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正月,上海街头挤满了人,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军阀过境。
其实,这是一场葬礼,主角是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黄楚九。
灵堂正中间挂着一副对联,那词儿写得是真扎心,也真透彻:
“楚楚有志,廿年雄心图世界;九九归原,一双空手赴黄泉。”
盯着这两行字,不少老上海人都得叹口气,觉得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你想啊,手底下攥着二十多家药厂,盖起了那个名震远东的“大世界”,在金融圈、烟草界横着走的大老板,临了怎么就落得个“两手空空”?
说白了,这哪是什么老天爷瞎折腾。
若是把黄老板这辈子摊开了看,你会发现,打从十八岁起,这人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这一辈子,成也好,败也罢,骨子里就信奉一套生意经:拿手里那点可怜的铜板,去撬动几座金山。
用句大白话讲,这叫“空手套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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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戏他唱了四十年,前三十九年都让他唱红了,偏偏最后一年演砸了,这一砸,就把老本都赔进去了。
咱们把日历翻回光绪十三年,也就是1887年。
那年黄楚九才十五岁。
家里的天塌了——当眼科医生的爹突然撒手人寰。
在浙江余姚那个小地方,没了顶梁柱,孤儿寡母别说进项,连锅都揭不开。
这时候,摆在少年面前的路其实窄得很。
要么死守老家,啃那几本医书,大概率得饿死;要么给人当学徒,熬白了头也未必能出师。
黄楚九脑子活,选了第三条道。
他跟老娘说:“妈,咱们闯上海滩去。”
为啥非得是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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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上海开埠四十来年了。
黄楚九岁数虽小,心里那把算盘却拨得噼里啪啦响:老家全是熟面孔,谁不知道你家底儿掉光了?
再加上老爹的主顾只认老爹,谁搭理你个毛孩子?
想咸鱼翻身,就得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个银子满地流的地方。
到了十里洋场,日子过得那是相当紧巴。
老娘去给人家打杂,他跑到书院去蹭课听,娘俩还得在马路牙子上摆摊卖药,好歹能混口饭吃。
就在这一天天熬日子的过程中,黄楚九那双毒眼盯上了一个新玩意儿——洋药。
那会儿法租界刚热闹起来,西药虽然贵得离谱,可人家起效快啊,不像中药还得熬半天,更不怕发霉长毛。
最要紧的是,这东西那是标准货色,只要倒腾得好,那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是个发财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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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难题摆在眼前:想开一家像样的西药房,租铺面、进货、搞装潢,哪样不要钱?
而且是得要大钱。
黄楚九兜里有啥?
除了一脑瓜子鬼点子,穷得叮当响。
没地皮抵押,没靠山担保,想进银行大门?
门卫都得给你轰出来。
换个人,估计就认命了,老老实实摆地摊攒铜板。
可黄楚九想了个绝招,这一招,搁现在商学院叫“信用杠杆”,在当年,江湖人称“空箱计”。
他在屋里显眼处摆了口大樟木箱子,那是上了大锁的。
接着,他开始四处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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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贪多,就找周围的街坊邻居、老主顾,甚至一块练摊的穷哥们,借点散碎银两。
借钱时话说得好听,给高利息,而且说一不二。
钱到手了,他一分不敢花,转身就锁进那个大木箱里。
这法子看着笨,其实精明到了骨子里。
用搞金融的话说,这叫“刷流水、建征信”。
借一百还一百一,借一千还一千二。
几个来回下来,街坊邻里都传开了:黄家那小子,靠谱!
借钱给他,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信誉这东西一旦立起来,钱袋子的口子就彻底扯开了。
慢慢地,借钱给他的不再是穷街坊,而是那些手里攥着闲钱的阔太太、富家子。
这堆人里头,有个姓张的老板娘,尝了几次甜头,对他那是相当放心。
最后一回,这位张家大妈一咬牙,直接掏了三千块大洋给他。
在晚清那会儿,一块大洋能换好几十斤大米。
三千块,那是一笔能让人改命的巨款。
1890年,十八岁的黄楚九把箱底掏空,那是真真正正的孤注一掷。
他在法租界那块黄金地段,把“中法药房”给支棱起来了。
这药房是个混血儿,既卖洋药,也卖包装得跟洋药似的国药。
靠着这笔启动金,也就一年功夫,他不光把债全平了,还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这是他头一回验证那个道理:只要手里现金流不断气,只要人家还信你,就能拿别人的钱生自己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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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他尝到了甜头,可也埋下了日后的大雷。
手里有了银子,黄楚九心更野了。
这回,他盯上了一个硬茬子——东洋人。
那时候,日本人有个叫“仁丹”的药,那是真的暴利。
虽然治病效果马马虎虎,价钱死贵,但人家广告打得铺天盖地,差不多把市场给包圆了。
看着日本人大把大把往兜里揣钱,黄楚九眼红啊,心里更是不服气。
咋整?
