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酒是辣的,胡三姨的心里是苦的,缘于那充满苦难的童年。
配图 | 《老大夫 小大夫》剧照
![]()
2025年冬季,我回家参加婚礼,听村里亲戚说,胡三姨最疼爱的孙子考上了某医科大学。
胡三姨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赤脚医生”,也是乡亲们口中狐狸转世的“胡大仙”,和她婆婆口中的“扫把星”,她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孙子能当上正儿八经的医生。
说起胡三姨的事,母亲总会说:“你三姨这辈子呀,净帮别人治病息灾,临到自己家却没人能帮,老天爷不公呀。”
![]()
认识胡三姨是在1994年夏天,我那时上小学,放假被送到乡下姥姥家。
有天,我在菜地里玩,不小心被毒蜂子蜇到眼皮,眼皮肿得睁不开。
姥姥牵着我到胡三姨家里,求她找点草药敷敷。
胡三姨惊恐地四下看着,好像周围有怪兽似的。
“没事没事,你就给敷吧,敷坏也不怨你,咱们是亲戚呢。”姥姥安慰着。
“我想想哈,我脑子都不好使了,这娃眼睛都看不清道啦,真得敷点啥,敷啥呢?”胡三姨嘴上絮絮叨叨,对着我的眼睛仔细查看,然后迅速走进仓房,从里面翻出一些中草药粉,找来小碗拌均匀,给我涂在眼皮上。
“快叫三姨。”姥姥示意让我叫她,胡三姨是我母亲家的远亲,在家排老三。
“三姨。”我羞涩地叫着。
她开心地“哎哎”两声,然后从抽屉里抓了一把瓜子递给我。
我眯着眼睛看向胡三姨,她身材瘦弱,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丛生,唯有那双黄眼睛,露出一抹温暖的光芒。
姥姥正和她拉家常时,院子里突然闯进几个人,抬着担架放在院子里,他们说家里老人突然昏迷,需要胡三姨给瞧瞧。
胡三姨慌乱摆手:“送医院吧,我瞧不了。”
可那群人不听,几双大手拽着胡三姨来到担架前。我好奇地凑过去。
胡三姨嘴上拒绝,眼睛却把病人从上到下看个仔细,然后跪下来,用手扒开病人嘴巴,用鼻子嗅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散发出来,我捂着鼻子后退。
胡三姨丝毫不嫌弃,甚至把手探入病人咽喉处摸着,然后问他们:“病人以前有过呼吸类疾病吗?午饭吃的是什么?”
那群人忙说:“老人得过呼吸道感染,中午吃的是从河里捞的虾呀。”
“快送医院吧,病人吃河虾过敏,应该是喉头肿,呼吸都费劲,再晚就没命啦。”胡三姨猛地站起说,同时急促地挥手让他们走。
那群人半信半疑时,屋里传出她婆婆的叫骂声:“都滚出去,害人精,她不会治病。”
那群人走后,胡三姨哆嗦着走进屋,婆婆卧在床上继续骂着:“闭上你的嘴,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呀。”
“你三姨呀,心眼太实,老想着救人。可有些人值得救,有些人不值得救,做人难呀。”姥姥叹息着说。
![]()
1957年,胡三姨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前面已经有两个姐姐,因胡三姨的母亲和我姥姥是表姐妹,而她在家排行老三,所以我叫她胡三姨。
听老辈人讲,胡三姨出生时就有些怪异。这也注定她的人生非比寻常。
腊八那天,胡三姨的母亲开始肚子疼,家里请来接生婆,一家人从中午候到晚上九点还没生出来。天黑时又下起大雪,许多亲戚都等着,然后有人看到院子里,竟然蹲着一只黄白相间的狐狸。
