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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藏支教时,我爱上了一个藏族女子,同事们却告知我她是“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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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萨城外支教的那一年,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名叫丹增卓玛的藏族姑娘。

她是我见过最沉静温柔的人,能在我被高原反应折磨得无法入眠时整夜看护,也能为我调制出恰到好处、抚慰肠胃的酥油茶。

然而,当我向学校里最熟络的同事索朗平措流露出想和她结婚的打算时,这个向来豁达开朗的康巴汉子,脸色却瞬间变得凝重。

他紧紧攥住我的胳膊,掌心里全是湿冷的汗:“江老师,这句话我只对你说一遍,也请你记在心里——丹增卓玛是‘觉姆’,这个婚,你不能结!”

我当时只当那意味着她曾在寺庙里修行过,如今早已回归俗世,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婚礼那天,当主持仪式的年迈僧人诵经完毕,两位年长的阿妈走上前来,神情肃穆地开始解开丹增卓玛婚服最外层的系带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事情的发展,恐怕与我的设想截然不同。

而当那件象征纯洁的白色僧袍从她华美的婚服下显露,再从她肩头缓缓褪去,露出底下那些我从未想象过、深深烙印在她肌肤上的痕迹时,我的整个大脑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原来,“觉姆”这两个字所承载的沉重,远远不是一个简单的身份标签所能解释清楚的。



01

我叫江帆,二十六岁那年盛夏,我从师范大学的校园走出,怀揣着一腔热血,响应号召来到了雪域高原,成为一名支教老师。

航班降落在拉萨贡嘎国际机场的跑道上时,恰好是日光最烈的午后。高原的太阳没有任何吝啬,将万丈金光倾泻而下,晃得我双眼生疼。当我吸入第一口稀薄而纯净的空气时,我就清楚地意识到,真正的考验已经降临。

我被分配的学校,位于日喀则市下辖的一个名叫萨迦镇的地方。这里离市区有接近五个小时的颠簸车程,四周皆是连绵起伏的苍茫群山。

抵达学校的当天,猛烈的高原反应就如同一头凶兽,毫不留情地将我扑倒。

头颅仿佛要被劈开般剧痛,胸腔憋闷得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部在被无形的手用力拉扯。

几位藏族同事围在我的床边,用我听不懂的藏语急切地讨论着什么,那些音节在我耳边盘旋,却无法进入我的大脑。

意识涣散之际,我模糊地捕捉到一句呼喊“快去找丹增卓玛”,随即,我的世界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度恢复意识时,天色已近黄昏。我发现自己躺在一方简朴的宿舍床铺上,鼻腔里插着细细的氧气管。

窗外的落日余晖将这间小屋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而一个静静坐在床边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我的视野。

那是个身着深蓝色藏袍的姑娘,她正垂着头,专注地调试着氧气瓶的阀门,动作轻柔又娴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你恢复意识了啊。”

她察觉到我的动静,抬起头望向我,嗓音很轻,如同山间融雪汇成的溪流,清澈悦耳。

“暂时别乱动,也别急于开口,先平稳地吸氧,过一阵子就能适应了。”

直到此刻,我才算真正看清了她的容貌。

她的肤色是高原阳光亲吻后留下的健康小麦色,五官轮廓分明而柔和。尤其是那对眼眸,清澈得如同圣湖羊卓雍措的湖水,平静之中蕴含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转过身,从一个暖水壶里倒出一杯深褐色的液体,极其小心地捧到我的手边。

“喝一些红景天熬的水,对缓解高反有好处。”

“我叫丹增卓M玛,校长安排我这段时间来照料你的生活。”

那一整晚,她几乎没有离开过我的居室。

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迈着极轻的步子进来,检视我的状况,帮我把被角掖好,再三确认氧气供给是否顺畅。

在半睡半醒的混沌里,我总能感知到那个安静的身影在旁守护,这份细致的关怀,让身在异乡的我,初次品尝到了温暖的滋味。

第二天清晨,校长格桑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胛,告诉我从今天开始,丹增卓玛就是我在生活与教学上的助手。

