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时报》：高市早苗能否仅凭明星效应治理日本？

Can Sanae Takaichi govern Japan on star power alone?

这位新首相让看似可能崩溃的自民党重获新生。但如果她赢得本周的选举，她将面临严峻的现实。

上周六下午，在战后日本历史上最短的竞选活动进入第五天、当地自民党候选人进行了半小时的暖场后，挤满神奈川科学公园的3000名群众终于等来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高市早苗——一个极端保守的民粹主义者，本周有望以压倒性优势获胜——从螺旋楼梯上走下来，登上舞台，台下响起欢呼声和掌声，一排排手机上下晃动，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一切发到社交媒体上。

作为日本首位女首相，高市早苗在竞选期间受到的审视是她的前任们从未面对过的，尤其是在她的外表方面。她选择的竞选鞋——几乎立即被网民认出是一双2020年款香槟色的美津浓健步鞋——尤其令人赞叹。

作为日本首位女首相，高市早苗受到了她的前任们从未面对过的个人审视，尤其是在她的外表方面

高市早苗引发的兴奋是一种国内现象，但周日选举的影响将是全球性的。

高市早苗执掌日本已经给日本和美国的债务市场带来了震动。日本和中国之间持续存在的争端笼罩着亚洲最重要的贸易关系。

高市早苗出人意料地成为明星，至少目前缓解了日本民众对政治的长期绝望。

去年夏天，自民党似乎真的有可能垮台。在过去80年的大部分时间里，自民党一直统治着日本，但当时它似乎正在步欧洲和其他地方其他老牌主流政党的后尘，走向解体。

自高市早苗成为首相以来，她以民粹主义、新奇事物以及与以往形成鲜明对比的场面，埋葬了这些预测。

她很可能在周日的选举中获胜；不太清楚的是，在首次投票后，高市早苗热能在多大程度上经受住治理一个国家的冷酷现实。这个国家货币疲软，民众感到贫穷，而且特别容易受到全球秩序崩溃的影响。

2月8日，日本将举行一场几乎没有任何专家预料到的提前选举。

高市早苗上周六的演讲涉及移民、日元疲软和食品价格上涨，并赞扬了日本的技术和工作伦理，这是一个动荡不安、不快乐时代的标志。分析人士表示，她触及了痛点，然后用希望来安抚。

这种表达方式直率且刻意缺乏微妙之处——一位养老院护士观众将其描述为“日本人心里想但不说出口的事”。——高市早苗批评了自民党的萎靡不振，谴责了财务省在财政上的吝啬，并强调了技术泄露给日本敌人带来的危险。

日本远见分析师托比亚斯·哈里斯表示，她已经琢磨出"如何用氛围而不是详细政策来打选战"。

商界领袖们告诉英国《金融时报》，他们不认为她是一个稳妥的人选，许多人对她上任仅几天就发表有关日本可能军事介入台海问题的言论而引发与中国的争端感到绝望。

在她短暂的任期内，日元剧烈波动，债券收益率飙升至创纪录高点。

上周六，高市早苗在神奈川向人群发表讲话。

在人群中，支持者们挥舞着日本国旗、高市早苗的肖像和一个心形标志，表达对这位从政30年、但担任首相仅3个月的女性的崇拜。人群主要来自东京附近的工业城市川崎的当地选民。

据首相身边人士透露，高市早苗的信心与野心在最近几周急剧膨胀：她不再仅仅为自民党的存续而战，而是要将自己和政党推向历史性的统治地位——甚至要超越其政治导师、已故前首相安倍晋三曾达到的高度。

"我们知道她在职业女性中拥有强大的支持基础，但周六在神奈川看到的是，她的支持基础正在显著扩大，"安倍晋三的前演讲稿撰写人、极右翼游说团体日本会议主席谷口智彦表示。"人们能感受到她的决心。在选民眼中，她的优势在于，她不仅想赢，而且想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日本政治潮流与短暂追捧的历史由来已久，在当下这般艰难时期尤为盛行。外界对高市早苗背后公众支持的真实深度仍存重大疑问，一旦其新鲜感消退，这股支持能否持续尚是未知数。

但各派政治分析人士日益认识到，神奈川县展现出的这种支持——跨越代际、来自中产阶级、积极渴望变革、并将高市早苗视为不同于颠覆的象征——是真实存在的。

这种支持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渗透进日本的农村选区、工业重镇以及抗拒变革的核心地带，将决定她对自己下的这场豪赌能否成功。