当时农村没有通电,只有煤油灯。亲戚们便跑出去抓狐狸,结果外屋门大开,狐狸一头钻进屋里,众人举灯在屋里找,狐狸没找到,伴随着“哇哇”的哭声,黄眼睛的胡三姨出生了,这便有了她是狐狸转世的说法。后来,胡三姨的父亲说,他家祖上有位太爷爷就是黄眼睛,但是没人相信。
村子里对胡三姨的黄眼睛,产生了一种不堪的流言,说她是她母亲和苏联人生下的。虽说当时东北的确还有尚未归国的苏联人,但胡三姨的母亲压根就没机会认识他们。
谣言传入胡家人耳中,本就想要男孩的胡家人,干脆把还没满月的胡三姨,送到了山东亲戚家里。亲戚是位赤脚医生,结婚多年无子,但对胡三姨并不亲,基本算是“散养”。
![]()
胡三姨五六岁时,开始跟着养父进山采药,养父采哪种草药,她会用心记下来,然后照着样儿去采。从小就干各种杂活的胡三姨,手指是微微弯曲的,永远伸不直。常年采药背药筐导致驼背,她的脑袋始终往前探头。
长到七八岁时,她从大人口中知道自己是被抱养的,生活得更加小心翼翼,她学会察言观色,努力讨好养父母,学着做饭炒菜洗碗擦地。
养父母心疼钱,没有送她读书。但胡三姨很聪明,看着中药名便认得一些字,养父给病人针灸和按摩,她也会偷学。
十二岁时,养父母家生下小孩,便把胡三姨送回东北。而胡家因为超生罚款加上子女多,日子不好过。胡三姨这多添的一张嘴,令她遭家里人排斥,而她说山东方言,也被村里听不懂她说话的孩子们嫌弃。
![]()
我母亲比胡三姨小三岁,喜欢找胡三姨玩,有时听她讲在养父母家的故事,更多时候是觉得她很有趣。
胡三姨的养父家世代行医,胡三姨在养父家耳濡目染,小小年纪就懂医,她有一本医书和五根银针,是养家爷爷偷偷送给她的。她没有字典,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记下来,然后找时间问我母亲。我母亲教她认拼音,还把自己的字典偷偷借给她用。
有一次,我母亲喂兔子,不小心把兔子腿踩瘸了。胡三姨把兔子拎起来,嘴里一边哼着“小兔子乖乖把腿伸开”,一边手法利落地把兔子腿推回原位,接着用木片夹住腿,再找布绳子捆绑好。为让兔子安心养伤,胡三姨又找来破袋子把小兔装进去,只露出兔子脑袋吃草喝水。几天后,小兔子痊愈。
后来,母亲外出割猪草,被大雨淋湿后高烧不退,可家里人忙着干农活没人理她。
我母亲躺在炕上难受得直哭,胡三姨悄悄溜进屋里,从兜里掏出几枚野果子哄她:“你不哭,病才能好。”我母亲抽泣着点头。虽然我母亲当时只有九岁,个头却与胡三姨差不多高。但胡三姨还是趔趄着背起我母亲,去村庄后面的小顶山采草药。山上野草丛生,山路坎坷不平,稍微不注意两人就摔倒在草丛里,胡三姨很灵活地爬起来,迅速护住我母亲的脑袋唯恐磕碰着。
母亲回忆说当时脑袋晕乎乎的,胡三姨先是采来一把草药,用石块捣碎敷在她额头上,草药汁冰冰凉凉的,瞬间缓解些许痛苦。胡三姨又在草丛里挖出婆婆丁,让母亲嚼着吃,她告诉母亲,这种叫婆婆丁的植物其实是草药,名叫蒲公英,是能清热解毒的。
也许是和胡三姨在一起很开心,也许是中药起了作用,在小顶山半日,我母亲竟然退烧了,浑身汗水淋淋。胡三姨马上脱下衣服给我母亲披上,说刚出汗不能着凉。
那天母亲和胡三姨回家时,还顺便采回许多中药。“你看这种带刺的苍浪子,其实是叫苍耳子,别看它浑身带刺能扎人,它是顶好的药材,采回家在阴凉处晒干,冬季犯鼻炎,就用菜籽油泡苍耳子,然后抹在鼻腔内就顶用。”胡三姨很耐心地讲着。
![]()
1974年,胡三姨结婚了,嫁给了本村的富裕人家。那时,她已被称作“胡大仙”了。胡三姨的父母和村民,都不希望她外嫁。之所以找到好婆家,原因是她会治病。
胡三姨的婆家是村东头杨家,杨家生活条件好,极少与村民来往。
杨家有个年龄与胡三姨差不多的姑娘,出生就患小儿麻痹不能走路,每到天气暖和时,家里人就把她抱出来,让她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母亲和胡三姨去野外割猪草时,碰到杨姑娘就陪她玩会儿,杨姑娘极爱说话,一来二去就熟悉了,热心肠的胡三姨便对杨姑娘说:“我帮你针灸试试吧,兴许你能站起来。”杨姑娘爽快同意了。