“江老师,在我们萨迦镇支教,可少不了卓玛的帮助。”

“她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前面几批来的老师,都是她陪着度过最开始那段艰难时日的。”

就这样,丹增卓玛的身影,正式融入了我在高原的日常。

她的存在,好似一束和煦的晨光,一点点驱散了这片陌生土地带给我的隔阂与惶惑。

每日清晨,她总会准时叩响我的房门,手中提着一壶冒着热气的酥油茶。

起初,我实在无法适应那种咸中带着些微膻气的独特风味,总是皱紧眉头,勉强自己咽下。

可没过几天,她送来的茶水味道就悄然发生了变化,咸味减淡了许多,反而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甘甜。

“我试着在里面加了些核桃碎末和本地的蜂蜜,或许你们从内地来的老师,会更习惯这种口味。”

她解释的时候,唇边漾着一抹浅笑,眼角随之弯成好看的月牙状,脸颊上浮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我时常备课到深夜,她会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在桌上留下一碗温热的糌粑和一盅浓郁的肉汤,用极轻的声音嘱咐我保重身体,有时还会顺手将我摊得满桌都是的教案和笔记整理得井井有条。

周末得闲,她便会领着我去学校后方的缓坡上漫步,指着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用还不太流利的汉语,告诉我它们在藏语里的称呼。

偶尔,她会凝望着远方巍峨的雪山,用低柔的嗓音哼唱起悠扬的藏地民谣。

那空灵婉转的旋律,与湛蓝如洗的天幕、洁白无瑕的云朵交织在一起,让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了这片高原的灵魂。

三个月的光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直到某天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然是“今天卓玛会准备什么样的早餐”时,我才猛然惊觉,自己早已在这份温柔里陷落。

她的笑靥,她的体贴,她哼唱的歌谣,都如同高原正午时分的阳光,一寸寸地消融了我内心的坚冰。

我开始无法自控地去构想,倘若未来的岁月里能有她相伴,那将是何等幸福的一幅画卷。

转变,发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学校里新到了几位来自拉萨的志愿者,我拿着教案路过办公室外的院子时,正巧看见他们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神态间透着几分不自在。

恰在此时,丹增卓玛提着水壶从旁边走过,那几个人瞬间噤声,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她,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我心中疑窦顿生,转身拉住相熟的同事嘎玛,压低嗓音探询:“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怎么卓玛一过来大家都不说话了?”

嘎玛明显一愣,面露尴尬之色,支支吾吾地回应:“没、没什么,就是闲聊学校的杂事,江老师你别乱想。”

“别想瞒我。”我直视着他的双眼,“你们看卓玛的眼神很奇怪,一定有什么事。”

嘎玛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凑到我耳畔,用气声说道:“江老师,卓玛姐……她以前是‘觉姆’,这件事,你清楚吗?”

“觉姆?”我对这个词汇感到全然的陌生。

“就是在寺院里修行的女性。”嘎玛迟疑地解释,“这个身份在我们这里,非常特殊,你……最好还是不要和她走得太近了。”

我听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她人这么好,你们为何要这样疏远她?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嘎玛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补充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摇着头走开了。

这件事,很快就被我抛诸脑后。

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些陈腐的地方观念,我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实在没有必要去理会这些。

那天黄昏,我约了丹增卓玛在学校后山的草坡上散步。

夕阳将我俩的影子拖拽得格外修长,远处的雪峰被染上了一层瑰丽的金红色,整个天地间一片安详。

我停住脚步,做了一个深呼吸,将那些在心底盘桓已久的话语倾吐而出:“卓玛,我心里有你,已经很久很久了。”

她闻言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来,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江帆,你怎么会突然说这些?”

