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仅次李小龙？难怪周星驰非要找他演火云邪神

深焦编辑部

1月14日，著名武打影星梁小龙惊传死讯的消息，引发了影坛内外的震动与哀悼。作为曾与李小龙、成龙、狄龙并称为香港影坛“四小龙”的传奇人物，梁小龙的离去象征着一个硬桥硬马功夫时代的渐行渐远。

梁小龙的演艺成就不仅在于他塑造了“陈真”这一深入人心的民族英雄形象，更在于他身上那种“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纯粹武者风范。在今日大众的印象中，他是《功夫》里邪魅的火云邪神，亦或是活跃在短视频里的武林前辈；但在成名之后，是一代香港武术人鲜为人知、甚至略显孤独的一面：

那是1970年代在巨星阴影下苦苦寻找自我风格的挣扎，是佳视时期虽有一身真功夫、却因剧集风格而“格格不入”的尴尬，更是那双布满老茧、曾一人击退十余名持刀歹徒的拳头所承载的实战尊严。

我们特别邀请资深影评人和影史研究者蒲锋撰文，希望通过细致的史料梳理，还原一个在票房数字与银幕形象之外，更立体、更真实的梁小龙。他在晚年获得的尊重，正是源于他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影艺生涯中，从未停止过对职业与武学的审视与再创造。

本期作者

蒲锋

资深影评人及电影历史研究者，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和台湾影评人协会会员，曾任香港电影评论学会会长及香港电影资料馆研究主任

他卷起衣袖，露出留在手臂上几十年的刀疤，听者无不神往地听着晚年的梁小龙谈起当年遇袭的往事：

一个人被十来个人用刀围攻，赤手空拳只好用双臂挡架，借机夺刀砍翻一两个袭击者后对方知难而退。

事情发生在1975年10月21日深夜，梁在回自己油麻地平安大厦的空手道馆时遇袭，当年的报章有报道，听者无不感受到梁的武艺高强和打架时的勇悍，刀疤成了他武者的红色英勇勋章。不单刀疤，他拳头与指节上厚厚的茧，也是一个不怕痛苦下过苦功的武者才有的印记。这些岁月不能磨灭的身上痕迹，为梁小龙在功夫明星中建立出一个独特的形象。

1975年10月22日《工商晚报》报道页面

梁小龙的祖父、父亲、叔父皆是粤剧武师，其叔父梁少松在粤剧外也任电影武师。1960年代随着武侠片兴起，资历深有创作力的武师渐升格为武术指导，梁少松便是在1967年开始任武术指导。

梁小龙与弟弟梁小熊（甄子丹《叶问》的武术指导）也先后跟着叔叔梁少松工作，在电影中担任武师。用心细找的话，我们可以在粤语武侠片《天剑绝刀下集大结局》（1968）和《峨嵋霸刀》（1969）的一众喽啰中找到梁小龙 。他的武师生涯发展很好，到1972年已经可以和梁少松联名任邵氏公司出品的《林冲夜奔》武指了。

《峨眉霸刀》

1971年李小龙主演的《唐山大兄》令到以真功夫为号召的功夫片成形和盛行，对梁小龙的电影生涯也影响深远。过去香港影坛担任主角的先决条件是俊男美女，即使演武侠片，主角也不用真的懂武艺，只要略受训练打起来似模似样即可，反正他们的威风都是靠一众武师挨打来衬托。

但功夫片需要主角有眼见为实的真功夫，于是1970年代出现了“打仔明星”的现象。电影公司专挑身手硬朗有功夫底子的新人担任男主角，一时间陈星、陈观泰、傅声、黄健龙（即吕小龙）、陈惠敏、白彪、黄元申等新星涌现，过去挨明星打的武师如今却成为有潜质的新星，陈观泰主演《马永贞》（1972），陈星主演《荡寇滩》（1972）均一炮而红。

