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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是顾莉雅自己挑了三个周末才定下来的,光线柔和均匀,落在每个人脸上,此刻却像舞台上的聚光灯,把各怀鬼胎的神情照得纤毫毕现。
她妈,周玉兰,六十整寿的主角,脸上精心涂抹的脂粉掩不住沉下来的嘴角,手里还捏着半块苹果没往嘴里送。她弟,顾伟,坐立不安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眼神像受惊的兔子,在身旁的苏晓和对面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暗红色藤条之间来回窜跳。那藤条是老物件了,油亮亮的,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权威。
焦点是苏晓。准弟媳今天显然是特意打扮过,杏色连衣裙衬得她楚楚可怜,此刻眼圈恰到好处地泛着红,不是大哭过后的红肿,而是一层薄薄的水汽,欲落未落,拿捏得极准。她微微咬着下唇,目光却钉子似的,牢牢扎在顾莉雅身上,又软又韧的声音打破了僵持:“姐,我就再说一次,我爸妈,还有我那些亲戚,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这婚房没我的名,我……我真没法嫁。不是我要争,是这世道,没点保障,女人心里慌。”她顿了一下,那股委屈的颤音收了些,换上点孤注一掷的硬气,“伟子对我好,我知道,可过日子不能只靠嘴说。姐,你也是女人,你该懂我的难处。这婚……房子不过户,我真不能结。”
话音落下,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水晶灯里电流通过的细微嗡鸣。那“过户”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这虚假的温馨里。
顾莉雅没接话,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慢吞吞喝了口温水。水温正好,顺着喉咙下去,却暖不了心口那团越凝越实的凉气。这房子,城东新区“悦澜湾”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全款。每一分钱,都是她加班到深夜的眼酸头痛,是拒绝了无数次逛街旅游的枯燥,是算尽了每一笔开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房产证上“顾莉雅”三个字,墨迹是她独立人生的钢印。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它会成为一场家庭战争的导火索,绑上亲情的炸药。
周玉兰终于把苹果放下了,瓷碟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她没看苏晓,眼睛像淬了冷的刀子,斜斜剜向自己儿子。“顾伟,”连名带姓,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你给我听清楚。这个婚,”她抬手指着苏晓,指尖有点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你要是敢跟她结——”
她猛地倾身,一把抄起沙发扶手上那根暗红色的藤条。“我就敢打断你的腿!”藤条带着风声,虚空劈了一下,没落在人身上,却像抽在每个人心尖上。“我老顾家,没这个规矩!还没进门呢,就惦记上大姑姐的棺材本了?谁惯得你这身臭毛病!”后面这句,是冲着苏晓去的,眼神锐利得能把人刮下层皮来。
顾伟浑身一激灵,脸唰地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妈……晓晓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就是没安全感……”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蚊子似的哼唧,淹没在母亲凌厉的视线和苏晓骤然更红的眼眶里。
苏晓的眼泪这回是真的扑簌簌掉下来了,成串的,演技浑然天成。她“噌”地站起来,捂着嘴,一副不堪受辱、伤心欲绝的模样,视线扫过顾伟,满是失望,最后落在顾莉雅脸上,那里面除了泪,还有清晰的、不容错辨的逼迫和一丝隐藏的得意——看吧,你妈再凶,这事最终不还得落你头上?你不松口,你弟弟的婚事就得黄,你就是罪人。
“好……好!我明白了!”苏晓哽咽着,拎起沙发上的小包,“顾伟,你就听你母亲的吧!我们……算了!”说完,踩着细高跟鞋,踉跄却速度不慢地冲向门口。
“晓晓!”顾伟急得也蹦起来,想追,被他妈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急得满头汗,哀求地看向顾莉雅,“姐!姐你说句话啊!你看这事闹的……姐!”
