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簇枸骨花(小说)
作者:果老(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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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暴雨骤至,我狼狈地奔过田埂,慌不择路躲进一处两个草垛之间的缝隙里。喘息未定,却撞见一个身影早蜷缩其中,手里攥着一册薄薄的书籍的人。他仓皇抬头,四目相对——是我的初中同学张清河,他家成分不好,是地主家的儿子,全村人唯恐避之不及。他见到我,迅速把书藏进怀中,动作里满是惊慌和警惕。
雨声嘈杂,草垛里却格外寂静,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我瞥见他藏匿的书册,一眼看到那破旧蓝色封面上一行字迹:《普希金诗集》。我的心头猛地一跳——这年头,读这种书可能要招至祸端的!我愕然抬起眼,恰好撞上他受惊惶恐的目光。他慌忙将书藏得更深,指节攥得发红,仿佛那本书是烧红的烙铁。
“你……”我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一半。
“雨停我就走。”他垂下眼睑,声音低得如同蚊蚋。他眼底深处却分明藏着一丝被窥破秘密后的羞赧与躲闪。草垛空间狭窄,我们像两杆被风强行吹拢的稻穗,衣角偶尔相触,又触电般各自退开。湿衣服贴着皮肤,略带凉意,可脸上却腾起一股莫名的燥热。雨水顺着草管滴落,一滴,又一滴,敲打着无声的窘迫。他忽然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草管上的水珠:“……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他顿住,没再往下说,只是抬起眼睛,目光穿过雨丝,再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灼热得让我的心跳加速,漏了一拍似的。
那本诗集,仿佛一枚滚烫的种子,悄然埋进了我心底那片被标语口号覆盖的冻土。当我再次在水田边遇见张清河,他正弯腰查看秧苗。因他阶级成分不好,生产队经常安排他一人单独劳动,大家也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怕受到牵连。我犹豫片刻,相互都没有言语,还是走了过去。但没忍住,还是停了下来,扭回头,见四周没人,我开口说:“那天……那诗,”我声音发紧,“后面是什么?”
他直起身,有些意外地看着我,随即眼里的惊讶慢慢融化成一抹微光:“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他念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禾苗上的露水。阳光照着他额角的汗珠,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个瞬间闪烁的、真实而柔软的世界。
“书……能借我看看么?”话一出口,我自己也吃了一惊,心在胸膛里擂鼓。他沉默片刻,眼神复杂地望了望四周空旷的田野,终于从贴身的旧布褂内袋里,掏出那本薄薄的诗集,书页卷了边,蓝色的封面也磨得有些发白。他递过来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
“藏好。”他低声叮嘱,手指擦过我的指尖,短暂得如同错觉,却留下清晰的灼热印记在心底。
从此,那本诗集成了我的月光。夜里,油灯如豆,我在厚厚的工分簿掩护下,贪婪地咀嚼着那些不属于那个时代的滚烫句子。心被一种隐秘的甘甜和巨大的恐惧同时填满。诗集成了我的月光,字字句句都带着令人心颤的甜与忧。只是,这光终究无法长久照亮角落。
村里批斗大会的风声越刮越紧。那天傍晚,爹阴沉着脸从大队部回来,把旱烟袋在桌角磕得山响:“上头指示,要抓典型!决定抓那个张清河!他爹是地主,死了,他顶上。他是地主的后代,是坏种根!明天批斗会,你去发言!这是大队部的要求,这是形势需要!”爹的目光像淬了火的针,直直扎在我脸上,“立场站不稳,这个家你也别待了!”
