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吃人肉这件事

“人肉可以吃吗？”
或者，“人可以吃人吗？”
这样的问题问出来都是会被厌恶的。

孟子批评战国时的各国君主时，说他们是“率兽食人”的禽兽。
因为禽兽是吃人的，而君主们的所作所为简直和吃人无异，自然也就是禽兽。
既然只有禽兽才会吃人，所以，吃人的就不是人，而是禽兽了。
这也告诉了我们，人是不能吃人的，人肉是不能吃的，除非要做禽兽。

“为什么不能吃人？”
“因为人是人，不是禽兽。”
“为什么禽兽不是人？”
“因为禽兽吃人”

但这种循环论证并没有向我们解释清楚，为什么人不能吃人？为什么人肉不能吃？

实际上，人是吃人的，人肉也是可以吃的。
我们翻开中国传统医学经典的《本草纲目》，第五十二卷就是以人为药材的“人部”。
虽然李时珍说用人做药不仁，这大概也是对于吃人是禽兽的评价，但通过他的记录，我们还是能够了解到，中国历史上有将人当成药材的事实。

甚至，在中国历史上用人肉做药，也还是一件会被朝廷表彰的美谈。
比如《明史·沈德四传》记载，直隶华亭人有个叫沈德四的，有一年，他的祖母生病，沈德四为了给祖母治病，从自己大腿上割肉，给祖母吃，之后祖母病好了。后来他的祖父也生了病，同样是为了治病，沈德四割了自己的肝，祖父吃了以后，病也好了。

这同样是吃人肉，就不会被视为是禽兽，而是感天动地的孝行。
地方官将沈德四的孝行上报朝廷后，洪武二十六年，孝子沈德四被朝廷表彰，还授予了太常赞礼郎。

孝子的肉是可以吃的，忠臣的肉也是可以吃的。
比如著名的介子推，陪伴晋文公流亡十多年，不离不弃，忠心耿耿。甚至为了不让晋文公挨饿，割下自己的肉，献给晋文公吃。
这就一直被当成是忠臣的典范来传颂的。

吃人是禽兽，吃人肉是禽兽，但这些吃了自己子女、臣子肉的长辈和君主，从来没有被用禽兽骂过，反倒是赞扬忠臣孝子牺牲自己的做法。

当然，说到这里，可能会有人质疑说，这不是我们理解的吃人，我们理解的吃人是把一个人杀了吃肉，不是忠臣孝子这种主动让人吃。

如果是这种吃人的话，也是被允许和存在的。
比如吃仇人的肉。
明代周晖著作的《金陵琐事》记载说，明成祖恨极了建文帝的臣子方孝孺，不但下令将方孝孺凌迟处死，还下令，让围观者吃方孝孺被凌迟下来的肉，吃一块肉，赏赐一两银子。

还比如明武宗时的太监刘谨，被凌迟处死后，他的仇人在刑场抢着吃他被割下来的肉。

同样也没有人会认为，这些吃人肉的人是禽兽。
因为他们是在报仇，所以“恨不得食肉寝皮”这句话，绝不仅仅是夸张，而是一种存在。

这些吃人，有的是为了治病，有的是报仇，还有的是为了君主牺牲，那有没有单纯为了吃的吃人呢？
答案是也还是有的。

我们看《汉书·食货志》记载，汉高祖初年，由于秦末以及楚汉连年战争，生灵涂炭，无法正常耕作，一石米的价格涨到了五千钱，后果是“人相食”。
汉高祖下令，允许老百姓卖掉自己的孩子筹集路费，移民到四川寻找吃的。

我们也同样不会评价这些吃人的人是禽兽。
因为他们面临的是不吃人肉，就会饿死的极端环境，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这些人吃人的记载都告诉了我们一个事实，那就是人是吃人的，人肉也是可以吃的。

实际上，同类相食这种事情，不但人类会做，禽兽也会做的。
比如人类的近亲黑猩猩，虽然被认为是食草动物，以水果、树叶、浆果、昆虫为食，但它们也会吃其它黑猩猩的肉。
人类多次观察到，一个部落的黑猩猩联合起来，向临近黑猩猩部落发动战争，杀死对方，然后吃掉死者的尸体。

以及，在许多动物中，会发生雌性吃下自己产下的幼崽的情况。
比如人类最熟悉的母猪会吃掉自己的幼崽。

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对人类吃人类感到惊讶，或者不能理解，因为同类相食在自然界中本就是存在的。
我们应该思考的是，为什么人不能吃人？为什么人不能吃人肉？

首先去掉“这是道德约束”这种错误的答案。
在我们列举的人吃人的例子中，都已经证明了，这不是道德约束的结果。
甚至，有的时候道德反而是支持吃人肉的，比如吃忠臣孝子的肉。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成本。
我们会发现，无论是动物的同类相食，还是人类的同类相食，都不是常态，而是在极端情况下的一种选择。
这就意味着，对于人类来说，吃人是高成本的选择。
因为除了心甘情愿牺牲自己，让人吃自己肉的忠臣孝子，通常情况下想要吃人肉，往往需要通过杀死人，才能实现这个目的。
而人类之间的搏斗并不是没有后果，要么双方都死亡，要么双方都受伤，要么一方死亡一方受伤。
总而言之，无论哪一种后果，对于想要吃人的人来说，为了达到吃人肉的目的，成本太高，显然是不明智的。

既然我们可以通过吃其它食物填饱肚子，也就没有必要来吃人。

以及，在有其它食物可以填饱肚子的情况下，还要杀死他人，仅仅是为了吃人肉，这种做法会引发群体内的恐慌。
反过来，杀死敌人，吃敌人的肉，并不会引发群体内的恐慌。

所以，是吃人的成本太高——需要吃人者冒着生命风险，以及破坏群体的稳定，使得对于人类来说，人不能吃人、吃人肉成为了不能接受的社会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