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昔底德《战争史》看网络战争——恐惧、话语与同盟的僵化诱因

以修昔底德《战争史》重读网络战争

网络战争的复杂性，并非仅源于技术的高精尖，更根植于一系列更具普遍性的现实困境：

第一，攻击事件的发生过程难以直观感知；

第二，攻击发起方身份难以确凿认定；

第三，攻击造成的损害，更多体现为信任崩塌、决策失序，而非物理层面的直接破坏。

即便网络攻击的显性规模有限，也足以迟滞组织与社会的决策效率，持续加剧国际关系紧张。因此，网络战争的核心议题，不应局限于“造成了多大程度的破坏”，而应聚焦于“猜忌与误判如何连锁发酵，最终导致政治决策陷入僵化”。

此时，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的研究便极具借鉴价值。公元前5世纪，修昔底德亲历并系统记述、分析了以雅典与斯巴达为核心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前431—前404年），著成《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他并未编撰英雄传奇，也未美化战争胜负，而是全景式追踪战争的爆发、扩散与失控全过程，将恐惧、利益博弈、荣誉诉求、同盟关系、社会舆论乃至话语的作用均纳入分析框架。现代现实主义国际关系理论所强调的“权力政治”“安全困境”“同盟利益算计”“误判与偶然事件”等核心视角，均与修昔底德的战争分析逻辑一脉相承。

网络战争与修昔底德研究产生关联的逻辑十分清晰：网络作战无明确宣战、边界模糊，低可信度信息极易先于理性研判左右政治决策。换言之，相较于军事力量本身，“恐惧驱动政策走向的机制”“话语束缚现实决策的条件”“同盟与国内政治引发决策僵化的逻辑”成为网络战争的核心特征，而这正是修昔底德在著作中重点剖析的核心命题。

一、恐惧倒逼政策走向极端

修昔底德将“恐惧”视为国家走向强硬立场的关键诱因。网络空间中的恐惧，并非单纯的情绪宣泄。在攻击处于持续、筹备抑或偶然状态均难以判定的模糊情境下，过度高估“不可见威胁”反而会被视作理性选择。在猜忌弥漫的环境中，决策者往往更倾向于采取前置性反制措施，而非开展严谨的事实核查，由此导致国际紧张局势不断升级。

更关键的是，恐惧的影响远不止于强化防御举措。它会固化对他国策略意图的认知，压缩外交对话空间，简化国内政策阐释逻辑。修昔底德所揭示的战争扩散逻辑中，诸多冲突升级的节点，并非取决于对手的实际战力，而是源于对其意图的主观解读，而网络空间极易催生此类情境。

二、话语束缚决策现实

《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政治演说与合法性阐释话语反复出现。战争的推进绝非仅靠武力驱动，一国对自身行动的阐释与正当化表述，会直接束缚后续决策选择，这一逻辑在网络战争中同样适用。

网络安全事件中，政治定性叙事往往先于技术事实核查完成：如何界定肇事方、信息公开的边界如何划定、以何种话语阐释反制与制裁举措。这类话语既是对外传递的政治信号，也构成对国内决策的自我约束。一旦以强硬表述作出定性，后续便难以调整结论的确定性。话语会不断收窄政策选择空间，消解危机管控的灵活性，而这正是修昔底德笔下“话语固化政治走向”的典型现象。

三、同盟关系陷入僵化困境

修昔底德深刻揭示，同盟的运转并非单纯依托理念维系。在网络领域，同盟的有效性同样依赖“和平时期的制度设计”。若支援条件、信息共享范围、公开标准、责任划分模糊不清，危机爆发时必然引发同盟内部摩擦；反之，若事前明确程序与权责边界，便能有效抑制过度反应与内部分裂。

网络空间的同盟支援，往往并非以兵力投送的形式呈现，而是体现为信息支持、技术分析、系统修复、威慑信号传递等形式，这也导致支援边界更难界定，各方预期冲突的概率大幅上升。从修昔底德的视角来看，同盟既可能成为危机管控的缓冲机制，也可能沦为冲突升级的放大器。网络空间天然具备触发后者的条件，因此制度设计的科学性至关重要。

四、内部损耗先于外部冲击

修昔底德还细致刻画了战争对共同体内部的侵蚀过程，而网络战争在这一点上，比传统军事冲突更具破坏性。虚假信息、数据泄露、篡改质疑、内部舞弊猜忌等网络问题，既是对外安全挑战，也极易成为国内政治斗争的导火索。若危机应对从“对抗外部威胁”异化为“国内政治清算”，理性的危机管控便会彻底失效。而支撑对外战略的国内共识一旦瓦解，国家对外释放的信号也将愈发不稳定。

遵循修昔底德的分析视角，网络战争的核心风险，并非损害规模的大小，而是共同体决策能力的持续退化。决策能力受损，会大幅提升误判与过度反应的概率，让偶然事件逐步升级为战略性冲突。

规避误判与僵化的制度构建——修昔底德的现实启示

以修昔底德的理论解读网络战争，其价值并非简单套用古代历史经验，而是在于：网络战争易引发的恐惧放大、话语固化、同盟僵化、内部分化等问题，与修昔底德所观察到的战争演进逻辑存在结构性契合。

因此，网络安全应对的核心，不应聚焦于网络技术的优劣比拼，而应着力构建防范政治决策陷入误判与僵化的保障机制。具体而言，需建立分可信度等级的信息公开与话语表述规范、明确同盟内部的支援范围与责任划分、制定避免加剧内部分裂的信息管控规则、维持危机状态下的沟通渠道畅通。这些举措既是网络安全防护的核心内容，也是削减战争升级诱因的秩序构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