顾莉雅放下了杯子,瓷底碰着玻璃茶几,“嗒”的一声轻响。她谁也没看,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骨节有些发白的手指上。风暴眼是她,可这场风暴,真的只是冲着她这套房子来的吗?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周玉兰把藤条往茶几上一拍,喘着粗气坐下,抚着心口,刚才那股强悍褪去,露出底下属于六十岁老人的疲惫和烦躁。寿宴不欢而散。苏晓跑了,顾伟被周玉兰勒令不许追,蹲在墙角抓头发。水晶灯依旧明亮,照着满桌狼藉的碗碟和一室冰冷的沉寂。
顾莉雅默默起身,收拾餐桌,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没人帮忙。顾伟还沉浸在“失去爱情”的悲痛和对母亲暴政的恐惧里。周玉兰闭着眼靠在沙发上,胸口起伏。
收拾完,顾莉雅回了自己房间。这房子是三居,主卧她自己住,次卧预备给偶尔来住的父母,最小的书房改成了客卧。此刻,这方属于她的小天地,也没能带来多少安宁。窗外的城市灯火流丽,她却觉得无比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莉莉?睡了吗?”是周玉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柔和。
顾莉雅打开门。周玉兰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脸上换了一副愁苦又为难的神情,与刚才客厅里挥斥方遒的母亲判若两人。
“妈?”顾莉雅靠在书桌边。
周玉兰搓着手,走到床边坐下,又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顾莉雅过去。顾莉雅没动。
周玉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莉莉啊,你看今天这事闹的……妈也知道,你委屈。那房子是你辛苦挣的,谁也没资格惦记。”她先定了调,话锋紧接着一转,“可是……唉,伟子你也看见了,他是真喜欢那个苏晓,魂儿都被勾走了。这要是真黄了,我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你弟弟那人,脑子轴,认死理。”
顾莉雅静静听着,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还没升起就凉透了。
“苏晓那孩子,”周玉兰撇撇嘴,掩饰不住鄙夷,却又不得不妥协的口气,“是心思多,不省油。可伟子喜欢,能怎么办?现在这社会,结婚女方要求加名,也不算太出格……当然,妈不是说要你真过户给她!”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妈的意思是……要不,你先暂时过户给伟子?就哄哄苏晓,先把婚结了再说!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到时候让她把名字再加上去,不还是你们姐弟俩的事?房子总归在咱自己家人手里,肉烂在锅里。妈跟你保证,就是走个过场,等婚礼一办,妈肯定让伟子把房本还给你!你信妈,妈还能坑你吗?”
深夜的寂静被放大。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柱扫过天花板,一瞬即逝。顾莉雅站在昏暗里,看着母亲在台灯暖光下显得格外真切又格外虚幻的愁容。保证?过场?肉烂在锅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弟弟吃鸡蛋她喝粥,因为“弟弟长身体”;想起大学时她做家教攒生活费,弟弟理所当然拿着父母给的最新款手机;想起工作后,母亲多少次“无意”提起“你弟弟以后结婚可怎么办哟”……那些她曾经用“他们不容易”“毕竟是一家人”来淡化、来自我说服的细微瞬间,此刻被“暂时过户”这四个字,串成了一条冰冷清晰的锁链,捆得她喘不过气。
信任?早在这一步步的蚕食和理所当然中,磨成了粉末。
心口那股凉气,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没有愤怒地大喊,也没有伤心地哭泣,只是觉得空,无边无际的空,和一种终于看清真相后的、近乎麻木的冷静。
周玉兰还在絮絮地说着什么,劝慰的,保证的,描绘着家庭和睦的未来图景。顾莉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那是她装修时特意嵌入墙体的,很小,但足够放重要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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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输入,轻微的齿轮转动声。她拿出那个暗红色、有些分量的本子。
周玉兰的声音停了,眼睛盯着那房本,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期待,语气甚至轻快了些:“对,对,莉莉,你先拿出来,咱们明天就去……”
顾莉雅拿着房本,没有递给母亲,而是走回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打开,看了一眼上面自己的名字,和那个独一无二的产权编号。指尖拂过冰凉的纸张,然后,“啪”一声,轻轻合上。
她转过身,面对母亲疑惑的目光,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平稳得像结冰的湖面:
“妈,你不用说了。”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出每一个字:
“这房子,我明天就去找中介挂出去。卖了。”
周玉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没听懂:“什……什么?卖了?莉莉你胡说啥呢!卖了你自己住哪儿?”