“或许是有些唐突,但我已经反复思量过了。”我无比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从你悉心照料我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动了心。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共度余生。”

我伸出手,试探着将我的指尖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轻微地颤抖着,沉默了许久,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回应:“你真的……了解我吗?我的过往,并不像你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我了解的你就足够了。”我的语气无比坚定,“你善良、体贴、内心坚韧,这些对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的,我毫不在意。”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紧紧咬着下唇,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可是那些过往,会让你处境变得非常艰难。”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顺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我只在乎我们的现在,也只期盼我们的未来。答应我,可以吗?”

她在我怀里终于哭出了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要将所有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尽数释放。

过了许久,她才在我怀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的内心被巨大的喜悦所填满,却完全没有察觉到,真正的考验,其实才刚刚揭开帷幕。

02

确定关系才过了一个月,我的内心深处已经笃定,丹增卓玛就是那个我要与之共度一生的女人。

支教的日子虽然清苦,高原反应的持续困扰、繁重的教学压力、极其简陋的起居条件,无时无刻不在消磨我的意志。但只要一想到每天都能看见丹增卓玛,所有的疲惫与辛劳仿佛都烟消云散。

我将想要结婚的念头,告诉了学校里与我关系最为亲近的同事索朗平措。

这个年过四十的康巴汉子,平日里总是挂着爽朗的笑容,可那天听完我的话,他的脸色却骤然阴沉下来,那份严肃让我心里不由得一紧。

“江老师,这件事我必须跟你讲清楚,你不能娶卓玛。”

他摇着头,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以为他觉得我条件不够格:“为什么?是觉得我配不上她吗?”

“不是这个意思。”索朗平措重重地叹息一声,“这不是谁配不配得上谁的问题。卓玛是觉姆,她还俗嫁人,这里面牵扯的东西太复杂了,有些规矩,你一个外来人,恐怕承受不住。”

又一次听到“觉姆”这个词,我心里所剩无几的耐心开始消磨殆尽:“到底是什么规矩?你们能不能把话说明白?老是这样藏着掖着,究竟是什么意思?”

索朗平措盯着我审视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但最终,他只是再次叹了口气:“你是汉族人,很多事情你没法理解。真要碰上了,那种冲击力会非常大。”

“我能承受!”我有些急了,音量不自觉地拔高,“我喜欢卓玛,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承担!”

“现在话说得轻巧。”索朗平措摆了摆手,一副不愿再深谈的模样,“等你真到了那一步,就知道我不是在危言耸听。我是看你这个人实在,才一再地提醒你,你回去自己冷静地想一想,不要太冲动了。”

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开,我急忙伸手拽住他:“索朗大哥,你至少把话讲清楚啊,这样让我悬着心,我更难受。”

“讲不清楚!”索朗平措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事儿不亲眼看到,我就是说上一百遍你也不会相信。我就一句话,别娶她,听不听在你,你自己掂量吧。”

他用力挣开我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只留我一个人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乱作一团麻。

第二天一早,我向学校告了半天假,驾驶着那辆破旧的丰田越野车,径直奔向日喀则市区。

心里始终像压着一块大石,我迫切地想弄明白,所谓的“觉姆”还俗成亲,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为何身边所有人都对此讳莫如深。

在市区边缘,有一座规模不大的寺庙,坐落在半山腰上,车子只能停在山脚。

我沿着石砌的台阶一级级向上攀登,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呼吸早已紊乱,后背也被汗水浸透。可那时候我完全顾不上疲惫,满心只想着解开那个在我心里越滚越大的疑团。

大殿之内,一位身披红色僧袍的老僧人正盘腿诵经。

我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候,直到他结束了一段经文的念诵,才走上前去,恭敬地行了一礼。

“阿克(藏语:叔叔/长辈),我想向您请教一些我们藏地的风俗,不知是否方便?”

老僧人抬起眼帘,仔细地将我打量了片刻,目光平静却又无比深邃:“施主想问什么?”

我没有兜圈子,直接问道:“请问,觉姆如果还俗结婚,会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他原本平和的神情明显一滞,反问道:“你为何会问起这个?”