硬刚肯定不行,人家财大气粗,招牌比你亮。
黄楚九那脑子一转,又使出了那一招“借力打力”。
这回借的不是钱,是“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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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家传的老底子翻出来,又琢磨了古方“诸葛行军散”,硬是捣鼓出一种跟仁丹差不多,但价钱更公道、效果更霸道的药。
起名字那才叫绝——“龙虎人丹”。
你品品这名字,“人丹”对着“仁丹”,念着一样,字不一样。
紧接着,那就是一场能写进教科书的宣传战。
日本人在哪贴画报,黄楚九就派人在边上糊上“人丹”的广告。
那广告词写得那是相当煽情:“中国人请服用中国人丹”。
他愣是把做买卖,拔高到了民族大义的份上。
这就是借势。
借着那会儿大伙儿心里那股爱国劲儿,把自己的货跟“爱国”俩字锁死。
这还不算完,他还搞买一送一:买人丹,送解毒药。
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日本人急眼了,一纸状子把他告上了公堂。
这官司一打就是十年。
换个普通买卖人,被这种跨国官司拖上十年,光律师费就能把家底掏空。
可黄楚九心里的算盘是反着打的:
我不打官司,想让全上海知道我的药,得砸多少广告费?
现在日本人告我,报纸天天登,这不就是免费给我做宣传吗?
他甚至把官司打到哪一步了,都编成广告发出去。
十年下来,他的“人丹”非但没黄,反而因为有个“抗日”的光环,销量翻了好几番。
经此一役,黄楚九在上海滩医药圈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紧接着,“艾罗补脑汁”、“百龄机”这些新药跟下饺子似的推出来。
只要天一黑,上海滩抬头就是黄楚九的霓虹灯。
到了后来,他名下光药厂就二十一家,成了名副其实的“医药大王”。
要是故事讲到这儿就收尾,那就是个完美的励志大片。
可黄楚九这人,停不下来。
钱越多,野心越大,那个十八岁时用的“空箱计”,被他玩到了极致,也玩变了味。
既然借钱能开药房,那为啥不能借钱开钱庄、开烟厂、开那个花花世界的游乐场?
到了三十年代,挂在他名下的买卖超过了五十家。
面子上看,他是上海首富,风光得不行。
可里子里,这庞大的商业帝国全是建在沙堆上的。
他手里的一块钱,恨不得掰成十块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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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地、抵押、盖楼、再抵押、再投新项目。
这叫啥?
这就叫“高杠杆”。
玩杠杆最怕啥?
最怕风向变了。
只要市道好,钱能转起来,这游戏就能一直玩。
可一旦碰上打仗,或者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资金链一断,那就是灭顶之灾。
倒霉的是,这两样他全赶上了。
那是个军阀混战的年头,枪炮声一响,百业凋零,老百姓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心去大世界看戏?
谁还有闲钱买补药?
现金流眼看着就干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直盯着这块肥肉的上海滩大佬们——黄金荣、杜月笙那帮人动手了。
他们太清楚黄楚九的命门在哪了。
根本不用派流氓去砸场子,只需要干一件事:造谣。
“黄楚九要垮了!”
“钱庄没钱了!”
这话一传出去,债主子们把门槛都踏破了。
那些曾经像张家大妈一样信他、借钱给他的人,这会儿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银行逼着还钱,存户挤着取钱,资金链咔嚓一下就断了。
这会儿,啥“空箱计”也不灵了。
因为箱子本来就是空的,大伙信里面有钱,它才是聚宝盆;一旦大伙不信了,那就是个破烂木头箱子。
黄楚九拼了老命想翻盘,可在绝对的资本大鳄和帮会势力的绞杀下,他那点金融戏法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的产业被人低价瓜分,一辈子的心血被拆得七零八落。
1931年1月,急火攻心再加上一身病,黄楚九在上海咽了气,终年五十九岁。
他走的时候,背了一屁股债,真应了那副挽联说的,“一双空手赴黄泉”。
回头看黄楚九这辈子,成也是因为“借”,败也是因为“借”。
十八岁那年,他看透了资本其实就是信用,所以敢拿空箱子借钱,赢在了起跑线上。
人到中年,他看透了市场其实就是情绪,所以敢借着民族大义跟强敌叫板,占领了制高点。
可到了晚年,他忘了杠杆这玩意儿本质上是风险。
他以为只要手里的球抛得够快,哪怕手里只有一个球,也能耍出十个球的花样。
但他忘了,只要有一个球掉地上,整场戏瞬间就演砸了。
在那个乱世,没人能永远踩在钢丝上不掉下来,哪怕他是上海滩最会算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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