“钱怎么处理,是我的事。”顾莉雅继续说,目光越过母亲,仿佛看向更远的虚空,又或者,是看向某个早已下定决心的自己,“我初步打算,全部捐给西南山区的希望小学。具体捐给哪个,我会再了解。”
“你们谁爱结这个婚,谁爱去‘扶贫’,谁自己去。”
她终于将目光落回母亲脸上,那里面的温度,比窗外的夜色更冷。
“至于我,老娘不伺候了。”
周玉兰张着嘴,像离水的鱼,瞪着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你疯了?!顾莉雅!我是你妈!这是你亲弟弟!你敢!你反了天了!”
顾莉雅没再说话。她拿着房产证,绕过浑身发抖、即将爆发更剧烈风暴的母亲,径直走向房门,拉开,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
把母亲的惊怒、不可置信,以及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都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窗户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向属于她的、暂时的避风港——那个小小的客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以及荒芜之下,破土而出的、尖锐的决绝。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暴风雨,真的就要来了。
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顾莉雅起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没怎么睡。简单洗漱后,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衬衫长裤,将房产证、身份证等重要文件仔细收进随身的大挎包里。客卧门外一片死寂,主卧和另一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她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换上鞋,拧开了大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她没回头。
上午,她直接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大型连锁中介。接待她的经纪人小刘很热情,听到她要全款急售“悦澜湾”的房子时,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顾莉雅冷淡而坚定的神色,以及明确表示“价格可略低于市场价,但要求快速全款交易,不接受任何复杂条件或家庭纠纷介入”时,也识趣地没有多问,立刻开始办理委托手续。签完一系列文件,拿到委托协议,顾莉雅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地,反而更沉了——这不再是口头的气话,而是具有法律效力的行动。
从中介出来,她打开手机,忽略掉屏幕上几十个未接来电(来自母亲、弟弟,还有几个陌生号码,估计是苏晓或用苏晓手机打的),以及爆炸般的微信消息,直接调出飞行模式。她需要绝对的清净。
接下来几天,她向公司申请了年假,住进了离公司不远的一家商务酒店。手机关机,只用一个新办的号码卡与中介小刘、以及几位通过以前志愿者活动认识的、可信赖的公益组织负责人保持必要联系。她详细咨询了向山区小学捐款的流程、监管方式,对比了几个亟需帮助的学校项目。这些具体而繁琐的事务,像一堵墙,暂时将她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隔开。
然而,风暴并不会因她的躲避而止息,反而因为失去目标而更加狂躁地卷向她身边的人。
母亲周玉兰在联系不上她之后,先是暴怒,然后是恐慌。她不敢相信一向“懂事”的女儿真的敢这么做。她开始疯狂拨打顾莉雅公司电话,前台不堪其扰。她甚至找到了顾莉雅公司楼下,试图围堵,但顾莉雅早有防备,休假且行踪保密。周玉兰在顾莉雅公司大堂哭闹了一场,被保安“请”了出去,颜面尽失,这更激化了她心中的怨毒。
她开始给所有能想起来的亲戚打电话,哭诉女儿的“不孝”和“狠心”,痛陈自己如何含辛茹苦将女儿养大,如今却要被“逼死”,顾莉雅如何自私自利,不顾弟弟死活,要毁掉这个家。有些亲戚不明就里,或出于同情,或出于“主持公道”的心态,开始轮番拨打顾莉雅那个关机的号码,发来长篇大论的“劝说”和指责微信。
弟弟顾伟,在最初的震惊和母亲的压制下沉默了两天,但在苏晓持续的“分手”威胁和母亲的焦虑转嫁下,也彻底崩溃了。他认为一切都是姐姐的错,是姐姐的“冷酷”毁了他的爱情和未来。他用新号码(被顾莉雅拉黑后换的)给顾莉雅发来无数条信息,从哀求到哭诉,最后变成恶毒的咒骂:“顾莉雅你......!”“你就见不得我好是吧?”“你等着,我和你没完!”“妈要是气出个好歹,你就是杀人凶手!”