“我的女朋友,她以前是觉姆,我希望能娶她为妻。”我如实相告,“但是我身边的人都提醒我,说其中的规矩很特殊,我心里没底,所以想提前了解一下。”

老僧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目光在我脸上久久停留,像是在审视着什么,然后才徐徐开口:“年轻人,有些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觉姆的身份,在佛门中地位特殊,一旦牵涉到还俗与婚嫁,更是如此……”

他的话还没说完,殿外就走进了几位前来上香的信众,他不得不中断谈话,起身去接待。

我只能站在一旁焦急地等待,心里的烦躁感一点点升腾。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那些香客才陆续离去,我立刻又凑上前去:“阿克,您刚才提到的那些,能否再讲得详细一些?”

老僧人注视着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罢了,这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因缘际会。我本不该多言,但你既然诚心来问,我只能提醒你到这里。”

“可是……”我急切地想要追问。

他抬起手,制止了我。

“到了成婚的那一天,你自然就会知晓一切。”他的语气异常平静,“现在说得太多,只会徒增你的心乱。倘若你是真心待她,就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不要胡思乱想。唯有情深,方能承受得住那一切。”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便转身走进了后方的禅房。

我独自一人站在寺庙的庭院里,山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宛如一尊尊古老的守护神。那一刻,我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如同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

返回学校的途中,我越想越觉得心神不宁,索性给远在成都读博的大学室友拨通了电话,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觉姆”在藏区究竟意味着什么。

“觉姆?”电话那头的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不就是藏传佛教里的尼僧嘛,地位挺受人尊敬的。怎么,你在西藏那边碰上什么奇闻异事了?”

我不想过多解释,便随口敷衍过去:“没有,就是突然感到好奇。那她们要是还俗结婚,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这个我就真的不清楚了。”他思索了片刻,“估计各地风俗不一样吧,你可以上网搜搜看。要是真有什么新鲜事,记得跟我分享。”

挂断电话,我的心绪反而更加混乱了。

尼僧还俗结婚,在内地虽然少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可是在这里,却被大家说得云山雾罩,谁都不肯挑明,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没底。

那一整夜,我在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索朗平措的警告、老僧人意味深长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海中回响,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纱,严严实实地笼罩在我和丹增卓玛的未来之上。

第二天清晨,丹增卓玛像往常一样给我送来了早餐。

她站在门口,将盛着糌粑和酥油茶的托盘递给我。我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个姑娘,在最美好的年华被送入寺院,错过了无数普通女孩应有的欢乐与自由。好不容易回归凡尘,却依旧被各种异样的目光和陈旧的规矩所束缚。

“江帆,你今天脸色很差,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眼神里满是关切,茶碗里升腾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飘散。

“没事,就是有些失眠。”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想让她为我担忧。

“是不是高原反应又加重了?我去给你煮些浓一点的红景天水,喝了会舒服很多。”

她说着便要转身,我连忙伸手拉住了她。

“卓玛,我们把婚礼定下来吧。”我注视着她,语气无比认真,“我不想再等了。”

她明显地愣住了,缓缓地转过头,声音轻得有些发颤:“你……你真的都考虑清楚了吗?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事情。”

“我想得非常清楚。”我的语气十分笃定,“我想娶你,越快越好。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再也不用去理会别人怎么说了。”

我直视着她的双眼,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她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整个人扑进我的怀里,哭得几乎无法言语:“江帆,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你明明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别这么说。”我紧紧地拥住她,轻轻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最好的。你善良、坚强,总是先为别人考虑。”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与不安,都通过泪水宣泄出来。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后,她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厉害:“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因为我的过去而感到后悔了,我不会怪你,也绝对不会纠缠你。”

“不会有那一天的。”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犹豫,“我既然选择了你,就绝不会回头。”

我还是将自己去寺庙拜访老僧人的事情告诉了她,也顺势询问她,那些所谓的规矩究竟是什么,为何身边的人都对此三缄其口。

丹增卓玛没有立刻作答。

她拉着我的手,走到学校后方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河边,凝视着缓缓流动的河水,神情出奇地平静。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一点点揭开早已结痂的陈年旧伤。