另外，李小龙以前所未见的强横腿功令观众开了眼界，能够连环出腿踢得又高又快的功夫明星特别受重视，习跆拳道的台湾新星谭道良即以犀利的腿功凭《潮州怒汉》一片成名。梁小龙虽然出身粤剧世家，但是他擅长的是空手道，腿功尤其了得，在大环境的转变下开始受人注目 。在嘉禾出品的《合气道》（1972）中，他虽然只是演一个小角色与洪金宝对打，但仍在宣传片中见到他并标示他是空手道二段高手。

《合气道》空手道二段

结果提拔梁小龙任男主角的是吴思远。1973年吴执导《猛虎下山》，主角是陈星，武术指导则是梁少坡梁小龙叔侄。吴跟着便签了梁由他任男主角。最先摄制的是梁小龙与黄元申联合主演的《生龙活虎小英雄》（1975），但在香港送审时未能通过，迟了两年才公映。

《生龙活虎小英雄》 拳头起茧

于是梁最早一部公映的主演电影是《香港小教父》（1974），影片主要在罗马拍摄，剧情讲他饰演的武打明星被邀请到意大利拍片，实际是黑手党的阴谋要报复杀死他，于是连场剧斗，最后的对手则是日本打星仓田保昭。《香》片剧情夸张粗疏，精彩的只在尾段梁与仓田的决斗，由圣天使桥打到雪地，梁的腿功非常夺目，二人都是空手道高手，若论对拆的紧凑和悦目，还要胜过千叶真一的空手道名作《激突！杀人拳》（1974）。

《香港小教父》海报，
左为梁小龙，右为仓田保昭

梁小龙还为吴思远主演了《神龙小虎闯江湖》（1974）和《三傻笨探小福星》（1974）两片，但都没有在香港公映。梁其后也为台湾第一公司主演了《香港超人大破摧花党》（1975）。

梁的腿功虽然厉害，但是没有走红，他在1970年代没有一部影片票房超过一百万。不要说和李小龙或成龙、洪金宝等巨星比，要数最卖座的影片他也比不上曾破百万的陈星、谭道良、陈观泰和傅声。梁这个时期始终在李小龙甚至谭道良的阴影下，打斗动作不无模仿李小龙处，但对拆式打斗真实感比不上李小龙，在《神龙小虎闯江湖》甚至模仿谭道良的壁虎功。在无法创造出自己的形象和风格下，难免被当时的观众忽略。

《神龙小虎闯江湖》

梁在遇袭事件后，有阵子停止演出电影转战电视圈，加入香港第三家电视台佳艺电视。首部演出是在《射雕英雄传》（1976）中饰演杨康。演郭靖的白彪也是武师出身。

一到打斗场面，梁便展示出惊人的腿功，观众很易看出他的真材实料。只是武侠片的打斗方式和功夫片是不同的，把真功夫打斗放在想象性的超人武功世界中难免格格不入，梁的打斗精彩吸引，却并不完全适合剧集需要的风格。认真比较的话，他演杨康是不如数年后港视版《射雕》的苗侨伟的，因为苗更能融入角色。

佳视当时主力拍武侠剧，梁在剧中都演要角，但却无法凭真功夫打出头。人人都知道梁演过陈真，相信很少影迷知道他也演过霍元甲。佳视曾推出一部十集功夫剧《精武门》（1977），演主角霍元甲的正是梁小龙。只是剧集在当年推出时一点声势都没有，少有人知。

梁小龙《精武门》

佳视1978年倒闭后，梁转到丽的电视，在佳视长期演出电视剧令他的演技日渐进步，在《天龙诀》（1979）中演小子方真在打斗外其活泼调皮的性格他也演得生动。

真正能发挥梁所长的始终是功夫剧。1981年丽的电视推出功夫剧《大侠霍元甲》（1981），由黄元申饰演霍元甲，梁小龙饰演第二男主角陈真。虽是第二男主角，但是到20集霍元甲已死，结果大反派要由陈真解决，整集等于重拍了《精武门》，梁小龙把自己的真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令到剧集在沸腾的气氛中结束。