苏晓则彻底撕下了柔弱的伪装。她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弄到了顾莉雅酒店前台的电话(可能跟踪或从顾伟处逼问出了顾莉雅常用的酒店品牌),打过来,声音冰冷而充满威胁:“顾莉雅,你以为你卖了房子就能了事?我告诉你,没门!我和顾伟已经订婚了,你这是在破坏婚姻!你要是不把卖房的钱拿出来给我们做首付,我就去你公司闹,去法院告你!让你身败名裂!我说到做到!”
这些声音,顾莉雅通过开机后瞬间涌入的信息和中介小刘(周玉兰不知怎么找到了他,对他软硬兼施)的转述,拼凑出了大概。每听一次,她心上的冰层就加厚一寸。那些熟悉的电话号码背后,曾经被她称为“亲人”的人,此刻展露出的面孔,是如此陌生而狰狞。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背叛更甚的,是一种价值体系的彻底崩塌。
她拒绝了中介小刘转达的任何“家庭协商”建议,只强调:“按合同办事,加快卖房流程。任何与买家无关的干扰,你可以直接报警。” 她也向公益组织的朋友说明了家庭可能带来的骚扰,请他们留意并保留证据。
与此同时,她没有停止工作(远程处理),也没有停止寻找新的落脚点。她联系了相熟且靠谱的房屋中介,开始物色租赁房源,要求只有两个:安全,清净。
一周后,在巨大的价格优势和中介的全力推动下,“悦澜湾”的房子有了一个诚意的买家,愿意全款支付,交易流程迅速启动。顾莉雅委托了律师处理相关手续,自己尽量不露面。
钱款到账公证的那天下午,天色依然阴沉。顾莉雅从公证处走出来,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长长的数字,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感。这笔曾经代表着她全部安全感和奋斗成果的财富,如今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也成了她斩断枷锁的利刃。
她没有犹豫,按照之前确定好的流程,联系了公益组织的负责人和监管银行,启动了捐款程序。大额捐款需要时间走流程,但意向和委托已经不可更改。她将大部分房款指定捐给云南山区一个急需校舍和师资的村级小学,只留下了足以支撑自己未来一两年生活、租房和应对突发状况的少量资金。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酒店,第一次主动打开了那个旧手机的微信(换了新手机和号码,旧手机只作处理遗留问题用)。信息早已爆炸。她忽略了所有未读,只点开了家族群——那个她久已屏蔽,但尚未退出的群。
群里最新消息是母亲周玉兰发的,一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以及之前无数条@她的、来自各路亲戚的“劝告”和指责。她点开那条语音,母亲嘶哑、疲惫、带着哭腔和无法压抑怒火的声音冲了出来:
“顾莉雅!你够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真要把你母亲逼死吗?!房子你真卖了?钱呢?钱你弄哪儿去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乱来,我……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你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都是你害的!你良心被狗吃了!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回来!把话说清楚!钱一分都不许动!那是顾家的钱!……”
语音还在继续咆哮,顾莉雅直接按了暂停。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不是辩解,不是争吵,只是一条简短的、冷静到冷酷的文字消息:
“房已售,款已捐。手续完毕。勿扰。”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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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群里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几乎下一秒,母亲的电话就炸了进来。顾莉雅直接挂断,拉黑这个号码。紧接着,弟弟的号码,苏晓的号码,几个跳得最欢的亲戚的号码……此起彼伏。她一个个挂断,拉黑。微信开始弹出新的好友申请,验证信息里充斥着咒骂、威胁和难以置信的质问。