胡三姨和我母亲轮换着把杨姑娘背到无人处,然后由胡三姨施针。“你不要怕呦,针灸是需要找穴位的,不是胡乱扎的呦。”胡三姨像哄小孩那样,一边安慰一边稳准地行针。针灸一段时间后,杨姑娘竟然能拄拐站起来啦,此事轰动全村。
因为治好了杨姑娘,杨家发现胡三姨特别能干,就迫不及待托人上门求亲。胡家父母乐得多收些彩礼,当时就答应了亲事。秋收之后,胡三姨就出嫁了,而那时我母亲刚读初中。
不过,要说“仙”,还得说胡三姨把即将入棺的舅姥爷救活了。
我舅姥爷家有个女儿不听话,非要跟城里小混混处对象,家里不同意就把她锁在家里。结果小混混骑着摩托车来到乡下,砸开门锁把他家女儿抢走。
舅姥爷拿着锄头追出几里地,然后突然倒地不起。亲戚们把舅姥爷抬回家,千呼万唤叫不醒。家里人呼天抢地地哭,然后派人去买棺材。
胡三姨也来帮忙,她围着舅姥爷身体转了几圈,又用手从头摸到脚,甚至趴在舅姥爷的胸前听着。
“你们说人死了,我也拿不准,不过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救活。”胡三姨在检查完之后说。
胡三姨从兜里掏出银针,先是在人中处扎了几针,又刺破指尖放血,同时还在脑后扎针和放血,忙活好长时间。终于舅姥爷张张嘴,呼出一口气来。
当时屋里人都欢呼着,胡三姨也开心得手舞足蹈。丧事变喜事,舅姥爷家为此把年猪都杀了,请胡三姨及全村人,吃了顿压惊酒。
胡三姨被请坐上席,喝下两大碗酒,脸是红扑扑的,眼睛是明亮的,嗓门也突然大起来。她站在凳子上笑呵呵地讲起来:“有事咱不怕,我会的东西多着呢,我去山上采药被毒蛇咬伤,我自己采药敷吧敷吧就好啦。胳膊扭伤不敢动,我用一只手拖着药筐走回家,然后用另一只手给自己按摩……”只不过讲着讲着,她就突然哭起来。
村里人都说胡三姨喝醉了,在耍酒疯呢,但只有我母亲明白,酒是辣的,胡三姨的心里是苦的,缘于那充满苦难的童年。
![]()
救回舅姥爷后,胡三姨声名大噪,此后四邻八村,谁家有人头疼脑热,就跑来找胡三姨,而胡三姨家里也永远储备着各种草药。而胡三姨给人看病拿草药,也从来不收钱。有念着恩情的人家,病好后会拎些糕点送过来,也有人家会在过年杀猪时,送来一些猪肉。
胡三姨因为治病而获得村民崇拜,人也变得开朗活泼,虽然身材矮小,但她经常骑着二八自行车,左右摇晃着走村串屯,为乡邻解除病痛。她老公是个笨拙老实的男人,对她还不错。婆婆虽然有些刁钻不好相处,但碍于胡三姨的能力也不敢欺负,何况胡三姨头胎就生了儿子。
胡三姨顺风顺水过了几年好日子,然后遭受灭顶之灾的祸事就出现了。
1986年11月下旬,北方已经开始下雪,胡三姨生下二胎儿子,正在家里坐月子。村里搬来一户外乡人,这家男人有天晚上突然患病,也就是东北地方病,俗名叫攻心翻。攻心翻的症状,有的是上吐下泻手脚冰冷,也有的会昏迷不醒。一般情况下,就是找人用针扎。如果不及时医治,会有性命危险。
那家来人哭着求救命,胡三姨治攻心番可以说是手到病除,但她刚生完小孩身体虚弱,何况坐月子期间不能外出,就好说歹说不肯去,她婆婆也冲出来不让去,说坐月子落下病是治不好的。
但是来人“扑通”跪下,哀求胡三姨救人。胡三姨不想驳人家面子,只得里外三层把自己包裹好去救人,她婆婆跟在后面一直骂。胡三姨给病人扎针后,又叮嘱病人要休息,暂时不能进食,然后就赶紧回家给儿子喂奶了。
但外乡人不相信胡三姨,又在当天晚上把病人拉到镇上医院,挂了吊瓶。结果天还没亮,病人就死掉了。外乡人就此讹上了胡三姨,他们跑到派出所报案,把还在坐月子的胡三姨抓了。
