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高空的一件小事

“你喜欢足球？”

他瞄到了我从背包里拿出的那本书，Simon Kuper的《Football Men》。

“是的，一个狂热的足球迷。”

对话发生在2012年9月的某天，地点是在一架从多哈飞往曼彻斯特的飞机上。提问者是一名年龄介乎于35—45之间的西方男子，也是坐在我身旁的乘客。单从外貌来看，他温文儒雅，像是一位大学老师，但谁知道他到底是个绅士还是流氓呢？不过，通过他的口音，我基本可以断定，他和我一样，母语并非英文。

果不其然，他告诉我，他是西班牙人，家乡在距离塞维利亚车程半小时左右的一个小镇。

他刚在泰国结束了一个月的旅行，眼下在多哈转机去曼彻斯特见一个老朋友。

“Hola”

“Hola，你是去曼彻斯特上学吗？”

“不是，我在曼彻斯特附近一个名叫普雷斯顿的小镇上学，你听过吗？”

“当然，Preston North End。”

我完全没想到他竟然知道普雷斯顿足球队的全称。

接着，他又说了一个更让我惊讶的事情，他曾经是一名职业球员，在德国踢了7年的足球。

我再也无法装着漠不关心，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他是谁？

答案：不知道。

这让我有点灰心，我原以为自己的足球知识足够丰富，但现在却连一位在德国踢过球的西班牙球员都不认识。

我开始转变思路：在德国踢球的西班牙人有哪些？

我试图通过排除法找到答案，但这招却更让我崩溃，因为我竟然一个也想不出来。

“你不用想了，”他看出了我的迷惘，“我从没在德甲踢过，我大部分时间是在德乙和德丙度过。”

怪不得。我原本想这样说，但脱口而出的却是，“你叫什么名字？”

“塞尔吉奥·努涅斯。”

一个典型的西语名字，一个毫无特点的西语名字，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西语球员名字。

虽然我们又就足球的话题聊了好一阵，毕竟你总需要扯一些无关紧要的蛋，去挥霍那漫长的七个多小时飞行时间。但我不准备在这里继续唠叨我和他谈论的绿茵之梦。谁知道他球员的身份究竟是真还是假呢？

真正让我感到吃惊，也是我始终记得，并愿意写出这个故事的原因，在于他所说的另一件事情。

在吃过飞机上的最后一餐，外加喝掉三瓶喜力后，努涅斯拿出了他的手机，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在泰国认识的女朋友，怎么样？”

屏幕上，是一位典型的东南亚女人的独照。所谓的典型，你应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意思。

真他妈难看，这是我脑中浮现的第一句话。

“Cool”，我编织了第一个谎言。

“我们在曼谷一家酒吧认识的，”努涅斯说，“她是服务员，我当下就被她所吸引。那天深夜她下班后，她就住进了我的酒店。”

“西班牙速度。”

“我回程的机票就快要到期了，所以我必须得加速超车。”

在说完这句话后，努涅斯看了看四周。

机舱里的灯光已经被调暗，周围绝大部分乘客已进入梦乡，至少看起来是如此。在自我确定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处于活跃状态后（当然除了我以外），他朝我耳边靠了过来，悄声地说道：

“我把她绑在了酒店的浴室里，这就是为什么此刻我在这架飞机上的原因。”

我以为我的听力出了问题，或是窗外机翼巨大的轰鸣声干扰了我的理解。但显然没有，他就是表达的这个意思。

“她是变性人，她欺骗了我，所以她必须得付出代价，你懂我的意思吗？”

那一刻，万米高空，我不可能不感到震惊。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读到过的一个短篇小说里的一个情节：一对情侣坐在飞机上，女生搂着男的胳膊说，如果此刻地球突然爆炸了，你说我们这架飞机应该怎么办呢？

是啊，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忘了那男的是怎么回答了。但话又说回来，这个问题还需要回答吗？

努涅斯刚喝了三瓶啤酒，而且没有去卫生间，也就是说，酒精还堆积在他体内，应该已经开始发挥作用。所以，他说的是真的吗？还是酒后的胡言乱语？

“你不相信我所说的，对吗？”

他看出了我的狐疑，再次拿出了手机。这一次，他点开了相册。

映入我眼帘的依然是那个泰国女人（也可能是变性人，不重要了）。她背靠在淋浴间的墙角，嘴巴被胶带封住，双手被绳子拴住，眼神里布满了惊恐。

“我上一次说谎还是骗这个婊子，我说我是银行家，”努涅斯接着说道，“但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是变性人，这是对我的侮辱，所以得给她一个教训。”

“你应该知道，变性人在泰国很正常，难道不是吗？”

“当然正常，但被我撞见，那就不正常了，我不能是倒霉的那个人。如果她足够幸运，现在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一切？你不怕我下了飞机就报警？”我的第二个谎言。

“从你刚才盯着她照片的反应来看，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不屑一顾，你根本不想插手这事。说不定，你比我更希望她遭遇不测。”

“所以你不仅是一名前职业球员、亡命之徒，还是一名心理学家，对吗？”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很真诚，“你完全可以这样理解。但你还遗漏了一样，我现在的身份其实是小说家，我去泰国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寻觅灵感。”

“那你找到了吗？”

“我刚才不是已经全告诉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