“我七岁那年,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僧人说,我是某位已经圆寂的女活佛的转世灵童。”

她低声叙述着,语调平稳,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哀伤,“他们进行了一系列的测试,最终确认了这个身份。”

“我的阿爸阿妈都是非常虔信的信徒,他们不敢违背寺院的旨意,就把我送进了附近的一座尼姑庵。”

她停顿了一下,“从那天开始,我的人生,就踏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

“从七岁到十八岁,整整十一年的光阴,我的生活几乎每天都在重复。念经、打坐、修行,日子单调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节日,没有玩伴,陪伴我的只有冰冷的经书和单调的木鱼声。”

“当别的女孩在学校里读书,和朋友们嬉戏,偷偷地对某个男孩心生好感的时候,我只能对着灰白色的墙壁发呆,竭力去想象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可每当这种念头刚刚萌生,我就会觉得自己犯下了大错,像是在背叛佛法。”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我很想家,想念我的阿爸阿妈,也渴望那种普通人家的温暖。但是作为觉姆,这些念头都是不被允许的,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将它们强行压下去。”

我听得心口发闷,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尽全力抱紧她:“别再说了,卓玛。那些年你独自一人承受的所有苦楚,从今往后,我陪你一起扛。”

她靠在我的胸前,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了下去:“十八岁那年,我真的再也撑不住了。我去找了主持,在他面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恳求他允许我还俗,我说我想做一个普通人。”

“他起初非常愤怒,斥责我这是在亵渎佛祖,辜负了转世的使命。”她的声音更轻了,“可是后来,他看到我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头,最后还是松了口。”

“消息传回村里,所有人都炸开了锅。有人骂我不知好歹,说我给整个家族蒙羞,将来一定会遭到报应。”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阿爸阿妈被人指指点点,连家门都不敢出。我心里难受得快要死掉,只能选择离开村子,去日喀则市区打零工,慢慢学着适应外面的生活。”

她抬起头,凝视着我,眼眶通红:“江帆,这就是我全部的过去。是不是很不好看?一个还俗的觉姆,又有谁会真心实意地想要呢?”

“一点都不难看。”我伸手为她拭去泪水,语气沉稳,“你只是勇敢地选择了自己想要的人生,这没有任何错。在我的眼中,你比任何人都要勇敢。”

她却摇了摇头,紧咬着嘴唇:“可是,觉姆还俗成亲,有些传统是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的。我怕你到时候……会接受不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你现在就告诉我,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丹增卓玛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婚礼那天,你就会亲眼看到了。如果那个时候你觉得太过荒唐,无法忍受,我绝不会怪你,我们可以就此停下。”

“我不会退缩的。”我立刻握紧了她的手,“无论是什么。”

“你不知道那个规矩有多……”她的话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算了,现在说出来,只会让你更加纠结。”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认了。”我低声说道,语气坚定不移,“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与你的过去无关。”

丹增卓玛凝望着我,眼眸里既有深深的感动,也藏着无法驱散的浓重不安。

她反手紧紧地抓住我,仿佛生怕我下一秒就会松开。

03

为了将这门婚事正式敲定下来,我提前备好了从内地带来的顶级龙井、几匹质地上乘的丝绸,外加一笔数目可观的现金作为彩礼,驾驶着那辆老旧的丰田越野,前往丹增卓玛家所在的牧区。

那条路沿着山体蜿蜒盘旋,弯道既多且急,我足足开了五个多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沿途的风光壮丽而辽阔,湛蓝的天空下是连绵的雪山和无垠的草场,美得令人心醉,却也让人油然而生一股敬畏之情。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忍不住地想,未来的生活,大概也会像这条路一般,充满了曲折与挑战,但也同样值得期待。

丹增卓玛的父母居住在一座传统的藏式院落里,房舍不大,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院墙上悬挂着一排排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干草混合的淡淡清香。