母亲当时正怀着我,她挺着大肚子去派出所给胡三姨送衣物。当时胡三姨被关在锅炉房里,屋里堆着煤灰和炉渣,胡三姨全身黑乎乎的,脸上因为哭泣而留下一道道黑印儿,黄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妹子,求你快给我小儿子弄点奶吧,我关在这里挤不出奶来,儿子没有奶吃会饿呀。”胡三姨因为惊吓导致回奶,她心里还记挂着儿子。
那时小镇派出所没有法医验尸,外乡人一口咬定胡三姨针扎下去人就不行了,镇医院则说病人送来时就断气了。村里开始有人传胡三姨肯定判死刑了。
胡家找人出面说和,外乡人狮子大开口,要胡三姨家出四万块钱才肯私了。胡三姨娘家一点忙也帮不上,杨家虽然有钱,但也没富到能拿出四万块钱的地步。她婆婆跳着脚地又哭又骂,但也无济于事,如果不赔钱,胡三姨就要进监狱的,小儿子还没满月呢。最后,杨家不得不卖房卖地卖猪鸡鸭鹅,又跟我母亲及亲戚们借些,才凑齐四万块钱。
胡三姨被放回家,吓出一身病,稍有风吹草动就浑身哆嗦。他们全家借住在村旁边的水房里,屋里冰冷四下透风,村民们纷纷从家里拿出食物和烧柴送过去。而那户讹钱的外乡人,拿到钱后全家搬走了。
为养家糊口,胡三姨的老公外出打工,去煤矿挖煤,结果遇塌方人也没了。胡三姨的婆婆直接病倒在炕上,大儿子辍学在家干活,小儿子则因营养不良,长得特别瘦小。
我母亲转年夏天才回到乡下,她说,那时胡三姨黑瘦黑瘦,那双黄眼睛浑浊无神,说话也颠三倒四的,有些疯癫了。
胡三姨从此不再给任何人看病,遇到生人都会躲着走。
![]()
1996年的夏天,放暑假的我再次被父母送到乡下姥姥家。
那天我和村里小孩们去河边玩,前院的小梁子很调皮,一猛子扎进水里,结果就看不见人啦。我们发现不对劲,就一起喊救命。
恰好胡三姨和大儿子从镇上骑车回来,听到喊声马上从车上蹦下来,直接跳进水里,狗刨似的游上游下,结果半天没捞着。她拼命挥手招呼大儿子:“救人呐,救人呐,你木头啊。”
她家大儿子跳下水,先把胡三姨推上岸边,又转身扎进水里,把小梁子捞上来。小梁子被河里的淤泥塞住口鼻,已经没了呼吸。
胡三姨哆嗦着双手,一点点从小梁子嘴里掏出淤泥,随后把小梁子放在后车座上,不停地拍打后背。见小梁子还不醒,胡三姨提起他的双腿,把他大头朝下背起来,顺着河边路跑起来,我们也跟着跑。
我听见胡三姨那沉重的呼吸声像拉风匣,呼哧呼哧地,而河水和汗水混合着,从胡三姨身上流下来。足足跑了半里地,小梁子才“噗”地吐出水来,胡三姨把他缓缓放下,自己已累得瘫软在地上,拼命地喘息着。
胡三姨救下小梁子的事,迅速成为新闻传遍十里八村。于是,开始有不明事理的人找上门去,想要“胡大仙”治病。
前屯一个村里,有户新结婚的小夫妻,生下孩子喂奶时,因呛奶导致婴儿窒息。他们抱着婴儿来找胡三姨,可胡三姨没给婴儿看过病,再加上怕被讹,就让他们抓紧去医院。
他们送去医院时,婴儿因为拖延时间过长而死掉了。整件事情与胡三姨没有任何关系,村里人也都悄悄议论过,那对小夫妻来找胡三姨时,婴儿就已经不行了。
可人善被人欺。那对小夫妻还是纠集同村村民,跑来胡三姨家里吵闹。他们不仅砸碎胡三姨家的玻璃和厨房用具,还扬言要烧房子。胡三姨的大儿子气不过,冲出来要和他们拼命,结果却被他们推倒,脚踝磕到石头上,当时就站不起来了。
本村村民得知后,也纠集许多人赶过来,这才结束了那场闹剧。胡三姨被吓得不轻,她蜷缩在墙角,双手胡乱挥舞,嘴里尖叫着:“我啥也不会,我没给人看病,没给人看病呀。”
婴儿事件后,胡三姨更加疯癫了。有一年冬天下着鹅毛大雪,胡三姨光着脚从家里跑出来,身上只穿着单薄衣裤,她在雪地里又哭又笑,声音凄厉苍凉。她大儿子追出来,却怎么也拉不回去,还是村里人帮忙才弄回家里。
只因会些医术顺手救人,结果老公死在矿上,婆婆卧在床上,大儿子被推倒划伤脚筋从此跛脚,小儿子瘦小枯干木讷呆滞,面对这些变故,啥人不疯癫呢?
