过年了。

腊月二十九，德顺大伯一家人真的回来了，他们还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穿着臃肿的旧棉袄，带着大包小包，当他们站在破败的老屋前时，德顺大伯愣住了，因为他想不到自己的家已经破败不堪了。

德顺大娘“啊，啊”的指着房子，又看看丈夫，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大峰和小峰试着推了推院门，那破坏的木门几乎就要掉下来，屋里更是没法住人，冷冰冰的像冰窖，屋顶透着光，地上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刮进来的积雪。

很快，我的父母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母亲扒拉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吃一口。

父亲放下碗，叹了口气，说：“顺哥家的房子塌的不成样子了，没法住人了。”

母亲也放下了碗，对父亲说：“你说咱是不是该去顺哥家里看看？”

“咱们去他们家里看啥？”父亲有些奇怪。

“还能看啥？顺哥一家回来了，没地方住，马上就要过年了，天寒地冻的，顺哥一家人在破房子里面怎么熬？以前的事情是咱不对也好，是她们不对也罢！都过去多少年了，人不能总记着那点不好，忘了顺哥一人家对咱家的好，咱家最难的时候，顺哥也没看笑话。”母亲小声的说道。

父亲沉默了，母亲的眼圈也红了，她想起有一年，我的父亲生病，地里的麦子也熟了，是德顺大伯拖着病体，领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硬是帮着我家把麦子抢收完；想起自己坐月子时候，德顺大娘天天过来，帮着做饭洗衣，她虽然不会说话，却把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

父亲看到母亲的眼里的泪光，他站起身：“走，拿上手电，咱们现在就去。”

那天，德顺大伯家的院门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是德顺大伯点的蜡烛。

我的父亲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德顺大伯沙哑的声音：“谁啊？”

“顺哥，是我。”父亲的声音很洪亮。

门开了，德顺大伯举着蜡烛，穿着破旧的棉大衣，他看着比前几年老了很多；德顺大娘和两个儿子也围了过来，看到我的父母之后，他们都愣住了。

“顺哥，嫂子，听说你们回来了，这屋子没法住人了，大冷天的，别冻着孩子，去我的家里住吧！”父亲急忙说道。

母亲也接过话：“顺哥，嫂子，以前的事是我们糊涂，对不住你们了，咱啥也别说了，我们家的炕烧的热乎乎的，饭也有现成的，收拾收拾，带上孩子们，去俺家过年，大过年的，咱还是一家人。”

德顺大伯听到这些话之后，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也湿润了。

德顺大娘早已泣不成声，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兄弟，弟妹，以前的事情，对不住你们了。”德顺大伯哽咽着，好不容易才说出来这句话。

“都别说了，以前的事情就算是过去了，走，咱们回家过年。”母亲拉着德顺大娘的手。

那一年的春节，我们家格外热闹，两家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堂屋里，母亲和德顺大娘在灶房里忙活，一个说着，一个“啊”着，配合的竟比当年还要默契。

父亲和德顺大伯坐在炕上，就着一盘花生米，一杯烧酒，话也说开了，心结也解开了，两个人也忍不住眼圈发红。

饭后，德顺大伯哆哆嗦嗦的从棉袄里面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是两摞子叠的整整齐齐的钱：“兄弟，这是我们这几年攒下的钱，也不多，因为我这些年不在家，对村里的人情世故也不了解，再者说，我也不知道该去找哪些泥水匠？这些钱，你收下，你看，能不能等到开春了，帮我把那老屋翻修一下，我们总住你家，不是长久之计。”

父亲把钱退回去：“顺哥，你这是干啥？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们先住在我家里，房子的事情，开春再说，咱们一起想办法，这钱你收好，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开春后，德顺大伯一家人也没有再回东北，在父亲和村里人的帮助下，老房子被翻修了一遍。

我家出了木料，父亲和大峰小峰一起当泥瓦匠、木匠，村里的人们也来帮忙。

德顺大伯看着焕然一新的家，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房子盖好后，德顺大伯和他的两个儿子没再出去。

那年，村里有人开始搞蔬菜大棚，听说能挣钱。

我父亲拉着德顺大伯商量：“顺哥，咱两家的地紧挨着，要不合伙弄两个大棚试试？挣了钱咱们平分。”

德顺大伯有些犹豫：“兄弟，这能行吗？我们没技术，也没本钱……”。

“没技术，咱们可以学习，县里就有培训班；没本钱，我先垫上，等卖了菜，钱再还我，咱们两家捆在一起，劲往一处使，我就不信干不出点名堂。”父亲拍着胸膛。

说干就干，两家人一起去县城学技术，一起搭棚架，一起育苗。

第 一年，经验不足，吃了点亏，没赚什么钱，但他们没放弃，总结经验；第 二年就好了很多；等到第 三年，两个大棚的黄瓜，西红柿长的喜人，卖了个好价钱。

年底算账，两家平分，那一年的春节，两家人都是笑眯眯的。

我们两家人的感情也越来越好，谁家做好吃的，肯定是端一大盘过去；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另一家准是第 一个知道，忙前忙后。

这些年，我父母的年龄也大了，地里的重活，大峰和小峰总是抢着干活：“叔，婶，你们歇着。”

每年春节，两家人都会聚在一起。

每到年三十下午，德顺大娘和我的母亲就在厨房里开始忙碌，准备丰盛的饭菜。

两张方桌拼成一张大桌，挤得满满当当的，鸡鸭鱼肉，各色菜肴，热气腾腾的，院子里面充满了欢声笑语。

远亲不如近邻，人心都是肉长的，记着别人的好，日子才能越过越好，越过越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