她的父亲看上去约莫六十上下,脸上的皱纹深邃而密集,那是常年高原生活留下的独特印记。他言语不多,目光沉稳内敛,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的母亲则显得年轻一些,五十出头的年纪,神情温和,但眉宇间总是萦绕着几分难以化开的忧虑,仿佛早就预见到今天的会面不会轻松。

按照当地的礼节,我首先献上了哈达和精心准备的礼物,然后郑重其事地跪下,将我的来意清晰地表达出来:“阿克、阿妈,我是真心喜爱卓玛,想要娶她为妻,和她踏踏实实地过一辈子,恳请二老能够成全。”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丹增卓玛的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喜悦,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压抑,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过了好半天,父亲才缓缓出声,语气低沉:“你是从内地来的汉族老师,在我们这里支教。关于觉姆还俗成亲的那些讲究,你真的都清楚吗?那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扛得住的。”

“我可以学,也心甘情愿地遵守规矩。”我立刻表明态度,语气无比诚恳,“只要能和卓玛在一起,任何事情我都可以接受。”

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虽然温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孩子,有些东西,不是学一学就行的。那个规矩……实在太特殊了,非常考验人。”

“阿妈,您能否把话说明白一些?”我忍不住追问,“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两位老人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谁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丹增卓玛,她低着头坐在一旁,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地砸落在地板上,无声地碎裂。

最终,还是父亲打破了僵局:“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婚礼就按照老规矩来办。到了那天,你自然就会明白一切。”

“如果到时候你觉得无法接受,我们也不会强求。”母亲补充了一句,话语里满是心疼,“好聚好散也就是了。”

我无法理解他们为何非要把话留到最后,但为了丹增卓玛,我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自若。

从她家出来,走到村口时,我迎面遇到了一位拄着拐杖的老阿妈。

她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盯着我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你就是那个要娶觉姆卓玛的内地老师?”

“是我。”我点了点头,感到有些意外。

老阿妈摇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里充满了怜悯:“年轻人啊,觉姆还俗成亲的婚礼,那些规矩,外地人看了都要被吓到的,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心里猛地一沉,连忙追问:“阿妈,您能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吗?我现在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似乎就要说出口,却又突然摆了摆手:“不该说的,不该说。这是你们俩的缘分,我一个老婆子多嘴做什么。”

她转过身,蹒跚着要走,却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只要记住,婚礼那天,会有……会有很多人参与进来的,你一定要稳住。”

“结婚哪有不来宾客的?这还能有什么特别的?”我一头雾水地追问。

老阿妈只是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笑容,没有再多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地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孤身一人站在村口,凝望着她佝偻的背影一点点被夕阳的余晖所吞噬,心里的那份不安却如同疯长的野草,怎么也压制不住。

婚期最终被定在了一个月之后。

这段时间里,我几乎被各种纷繁的事务所裹挟着前行——给学生们上课、批改作业、筹备聘礼、给远在内地的家人打电话解释情况,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反复咀嚼那些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警告。

可索朗平措并没有就此罢休,他隔三差五地就来找我,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劝阻的话。

婚礼的前一晚,他喝了许多青稞酒,摇摇晃晃地闯进我的宿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神情又急又恼。

“江老师,我这真是最后一次劝你了,你可千万别一条道走到黑啊!”

他双眼通红,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觉姆还俗成亲,婚礼上必须得走那个‘觉姆的仪式’,你知道那有多吓人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仪式?”我将他按在椅子上,“大哥,你慢点说,我听着。”

“你肯定受不了的!”索朗平措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你是汉族人,到时候会有……会有……”

他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怎么也说不下去,只是一个劲儿地拼命摇头。

我心里的那股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你这样说话说一半算什么?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真的说不了!”索朗平措抓着自己的头发,急得直喘粗气,“我说了你也不会信,非得亲眼看见才行!江老师,听我一句劝,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别等到明天追悔莫及!”