![]()
经历种种事情,胡三姨越发胆小怕事,整个人如惊弓之鸟。
此前为了挣钱还债,胡三姨每天需要起早摘菜,然后驮到小镇集市上去卖。后来她连菜市场都不敢去了,只守在家里种菜养鸡鸭鹅,然后让大儿子拿到集上卖。
胡三姨的大儿子沉默寡言,他二十多岁时,我见过他几次,那时,他到镇上来给我家送蔬菜,我母亲把家里的旧衣服,以及米面粮油打包,让他带回家去。
因为家里穷以及腿瘸的原因,胡三姨的大儿子二十五岁还没有娶妻,这个年龄在农村基本就娶不到黄花姑娘。
1999年春天,我母亲托人从内蒙,介绍了一位离异带着女孩的女人,让他拥有了一个家。婚后一年,女人生下一个儿子,这让晚年的胡三姨,看到生活的希望,精神状态也有些好转。
而胡三姨的小儿子,因为儿时营养不良,十八岁时身高不足一米六。我读高中时,他也来镇上读书,偶尔我母亲会去学校,把他接到家里来改善伙食。
我后来考取大学,而胡三姨的小儿子没能考上,就南下打工并再也没有和家里联系。胡三姨想念小儿子天天哭,黄眼睛几乎哭瞎了。
![]()
2012年夏天,我带儿子回娘家,儿子太胖加之天气热,身上起满红疹子,涂抹爽身粉也没有效果。
“我去问你三姨,看她有什么好办法?”母亲说,“你三姨家搬到镇上来了,她家大儿子夫妻外出打工,留下俩孩子学习不错,所以就搬来镇上陪读了。”
胡三姨的婆婆活到九十岁寿终正寝,她生前每天都要痛骂胡三姨,说胡三姨是她家的扫把星。生活的困顿再加上精神上的折磨,导致胡三姨疯癫了许多年,有段时间开始信鬼神,花掉许多冤枉钱找人算命,直到开始照顾孙子学习,状态才略有好转。
我陪母亲同去胡三姨家,她的背更驼了,抬头看人都很费力,黄眼珠陷进眼窝里空洞无神,看起来比母亲苍老许多。
母亲和她说明来意。她沉默一会儿走进厨房,把铁锅从灶上端下来,然后用菜刀从灶膛里铲下些黑土块。
“这是用黄泥土垒的灶台,里面黄泥土比爽身粉好用。”胡三姨双手笨拙地刮掉黑灰,把黄土块敲碎,然后拿块布铺在面案上,用擀面杖细细地擀着。不一会儿,黄土块被擀成粉末儿。胡三姨又找来小面箩仔细地筛好,才装进瓶里递给我。
“你给孩子扑身上就不起红疹子,它是土不会害人”。胡三姨瞪着黄眼珠认真地说,而后又一脸憧憬,“我这些都是土方子,现在用不上啦,赶明儿让我孙子考学医的学校,正儿八经当医生的那种。”
回到家里,母亲叹息道:“你三姨这辈子呀,净帮别人治病息灾,临到自己家却没人能帮,老天爷不公呀。”
虽然胡三姨被生活压弯了腰,但她骨子里的善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依然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缓缓流入人间。
![]()
胡三姨的黄泥土很好用,涂在儿子身上,再也没有起过红疹子。
后来母亲去世,我便很少再回到镇上,再听到胡三姨的消息,是她也因病去世了。
那天参加完婚礼,从乡下准备回县城时,我特意绕路去看胡三姨的乡下老屋。老屋空无一人,早已破败不堪。小院的菜园里,有胡三姨种的一些小树,虽然无人浇水施肥,但也生生不息地成长着。
编辑丨三三 实习丨赵阳
![]()
代连华
自由职业,混过纸媒,也在自媒体出过爆款文,出过书以及各种合集。
![]()
本文头图选自电视剧《老大夫 小大夫》,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如需转载请在后台回复【转载】。
投稿给网易人间工作室,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不少于千字100元的稿酬或不设上限的分成收益。
投稿人间栏目(非虚构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投稿戏局栏目(虚构文章)除文章正文外,需提供作品大纲及人物小传,便于编辑更快明白你想表达的内容。
其他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
![]()
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