她退出微信,拔出旧手机卡,掰断,扔进了酒店的垃圾桶。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郁的天空和川流不息的城市。心脏某处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对过往温情幻梦的祭奠。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枷锁碎了,即便碎片还扎在内里,但束缚已去。
她知道,事情还没完。以她对母亲和苏晓的了解,她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公司,公益组织,甚至她未来可能的新住址……风暴会转移战场。但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顾莉雅。她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法律的,舆论的。底线思维:保护好自己,留存所有证据。
新生活的序幕,在废墟上,带着血腥气和决绝的勇气,缓缓拉开。而旧日的“家人”,已在她身后,被她亲手划入了需要戒备的“敌阵”。
酒店房间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着顾莉雅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列着几条清晰的待办事项:1. 寻找长期租赁房源(已联系中介,明确安保和隐私要求);2. 与新公司HR沟通情况,预留法律部门联系方式以备骚扰;3. 咨询律师,关于可能面临的亲属骚扰、名誉侵害等问题的法律应对策略;4. 联系公益组织,确认捐款流程保密细节;5. 心理辅导预约(划掉,暂时不需要,她相信自己能扛过去)。
她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一个繁华又疏离的世界。她属于这个世界了,不再是那个被“家庭”绳索捆绑在方寸之间的顾莉雅。
几天后,通过可靠中介,顾莉雅在市中心一个安保严格、住户隐私性极高的高端公寓租下了一套小户型。搬家过程静悄悄,没通知任何旧识。她像一滴水,融入了都市的海洋,小心翼翼地抹去可能与过去相连的痕迹。
然而,正如她所料,风暴并未因她的“消失”而停歇,反而调转了风向。
先是公司前台再次接到周玉兰语气激动的电话,声称要找“不孝女顾莉雅”,并扬言要曝光公司雇佣“道德败坏员工”。前台依例转接行政部,行政经理早有准备,礼貌而坚定地告知对方:员工休假中,私人事务请私下解决,若再有无端骚扰,公司将保留报警及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周玉兰在电话那头噎住,随即传来更尖利的哭骂,但电话已被挂断。
接着是公益组织那边。负责人私下告诉顾莉雅,接到一个自称是“捐款人顾莉雅母亲”的电话,质疑捐款合法性,声称女儿“精神有问题”,捐款是“在家庭压力下的非理智行为”,要求冻结款项并返还“家庭财产”。负责人经验丰富,回复对方:捐款流程合法合规,捐赠人意识清醒,有完备法律文件。若对捐赠有异议,请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并提醒对方注意言辞,否则可能构成诽谤。对方气急败坏地撂了电话。
最激烈的一波来自网络。某个本地生活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指向的帖子。标题诸如:《惊!某公司女职员卷走全家积蓄,逼死老母,弃弟不顾!》《现实版樊胜美?姐姐独占家产,弟弟婚事被毁,母亲重病卧床!》内容极尽渲染,将顾莉雅描述成一个自私冷酷、爱慕虚荣、为了自己享受不惜榨干父母弟弟血汗钱的白眼狼。帖子细节编造得颇有几分可信度,提到了“悦澜湾”小区(但没说具体房号),提到了姐姐收入不错却对家里吝啬,提到了弟弟即将结婚却被姐姐毁掉婚房……虽然没指名道姓,但结合之前周玉兰在亲戚间的哭诉和一些“知情人”的透露,在某个小范围内引起了一些议论。
顾莉雅是在新同事小心翼翼的提醒下看到这些帖子的。她仔细浏览了内容,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点想笑。编造的故事里,那个面目可憎的女人,真的是她吗?她截了图,录了屏,将这些链接和自己早已整理好的时间线、证据包(包括购房合同、付款凭证、母亲要求过户的录音片段——她早已习惯在关键谈话时悄悄录音、弟弟和苏晓的威胁信息、捐款委托协议摘要等)一并打包,发给了之前联系过的律师。