梁小龙在《大侠霍元甲》中饰演陈真

由于《大侠霍元甲》的成功，丽的再推出梁主演的续集《陈真》（1982），这一次陈真要隐姓埋名，因此他的演出比较内敛，而一到打斗场面，梁立即展示出矫健的身手凌厉的腿功，灿烂夺目 。《大侠霍元甲》和《陈真》可说是港产功夫剧的典范性作品。《大侠霍元甲》被引进到中国后风靡一时。梁因而广被中国观众认识。

梁在演出剧集同时，间中仍会演出电影，虽然大多不卖座，却也有些颇值一记。他在《李三脚威震地狱门》（1977）正式模仿李小龙，影片很差，但由于把独臂刀、盲侠、大力水手、驱魔人等当时流行的角色放进去，今天被视为部“邪典”（Cult）电影。

《李三脚威震地狱门》

改编自古龙小说《拳头》的《飞渡卷云山》（1978）是立体电影，演第一男主角丁冲的是成名前的成龙，梁演第二男主角张聋子，是两位明星难得的一次合演。梁在1978开始主要演出由杜鲁波执导的影片，包括《武师花旦大流氓》（1978）、《刁禽双绝》（1979）、《大教头与骚娘子》（1979）、《十二潭腿》（1979）和《鹤拳》（1979）等。

杜鲁波是武师出身，没什么创意，影片主要是谐趣功夫片的跟风之作，票房平平，有些甚至没有在香港上映。梁在演罢《四大名捕》（1984）后离开丽的，逐渐淡出影视圈，但仍演过杜鲁波（其时改名杜岗雨）执导的《如来八卦棍》（1988）。

离开影视圈多年后，梁小龙被周星驰找出来在《功夫》（2004）演大反派火云邪神。脚踢“人字拖”身穿烂背心像个落魄街坊，谁知武功奇高而且心狠手辣，制造出反差极大的喜剧效果 。

《功夫》梁小龙饰演“火云邪神”

梁的演出效果奇佳，虽然用不到多少真功夫，他骨子里的凶悍之气仍自然流露。火云邪神一角的打斗方式都是非常夸张神奇的幻想性功夫，本来并不需要梁小龙这样一位在圈内以真功夫出名的演员，周的选角是因为他尊重梁拥有真功夫的地位。

《功夫》不单令到梁小龙成为抢手的明星，甚至可以说重新定义了他的整个影视生涯。自1990年代综合格斗技比赛日渐盛行，电影圈内出现一批对格斗技有相当认识的导演 。用实战角度回顾，1970年代以还不少功夫明星拥有的“真功夫”不过是一种表演性的武艺，虽然也是经过艰苦训练打来带劲姿势漂亮难度高，但却与搏击实力无关。

香港影圈内部早就相传，搏击能力仅次于李小龙的极可能是梁小龙。周星驰无疑是个内行的搏击迷，所以找梁小龙演火云邪神 。

梁演完《功夫》后，新一代导演像郑保瑞和郭子健、郑思杰都在《军鸡》（2007）和《打擂台》（2010）发挥梁的实战形象。《打擂台》尤其是向拥有实战搏击能力的功夫明星致敬之作，所以选角是陈惠敏、陈观泰和梁小龙，当中最推崇的还是梁小龙。

《打擂台》中的凌空飞腿

影片除引用了《大侠霍元甲》的主题曲，最后与年轻搏击好手李海涛对打的就是梁 。梁当时行将六十岁，自无法与年轻时的身手相比，但偶尔的连环出腿，以及招牌式飞身空中拗腰绷直出腿的英姿还是显出他的功夫 。功夫明星的地位有时是看对打的对手，梁以六十多岁仍能在《不二神探》（2013）与《功夫联盟》（2018）成为李连杰与赵文卓两位一线功夫明星的煞科对手，他在功夫片中的尊崇地位犹胜年轻力壮时。梁最终在功夫片的地位正是不断审视过去不断再创造在这二十多年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