“爹……”我喉咙发干,想说的话被爹那严厉的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娘在一旁默默垂泪,昏暗的油灯下,那泪痕像两道冰冷的刻痕。
批斗会当天,土台子搭在村口老槐树下,人群黑压压一片,口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沸腾的要吞噬周围的一切风与物。张清河被反剪着双手押上台,头发凌乱,嘴角带着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像是刚被人打过。他微微低着头,却在那片喧嚣的浪潮里,固执地挺直着单薄的脊梁。目光偶然扫过台下,与我惊惶的视线撞个正着。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荒凉。我的心像是被那荒凉狠狠攥住了,骤然缩紧,疼得无法呼吸。
“刘红莲,上来揭发!”大队书记那高亢不容置疑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带着灼人的审视和无声的催促。
我的双腿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一步一步挪上土台。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台下是无数张熟悉又模糊的脸,爹紧抿的嘴角,娘担忧又无奈的眼神,还有……张清河那双沉静得令人心碎的眸子。大队书记将卷成喇叭状的纸稿塞进我颤抖的手里。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我艰难地张开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在摩擦:“张清河……他不思改造……他……”
就在我目光无措地扫过他破旧的衣襟时,我看到了一个硬物的棱角突兀地顶出了口袋——那应该是我读完了还给他的那本《普希金诗集》。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世界仿佛失声。那是,那应该是我熟悉的那本诗集,它像一道无声却刺目的闪电,瞬间撕裂了批斗台上令人窒息的喧嚣。
“……他……”我死死盯着那微微露出的棱角,后面,那些写在批判稿上的字,突然卡在我喉咙深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空气凝固了,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在耳膜里轰鸣,撞得头颅嗡嗡作响。台下开始骚动,无数道目光由疑惑转为审视。大队书记严厉地低喝:“念下去!”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喉咙。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死死钉在稿纸上那些扭曲的方块字上,用尽全身力气,用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锐而刻薄的声音嘶喊出来:“……他妄图用毒草腐蚀革命青年!他是阶级敌人安在我们身边的钉子!”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烫着我的舌头,也捅向那个口袋藏着诗集的人。我始终不敢再看他一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蓝色诗集里的每一个字,已化作无数道鄙夷的目光,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念完最后一句,我几乎是踉跄着逃下了土台,背后,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再次掀起,将我彻底淹没。
那本诗集,当夜被我爹搜了出来,连同刻在我心里的张清河三个字一起,化作了灶膛里狂舞跳跃的火苗。火光映着爹铁青的脸和娘绝望的泪,也吞噬了我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几天后,听人说张清河不见了,像一滴水蒸发在七月的烈日下。爹娘如释重负,仿佛终于像拔除了扎在肉里的一根毒刺似的。只有我知道,自己心上那块地方,也跟着被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空洞洞的,在炎热的夏季呼呼漏着冷风的窟窿。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麻木地翻过,像磨损了花纹的石磨,只留下粗糙的痕迹。后来我嫁了人,男人是邻村敦厚的木匠,话不多,力气全用在刨花和榫卯上。再后来,儿子出生了,小手小脚,像春天里新发的嫩芽。岁月用粗糙的手,渐渐抚平了心口那最初狰狞的伤痕,只是偶尔夜深,那本蓝色诗集,那微微露出的棱角,仍会毫无预兆地在记忆的暗处幽幽一闪。
几十年光阴流转,我鬓发染霜,回到故里小弟家小住。那日,我带着小孙女在晒谷场边歇息。中秋的日头不再毒辣,暖暖地照着新收的稻谷,空气里弥漫着干燥、朴实的谷物香气。小孙女在谷堆边玩耍,小手抓起一把金黄的谷粒,任它们从指缝间沙沙流泻。
“奶奶,念诗!”她忽然仰起沾着草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我心头微微一颤,恍惚了一下,才慢慢开口:“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声音有些滞涩,像多年未启封的门轴。
小孙女咯咯笑着打断我,奶声奶气地接了下去,字字却像小锤敲在我心坎上:“……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她背得清脆响亮,带着童稚的天真烂漫。
我猛地怔住了,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柔而沉重地撞击了一下,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几十年的时光尘埃,在这一刻被童声猝然拂去。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一辆载满新稻谷的车子驶过。烟尘微微扬起中,驾驶室摇下一半的车窗里,匆匆一瞥间,一张侧脸映入眼帘——深刻的皱纹如同大地的沟壑,鬓角染满了风霜的痕迹,下颌的线条却依稀残留着旧日那熟悉而又倔强的轮廓。
是他?真的是他吗?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孙女柔软的小手,坐在板墩上我几乎要站起身来。
拖拉机没有停留,轰鸣着驶远了。卷起的淡淡烟尘在午后的阳光里悬浮、飘散,最终归于澄澈。孙女仰着小脸,还在快活地摇晃我的手臂:“奶奶,对不对呀?我背的诗对不对呀?”
我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小孙女仰起的沾着阳光碎金的小脸上。远处,拖拉机的轰鸣已彻底消失在村道的尽头,如同一声悠长而模糊的叹息。那惊鸿一瞥的侧影,是时光留存在心底一个悠长的思念,还是命运遗落下一声迟来的回响?终究,无可追寻,也无从确认了。
我轻轻抚摸着孙女柔软的头发,掌心感受着那细小的生命蓬勃的温度。晒谷场上的日光温暖而澄澈,新谷的香气弥漫在四周,沉甸甸的,带着土地最质朴的允诺。
“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清亮的溪水缓缓流过鹅卵石,“你背得……一字不差。”
岁月在心上刻下深深浅浅的印痕,有些答案早已模糊在风中,而生活本身,正以它无言的金黄的饱满,铺展在眼前这片平阔的晒谷场上,就像那旁边一大簇涂满阳光的枸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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