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京沪高铁进入联调联试的冲刺阶段,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挤在工点围栏旁,低头盯着钢轨接缝的最后一次测量。工程师喊了一句:“张总,数据合格!”人群随即爆发掌声。短短几个月后,这个人却在纪检人员的带领下被悄然带走——张曙光跌落的戏剧性转折,就此拉开序幕。
时间往回拨三十年。1982年,年仅24岁的张曙光从兰州交通大学毕业,被分配进上海铁路局蚌埠车辆段。螺丝钉一样的岗位、加油枪味道的空气、连轴转的夜班,陪伴了他将近十年。周围同事回忆:“那小子动手快,脑子也活,一晚能把四台转向架的毛病全挑出来。”九年后,他升任副段长,第一次尝到了职务变动带来的成就感。
1991年,他调入铁道部机车车辆局验收室,身份从基层技术骨干变成部里管理工程师。“坐在北京开会比在库房扒车轴轻松多了。”张曙光半开玩笑地说。那一年,北京的写字楼里开始有人讨论“客车处副处长”空缺,张曙光瞄准了这把椅子。客车处握有新造、更新、招标等多重关键指标,外界一直称它“水深”。领导临上任前提醒:“这儿可经不起折腾。”张曙光拍着胸口应下,却没真的把这句忠告刻进心里。
1994年到1995年,各地方车辆厂的厂长陆续传出同一句话:“想拿指标,得先满足张处长的条件。”传闻五花八门,最刺耳的是“30万元门槛费”。部里只能口头批评,将他外放沈阳铁路局当局长助理。一纸调令看似降温,实际上帮他避开了风头。也是在那个阶段,张家账面以外的收入开始迅速膨胀——1999年,美国加州出现了一套写着王兴名字的独栋别墅。王兴正是张曙光的妻子,两人均出自兰州铁道学院,她做贸易生意,开口闭口都带着“张局帮忙”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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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刘志军出任铁道部部长,一批熟悉的部里旧人重新聚拢,张曙光从沈阳回京,担任运输局局长兼副总工程师,全面介入高速铁路技术引进工作。那时候,高速动车组还叫“准高速”,时速160公里已让国内媒体兴奋地连篇报道。张曙光却提议:“目标定到300公里以上,不然国际合作对等谈判站不住脚。”不少专家听完皱眉,认为过于激进。几年后事实证明,他在技术路线和价格谈判上确有两把刷子。削掉西门子90亿元报价、主导CRH系列本土化,这些事儿让他俨然成为“高铁总设计师”的代名词。
外界只看到技术强硬,却忽视了招标背后利益输送的灰雾。2000年至2011年间,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节点:车辆采购、线路监造、系统集成、技术评审,从多家民营企业和中间商处收受4700余万元。熟人形容:“他是技术流,也是算账能手,一次要钱从不说整数。”这种“精细化”贿赂模式迷惑了不少监管环节。
2007年,张曙光第一次冲击中科院院士。为了造势,他邀请五十多位院士到长沙一家机车工厂参观,参观完还安排了封闭研讨。有人当场就问:“你这是真搞科研还是搞营销?”张曙光笑而不语,懂行的人都心知肚明。投票结果,他以七票之差落选。2009年第二次参评,他改用“大合著”“成果归一”等手段,把部里集体科研塞进自己名下依旧失败。讽刺的是,这些操作本身没有触及法条,却成为他日后被调查的重要旁证。
2011年2月中旬,京沪高铁联调联试的测量仪器刚拆完,铁道部随即迎来反腐风暴。短短一周,张曙光停职、调查、立案,一气呵成。案件细节陆续曝光:行贿方送来的现金被塞进酒盒、装进电脑包,甚至塞满书房抽屉。调查人员问他数额时,他沉默良久,只挤出一句:“太多,掐头去尾也得四千七。”
2013年9月24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开庭。面对镜头,他语速很慢,每五六个字就停一下,“我全认,都是事实。我对不起人民。”台下旁听席静得能听见纸张摩擦声。这句哽咽的自白,被各大媒体反复播放。2014年初,法院宣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并处没收全部个人财产。两年考验期内,他如实交代未掌握的受贿情节,未再发生新的故意犯罪,依法改判无期。
值得一提的是,张曙光行贿金额也高达2300万元,其中相当一部分用于“学术包装”。他曾以某高校名义成立课题组,实则用经费向专家支付“辛苦费”,换取一份份推荐意见。案件披露后,有专家面对记者只说了一句:“参与评审的人,都得照镜子。”
高铁列车依旧穿梭在大江南北,时速从300公里提高到350公里。线路里程突破四万公里,技术团队也早已换了新人。张曙光的名字,则停留在监狱档案和一纸判决书里。辉煌与贪婪、贡献与腐败,被他自己混杂成无法分开的注脚。讽刺的是,他曾在公开演讲里强调:“技术标准必须经得起时间考验。”然而没想到,被时间考验得最彻底的,却是他个人的操守与人品。
当年的“高铁总设计师”终究没能为自己设计一条安全轨道。男人七十本该含饴弄孙,他却把余生交给了高墙铁窗。对于曾经的同僚,这是一记响亮的警钟;对于热衷技术的人,这又是一声沉痛的叹息。试想一下,如果那句“水太深,别伸手”的提醒真被听进耳里,故事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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