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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知意的周岁宴,终究没有大办。沈清辞只邀请了最亲近的几个朋友和自家亲戚,在环境温馨的亲子餐厅包了一个小房间。
没有通知傅承聿那边的任何人。傅承聿自己来了,带着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豪华双层蛋糕和一堆昂贵的礼物。他的出现让原本轻松的气氛凝滞了一瞬。沈清辞的朋友们多少知道一些他们夫妻不睦,看向傅承聿的眼神有些复杂。苏澜则直接沉下了脸。
沈清辞倒是很平静,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继续招呼其他人,注意力全在穿着红色小旗袍、戴着虎头帽、像个福娃娃一样的知意身上。
抓周环节是重头戏。毯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印章、书本、笔、算盘、钱币、玩具听诊器、小飞机、口红……小知意被放在中间,好奇地东张西望,在大家的鼓励声中,爬来爬去。最后,她一手抓住了一本彩色绘本,另一只手,竟牢牢握住了一个之前不知道谁放上去的、小小的、仿真的狮子王辛巴玩偶。
“抓了书,好!将来爱学习!”苏澜高兴地说。
“还抓了小狮子呢!我们知意是不是想当森林之王呀?”朋友笑着打趣。
沈清辞看着女儿紧紧攥着辛巴玩偶的小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想起无数个夜晚,她抱着哭闹的知意,一遍遍播放《狮子王》,辛巴被举起接受万物朝拜的画面,总能奇迹般地让女儿安静下来。
傅承聿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簇拥在中心、笑得天真烂漫的女儿,还有旁边虽然清瘦却神情柔和、眼里重新有了细碎光芒的沈清辞。她们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焦点,温暖、明亮,而他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他想靠近,脚下却像生了根。
宴会快结束时,沈清辞抱着有些困倦的知意,对众人道谢。傅承聿走上前,低声说:“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沈清辞礼貌而疏离地拒绝,“我朋友顺路,送我们回去。你喝酒了,别开车。”
傅承聿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喝了几杯红酒。他看着沈清辞抱着孩子,在朋友的陪伴下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常去的酒吧,喝了很多酒。酒精没有带来麻痹,反而让那种失去的恐慌和蚀骨的悔恨越发清晰。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清辞,她安静地坐在图书馆窗边看书,阳光落在她发梢;想起求婚时她惊喜含泪的眼;想起刚得知怀孕时,她脸上那种混合着羞涩与憧憬的母性光辉;也想起无数个他因为江芊芊的一个电话、一条信息而匆匆离开,留给她一个沉默背影的瞬间……
最后定格在脑海的,是雨夜电话里她痛苦破碎的哀求,是产房外她划掉配偶栏时决绝的眼神,是刚才宴会上她温柔注视女儿时,那与他再无关联的侧影。
他灌下最后一口烈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驱车前往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酒精让他的头脑发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他要见她,现在就要!他要告诉她,他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他不能没有她,没有知意!