他几乎是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我,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站起身,干脆利落地推开他:“不可能!明天我就要娶卓玛,这件事谁也无法阻拦。”

索朗平措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低声地反复念叨着:“完了……这下真的完了……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卓玛也太可怜了……”

我没有再接他的话,转身躺回了床上。

可那一整夜,我的大脑却怎么也无法安静下来,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睡。

夜深人静时,宿舍的门被轻轻地叩响了。

丹增卓玛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知道是哭了很久。

“你这是怎么了?”我赶紧将她拉进屋里,心疼得无以复加,“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反而死死地抓住我的手,掌心一片冰凉:“江帆,明天婚礼上,无论你看到了什么,你都一定要记住,我是真心对你的,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紧咬着嘴唇,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明天……明天必须举行一个仪式,是觉姆还俗结婚自古传下来的老规矩。”

“到底是什么仪式?”我追问,“你现在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我现在说不出口……真的太难堪了。你明天只要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如果你到时候觉得无法接受,我们可以不结婚,我不会怪你,也绝不会纠缠你……”

“别说了。”我立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管是什么,我都认。我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些所谓的规矩。”

她在我怀里哭得几乎站立不稳,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着的恐惧一次性地倾泻出来。

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却只当那是婚前的过度紧张,并没有再往更深层次的地方去想。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有合眼,就那样并排躺着,睁着双眼,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婚礼当天,天色好得有些不真实。

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杂质,大朵的白云如同棉絮般悠然飘浮。远处的雪峰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被特意擦拭过一般,似乎连上天都在静静地注视着这场与众不同的喜事。

丹增卓玛家的院子里早就人声鼎沸,不仅本村的乡亲们都来了,就连邻近几个村落的亲朋好友也纷纷赶来,院里院外站得水泄不通,那热闹的场面堪比过年。

我换上了一身借来的崭新藏袍,尺寸略微有些不合身,穿在身上总觉得有些别扭。

丹增卓玛则穿着一套正式的藏式婚服,色彩鲜艳华丽,做工极为精细,头上的珠饰层层叠叠,看上去分量不轻。她的妆容化得十分精致,可我却能一眼看穿,她眼底深处那份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惶恐。

婚礼的前半段流程,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献哈达,敬青稞酒,请德高望重的僧人诵经祈福,每一个环节都进行得井然有序,与我以往参加过的藏族婚礼并无太大差异,场面既喜庆又庄重。

然而,渐渐地,我开始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周围宾客们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他们投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甚至还隐约夹杂着一丝兴奋,仿佛在翘首以盼某个重要时刻的到来。

索朗平措站在人群的外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让我心里一阵阵发紧。

丹增卓玛的母亲则坐在角落里,几乎从头到尾都在悄悄抹着眼泪,身边的人不住地低声劝慰,可她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无声的哭泣。

酒席刚进行到一半,人群中忽然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时间差不多了,该开始了。”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起了一阵骚动,大家纷纷朝着院子中央聚拢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各不相同的神情。

我心里猛地一沉,转头询问身旁的一位藏族大叔:“要开始什么?这是接下来的流程吗?”

那位大叔瞥了我一眼,语气有些古怪:“接下来是觉姆还俗的仪式。你是新郎,得站在中间才行。”

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几位年长的阿妈已经走到了我们身边,态度虽然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将我和丹增卓玛一并引导到了院子的正中央。

人群非常自觉地让出了一片空地,很快就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把我们俩牢牢地困在了核心。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交谈声都刻意压低了许多。

丹增卓玛始终低垂着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试图传递给她一些力量,可当触碰到她掌心的那一刻,我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她的手,冷得像一块冰。

主持仪式的老僧人缓缓走到我们面前,手里捻动着一串佛珠,用低沉而缓慢的藏语开始念诵经文。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悠长。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不安地扫视着四周。

一张张面孔正对着我们,目光交织,里面有期待,有好奇,也夹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怜悯。