律师回复很快,认为这些帖子虽未直接指名,但结合特定信息(小区名、家庭构成)和传播范围,已对顾莉雅的名誉造成潜在损害,且背后有明显的推动痕迹(发帖IP、小号互动等),建议先发律师函警告,若不止息,可提起诉讼。同时,律师也提醒她注意人身安全,对方情绪显然已非常不稳定。
顾莉雅采纳了建议。一方面,委托律师向论坛和平台方发送律师函,要求删除不实信息,提供发帖人信息;另一方面,她将自己整理的部分关键证据(如购房全款为自己支付的银行流水、母亲录音中“暂时过户哄哄她”那段剪辑)做了技术处理,隐去敏感信息后,撰写了一份冷静克制的说明,没有发在公开论坛对骂,而是发在了自己久已荒废的、好友可见的私人社交媒体账号上。
标题很简单:《关于我家的事,有些话想说》。文中,她没有痛斥谁,只是陈述事实:房子是自己独立购买;家庭矛盾起因;自己的决定和原因。文末,她写道:“我选择结束一种消耗彼此的关系,并为我自己的财产做出处置。是非曲直,法律与道德自有公断。此后,我的生活,与我法律意义上的亲属们,再无瓜葛。请勿扰。”
这条状态,她设置了仅部分可信赖的老同学、前同事可见。目的不是公开论战,而是让真正关心她、可能会被流言影响的人,听到她的声音。发完后,她便不再关注。
现实世界的骚扰也在升级。顾伟不知怎么查到了她新公寓的大致区域(可能是从旧手机通讯录或某些生活APP关联信息推测),在她公寓楼下车库蹲守过两次。顾莉雅通过物业监控发现后,立刻加强了与物业保安的沟通,提供了顾伟的照片和信息,要求禁止其进入楼栋。第二次顾伟试图硬闯时,被保安拦住,他情绪激动,大声叫嚷“顾莉雅你出来!你把钱弄哪儿去了!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引来一些住户侧目。保安报警,警察到场后将顾伟带走批评教育。顾莉雅没有露面,但通过物业和律师与警方进行了沟通。
此事之后,顾伟似乎消停了一些。但苏晓的阴招来了。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打印的、抹黑顾莉雅的小传单,内容比网帖更不堪入目,试图在顾莉雅公司楼下、新公寓附近散发。还没发几张,就被早有防备的顾莉雅通过监控发现,通知物业和保安当场制止并报警。苏晓被带走时,依旧昂着头,眼神怨毒地瞪着摄像头方向,嘴里不干不净。
这些闹剧,让顾莉雅感到疲惫,但也更坚定了她的决心。她像一头孤狼,冷静地应对着来自曾经最亲密之人的围剿。她换了新车位,调整了出入时间,日常行动更加谨慎。心理上,那道将“家人”划出去的鸿沟,日益加深,直至变成天堑。偶尔在深夜,她会想起小时候母亲温暖的怀抱,弟弟跟在她身后叫“姐姐”的稚嫩声音,但那画面很快就会被母亲算计的眼神、弟弟咒骂的短信、苏晓怨毒的目光覆盖。心,一点点硬化成铠。
捐款流程在公益组织和监管银行的保障下稳步推进,首批款项已经拨付至山区小学指定账户,用于校舍修缮的启动资金。公益组织发来前方志愿者拍摄的照片:孩子们在破旧的教室里读书,眼神清澈;工地上,工人们开始忙碌,脸上带着希望。顾莉雅看着这些照片,久久不语。这是她在这场家庭战争废墟上,建立的唯一一点与“善”和“意义”的连接。冰冷的资金,流向最需要温暖的地方,这让她觉得自己那套房子,卖得不亏。
就在顾莉雅以为这场拉锯战将长期持续下去时,一个意外却突然的转折发生了。
一天晚上,她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老家区号。她犹豫了一下,怕是骚扰,但还是接了,语气警惕:“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父亲顾建国苍老、疲惫,甚至带着点惶然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似乎在医院:“莉雅?是莉雅吗?我……我是爸爸。”
顾莉雅心猛地一沉。父亲性格懦弱,多年来在家中几乎隐形,一切听母亲的。他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
“爸?什么事?”她的声音不自觉放冷了些。
“莉雅啊……你、你快回来一趟吧,或者……或者赶紧打点钱过来!”顾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妈……你妈她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是什么……什么脑出血!要马上做手术!要好多钱!家里……家里哪还有钱啊!你弟弟那边……苏晓家逼着要彩礼,闹得不可开交,也拿不出钱……莉雅,爸求你了,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救救你妈吧!她毕竟是你亲妈啊!”