车子歪歪扭扭地停在楼下,他踉跄着冲进电梯,用力拍打着那扇熟悉的房门。
12
门内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女儿稚嫩的笑声。傅承聿的拍门声起初并没有得到回应,直到他有些失控地开始用拳头捶门,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门内电视的声音停了。片刻后,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沈清辞站在门内,穿着一身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用抓夹挽着,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当她看清门外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眼神狂乱的男人时,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傅承聿?你喝酒了?”她的声音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身体下意识地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清辞……让我进去……我们谈谈……”傅承聿试图推开她,动作因为醉意而有些粗暴。
“没什么好谈的。你喝多了,回去醒醒酒再说。”沈清辞用力抵着门,语气斩钉截铁。她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心里一阵反感,更担心吓到孩子。
“让我看看知意……我要看我女儿!”傅承聿不依不饶,声音拔高,带着醉汉特有的固执和蛮横。他的视线越过沈清辞的肩膀,试图看向客厅。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伴随着小知意“啊呀”一声开心的叫唤。傅承聿听出来了,是《狮子王》,正是辛巴被狒狒长老拉飞奇举起,向万物展示新王诞生的经典片段。
这声音像是一个开关,猛地击中了傅承聿混乱的神经。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沈清辞阻碍的手,踉跄着挤进了门。
“傅承聿!你干什么!”沈清辞被推得一个趔趄,扶着鞋柜才站稳,厉声喝道。
但傅承聿已经冲进了客厅。
暖黄色的灯光下,客厅的地毯上铺着柔软的爬行垫。刚洗完澡、穿着连体睡衣、小脸粉扑扑的沈知意正坐在垫子上,手里抱着那个周岁宴上抓到的辛巴小玩偶,仰着小脑袋,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荣耀石上,百兽俯首,年幼的辛巴在拉飞奇手中,懵懂而高贵。
这一幕如此温馨,如此美好。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在他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家”里。
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像个闯入者,带着一身的酒气和狼狈,打破了这片宁静。
小知意被突然闯入的陌生响动和父亲扭曲的表情吓到了,愣愣地转过头,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傅承聿,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沈清辞已经快步冲过来,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背对着傅承聿,用身体隔绝开他的视线和酒气。她轻轻拍抚着女儿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宝宝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傅承聿。那眼神,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充满了冰冷的怒意和毫不掩饰的驱逐:“出去!立刻!马上!”
傅承聿没有动。他直勾勾地看着沈清辞紧紧护着孩子的背影,看着女儿在母亲怀里渐渐安定下来,依赖地用小脸蹭着妈妈的脖颈。电视里,恢弘的《Circle of Life》音乐达到高潮,辛巴被高高举起……
“啊——!”一声痛苦压抑到了极致、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嘶吼,猛地从傅承聿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双膝一软,“咚”地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光洁冰凉的地板上。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汹涌而出,混合着酒气,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悔恨、痛苦、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溃,溃不成军。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挽回。
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就在这个他曾经拥有、却从未珍惜的“家”里。
小知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父亲崩溃的模样彻底吓坏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紧紧抱住沈清辞的脖子。
沈清辞身体微微一僵,但抱着孩子的手臂稳如磐石。她没有看地上崩溃痛哭的男人,只是更紧地搂住女儿,低下头,将嘴唇贴近女儿柔软细小的耳朵。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孩子的哭声和男人压抑的呜咽,清晰地响起在这片混乱的空间里:
“嘘,宝宝不怕。”
她吻了吻女儿湿漉漉的脸颊,目光掠过地上那个曾经是她丈夫、如今却陌生得让她心冷的男人,最终落回女儿惊恐又依赖的小脸上,一字一句,轻柔却无比清晰地说:
“宝宝没有爸爸。”
“只有妈妈,”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随即变得更加坚定,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只有妈妈从血海里,抢回来的小狮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视屏幕上的辛巴,正被高高举起,迎接属于它的阳光和未来。而客厅地板上,那个跪着的男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无法抑制的、绝望的悲鸣。
沈清辞抱着女儿,转过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卧室。
再也没有回头。
(正文完)
尾声
三年后。
一家颇有名气的儿童绘本馆内,正在举行一场小型的作者签售会。签售的主角,是一位近两年崭露头角的新锐绘本作家,笔名“辞意”。她的画风温暖细腻,故事充满想象力和治愈力量,尤其擅长刻画小动物和孩童的纯真世界,最新作品《小狮子的勇气》一经推出,便登上了童书畅销榜。
等候签名的队伍排得不长,但很安静有序,多是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
队伍前方,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裙、外搭浅咖色风衣的年轻女子,正微微弯着腰,温柔地为一个五六岁的小读者在扉页上画一只简笔小狮子,并签下秀逸的“辞意”二字。她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气场。
她的脚边,安静地坐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穿着漂亮的背带裙,扎着两个小揪揪,怀里抱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小狮子的勇气》精装绘本,正低着头,用胖乎乎的小手指,认真地指着书上的图画,小嘴无声地动着,仿佛在给自己讲故事。小女孩生得玉雪可爱,眉眼像极了签名的女子,尤其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清澈灵动。
“谢谢辞意老师!我女儿可喜欢你的书了!”拿到签名的小读者家长高兴地道谢。
“不客气,喜欢就好。”沈清辞直起身,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然后才看向脚边的女儿,“知意,累不累?要不要去那边休息区坐一会儿,喝点水?”