在人群的最外侧,索朗平措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压抑着某种情绪。

丹增卓玛的父母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院子中央,谁也不敢再多看一眼。

经文声渐渐停歇,老僧人转而望向我,用略显生硬的汉语提醒道:“年轻人,接下来的环节,你务必要稳住心神,这可不是儿戏。”

我的喉咙一阵发紧,心跳快得仿佛要撞出胸腔:“这到底是什么仪式?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他没有回应我的问题,只是转身低声对丹增卓玛说了几句藏语,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丹增卓玛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坠下,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院子里骤然间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慌。只剩下风吹动经幡时发出的“哗啦”轻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两位上了年纪的阿妈走到丹增卓玛身旁,神情肃穆,开始动手解她外层婚服的扣子,动作郑重而缓慢。

起初我还以为这只是正常的更衣环节,并未多想,毕竟藏式婚礼本就有着繁复的服饰程序。

可当那件华丽的婚服被一点点褪下后,我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露出来的,竟然是一件通体洁白的僧袍。

那布料素净而柔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圣洁得近乎刺眼。

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婚服的里面,会是一件僧袍?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人群中隐约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丹增卓玛的身上,连空气都仿佛凝结住了。

丹增卓玛依旧紧闭着双眼,泪水不断地滑落。她咬紧了嘴唇,唇色发白,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老僧人再次诵念起经文,声音低沉而悠长,在院子里回荡着,像一阵来自久远年代的呼唤。

两位阿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开始解开那件白色僧袍的系带。她们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刻意,仿佛在完成一场早已注定的、庄严的仪式。

我的心越收越紧,一种强烈的不安在胸口翻涌,我几乎能感觉到,有什么完全超出我想象的事情正在逼近。

人群外围,索朗平措紧紧闭着眼,嘴里低声念着佛号,像是在为我,也像是在为丹增卓玛祈求着什么。

丹增卓玛的母亲终于控制不住,哭声溢出了喉咙,被身边的人赶紧扶住,轻声安慰着。

几位村中的长老神情凝重,站得笔直,像是在出席一场极其肃穆的典礼。

年轻人们则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谁也没有出声。

僧袍的最后一道系带被解开了。

一位老阿妈轻轻捏住衣领,准备将那件僧袍缓缓褪下。

就在这一刻,丹增卓玛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直直地看向我,眼神里交织着歉疚、恐惧,还有那份藏得很深、却无比真实的情感。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江帆,对不起……”

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不祥预感猛然涌上心头,几乎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

那件白色的僧袍,开始从她的肩头缓缓滑落。

就在僧袍彻底褪下的瞬间,我看见了她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像一张密网,爬满了她的脊背与臂膀,新旧交错,有的淡成了浅粉,有的还留着暗沉的印记,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那道深疤,蜿蜒如蛇,从脖颈直抵肩胛。

我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眼前的画面与她素日里清寂的模样判若两人。她是庵里的清宁师太,守着这座深山古庵十余年,素衣布鞋,眉眼温和,连说话都轻得像风,我从没想过,这般淡然的人,身上竟藏着这样的过往。

僧袍滑落到腰际,她却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像崖边的青松,指尖轻轻攥着滑落的僧袍,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吓到你了。”

山间的风从窗棂钻进来,拂动她及腰的黑发,也吹起我心底的惊涛骇浪。我喉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师太,这些……”

“前尘罢了。”她缓缓转过身,抬手将僧袍重新拢上,指尖抚过肩头的疤痕,眼底无悲无喜,“当年为护家人,落得这些印记,后来遁入空门,本想将过往埋在深山,今日倒让你见笑了。”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说着别人的故事,可我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心里酸涩不已。原来世间所有的淡然,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劫数,那些疤痕不是伤痛,而是她走过刀山火海的勋章,是她与过往和解的印记。

风停了,庵里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她重新坐回蒲团,捻起佛珠,唇间轻诵经文,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而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懂得,真正的平静,从不是未经世事,而是历经千帆后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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