脑出血?手术?
顾莉雅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消息太过突然。母亲的身体一向硬朗,高血压是有些,但一直吃药控制。是这些日子的急怒攻心导致的吗?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母亲挥藤条的样子,闪过她深夜来房间“商量”时的表情,闪过电话里嘶哑的咒骂……那些画面交织着父亲此刻无助的哀求,让她一时失语。
“哪家医院?具体情况医生怎么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问关键信息。
顾建国磕磕巴巴说了医院名字,是三甲医院,但关于病情,他语焉不详,只是反复强调需要钱,很多钱,要马上手术,不然有生命危险。
“钱的事,你们先按医院流程走,该缴费缴费。”顾莉雅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医保能用上。需要多少押金,我稍后转给你。但是爸,你听清楚,这钱是借给你们的,要写借条。而且,我只管医疗费,其他的,我一分不会多出。还有,我人不会回去。有什么情况,你及时告诉我。”
“莉雅!你怎么这么冷血!这是你妈啊!手术签字都要家属!你……”顾建国似乎没想到女儿是这种反应,急了。
“家属不止我一个。顾伟是儿子,他在。苏晓不是要结婚吗?也算半个家属。再不济,还有你们顾家那么多亲戚,平时‘主持公道’的时候那么积极,现在可以出力了。”顾莉雅打断他,语气冰冷,“我转钱,是基于人道主义。其他的,免谈。账号发给我。”
不等父亲再说什么,她挂断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她久久未动。窗外夜色浓重。母亲病危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但激起的并非惊涛骇浪,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悲哀、讽刺和警惕的复杂波澜。是真的吗?还是又一个逼迫她现身、掏钱的局?父亲懦弱,但未必不会在母亲和弟弟的压力下说谎。甚至,这可能就是苏晓出的新主意,利用母亲的健康做文章。
她拿起手机,没有立刻转账。而是先通过114查号,确认了父亲所说的医院总机,转接住院部,查询周玉兰的入院信息。核实了确实有此人,在神经内科抢救室,病情危重,需手术。她又给相熟的律师打了个电话,简要说明情况,咨询了相关法律和伦理问题,以及如果转账,如何确保款项用途和保留凭证。
做完这些,她才通过手机银行,向父亲提供的账户转了一笔钱,数额足够支付初期手术押金和一段时间的基本治疗费用。转账附言:“借款,医疗专用。” 同时,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钱已转,收条写好拍照发我。病情有变告知。勿扰。”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父亲没有回复收条的事,也没有再打电话来哭诉。顾莉雅也不追问。她像处理一桩不得不处理的麻烦公务,程序走到,责任尽到,便不再投入多余情感。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也许还没来。如果母亲手术顺利,后续的康复、护理、费用,以及弟弟那边苏晓的步步紧逼,都会成为新的导火索。如果母亲……有个三长两短,“不孝”和“逼死母亲”的罪名,恐怕会牢牢钉死在她身上,无论真相如何。
但此刻,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该做的,能做的,她已做。问心无愧,是她给自己设的底线。至于他人的评判、亲情的勒索、道德的枷锁,她已决心统统抛下。
她走到新公寓的落地窗前。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远方的灯火和蜿蜒的城市轮廓。这个城市很大,足以容纳无数像她这样带着伤口、独自前行的人。过去那个家,已成为身后一片燃烧的废墟,而她,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亲手点燃引信的人。
路还长,且独行。但至少,方向由她自己定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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