小知意抬起头,摇了摇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不累,妈妈工作,知意陪着妈妈。”说着,还把小身子往妈妈腿边靠了靠,像只依恋的小兽。
沈清辞心软成一滩水,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好,那再坚持一会儿,等签完这几个,妈妈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冰淇淋。”
“好耶!”小知意眼睛一亮,但立刻又用小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妈妈,小声点,我们在书店。”
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让旁边排队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清辞也笑了,眼神温柔得能溢出来。这三年,她带着知意搬出了原来的房子,用分割的财产和自己的积蓄,首付买了一套不算大但足够温馨的两居室。她辞去了原来的工作,靠着积蓄和偶尔接一些插画、文案的零活,以及苏澜时不时的贴补,度过了最初最艰难的一段时光。后来,她尝试将自己给知意编讲的故事画下来,投稿给出版社,没想到竟然一路顺利,渐渐有了名气,收入也稳定可观起来。
生活忙碌而充实。知意在爱里健康成长,聪明懂事,是她的全部慰藉和动力。关于过去,关于傅承聿,她很少去想。协议分居满两年后,她单方面提起了离婚诉讼。过程有些波折,傅承聿起初不同意,但在法律和事实面前,最终还是签署了离婚协议。他定期支付抚养费,也拥有探视权,但沈清辞严格限制了频率和方式,通常是在周末的白天,由她或苏澜陪同,在公园、游乐场等公共场所见面。知意知道“爸爸”的存在,但对这个概念并不亲密,更像是定期会见一个熟悉的、会给她带礼物的叔叔。
傅承聿的变化很大。听共同的朋友隐约提起,他离开了原来家族企业中清闲的高管职位,自己出来创业,做得风生水起,但人沉默了不少,也再没有任何感情上的绯闻。每次来看知意,他总是小心翼翼,带着昂贵的礼物,努力想和女儿亲近,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渴望。但有些裂痕,一旦造成,或许终生都无法弥合。尤其对成长中的孩子而言,缺席的时光,是任何物质都填补不了的。
对沈清辞,他更是保持着近乎卑微的距离和尊重,从不越雷池一步。他似乎终于明白了,有些错误,需要一生去背负和忏悔。
签售会顺利结束。沈清辞婉拒了出版社编辑共进晚餐的邀请,牵着知意的小手走出绘本馆。
初秋的傍晚,天高云淡,夕阳给街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知意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忽然指着路边橱窗里一个巨大的毛绒辛巴玩偶,兴奋地回头:“妈妈你看!是大狮子王!”
沈清辞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那个熟悉的卡通形象,让她恍惚了一瞬。她想起无数个夜晚,这个形象带给她们母女的安慰和力量。
“嗯,是大狮子王。”她走上前,握住女儿的手,“辛巴最后变成了勇敢的国王,保护了它的家园和家人,对不对?”
“对!”知意用力点头,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妈妈,“知意也要像辛巴一样勇敢!保护妈妈!”
沈清辞蹲下身,轻轻抱住女儿柔软的小身子,将脸埋在她带着奶香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暖和力量,“那妈妈就和知意一起,做彼此最勇敢的狮子王。”
夕阳将一大一小两个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们手牵着手,慢慢走向街道的尽头,走向属于她们的、不再有风雨飘摇的未来。
曾经的血海与伤痛,已被时光和爱意冲刷成生命的底色,滋养出新的勇气与繁华。她们是彼此的软肋,更是彼此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而过去,终究只是过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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