高市早苗的前景取决于她能否维持像世田谷区的榎户真理这样的选民的信任，后者特意为这次活动手绘了一把“我爱高市”的扇子。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听到她的声音，”自称爱国者的夏户说，“我和我的朋友们都喜欢她，因为她是一位坚强而优秀的女性，能够正确思考日本的问题，不受他人影响。”

高市早苗于10月成为首相 ，她在一场党内竞争中赢得了自民党总裁的职位。自民党在过去两年中经历了两次灾难性的选举，目前在国会两院均未占多数席位。

由石破茂辞职引发的党内竞选，是高市早苗第三次尝试争取首相职位。分析人士指出，她将这些挫折转化为自身优势，向一个需要鼓舞的国家展示了自己作为日本式坚韧、决心和永不言败的典范。

高市早苗担任首相仅数月，支持率已从约57%攀升至高达82%。她任命前财务省强势官僚片山皐月担任日本首位女性财务大臣，进一步强化了女性赋权的形象。

日本媒体放大了这种新鲜感。面向50岁左右日本女性的杂志《Eclat》最新一期用四版篇幅深入剖析高市魅力的神秘本质，最终得出"刚柔并济"是其核心吸引力的结论。

许多学者也认为，高市早苗在多年沉闷的政治氛围后成功激发了日本民众的想象。在一个仍充斥着议员世家和精英家族的政治环境中，她中产阶级、白手起家的背景备受关注。

高市早苗拒绝接受官僚建议、长时间独自研究文件、以及不出席曾经是自民党内政治晋升关键的晚宴和酒会的传闻，意外地赢得了选民的好感。

东京大学政治学家内山优表示，尽管首相的强硬保守主义品牌在当前右倾氛围浓厚的时代确实颇受欢迎，但高市现象在很大程度上与形象塑造有关。

内山表示："作为首位女首相，许多人本能地认为她带来新气象。民众期待高市早苗能改变日本政治。人们往往喜欢强势的领导者，而她听起来果敢决断。"

选举本身如今已成为其果断形象的一部分。

上月解散议会时，高市早苗表示，没有全国人民的授权，她无法推进对日本的规划；批评者推测，她举行选举是为了先发制人，避免冬季议会会期迅速削弱她的支持率。

内山指出，这种风险确实可能正在上升，但其他考量因素也在发挥作用。他表示，极短的竞选周期对高市早苗而言是一大优势。整个竞选阵营都来不及充分准备，但主要反对派阵营内部的混乱更为明显，阻碍也更大。

包括内山在内的分析人士认为，高市早苗的竞选之路仍可能面临多种变数。

低投票率可能抵消其明显的支持率上升势头。新成立的中间改革联盟——包括自民党前执政伙伴公明党在内——可能找到一种策略，成功将自己塑造为稳妥之选，而将高市早苗描绘成危险的右翼人物。

在最近的民调之前，一些人认为高市早苗的个人魅力高于自民党，这显示出脆弱性。自民党的支持率约为45%，远高于该党在2024年大选比例代表制中获得的26.7%得票率。但分析人士指出，这种支持率可能比高市早苗的个人人气更为脆弱。

分析人士指出，竞选活动至今至少出现了两处明显失误，批评者认为这都源于高市早苗倾向于不与官僚专家协商或未充分评估后果就发表言论。

其中第一项失误甚至在竞选开始前就已出现，她承诺暂停征收8%的食品消费税两年，但在该提议被证实不受欢迎后，她在巡回演讲中再未提及此事。

第二个失误是向听众表示“没人知道日元走强是好是坏，或者日元走弱是好是坏”——这番言论发表在她自己的政府刚刚以最强硬的措辞警告市场准备干预以支撑疲软日元几天后。当日元在周一如期开始走弱时，高市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她的言论被“误解了”。

尽管有这些失言，自竞选活动开始以来公布的几项民调（包括左倾的《朝日新闻》周一发布的一项民调）显示，自民党现在很有可能获得绝对多数席位，而且与日本维新会联合，她可能在465个席位的众议院中确保至少300个席位。

片山在东京证券交易所敲响钟声。日本首位女性财务大臣与首相并肩作战，以稳定市场

日本远见公司的哈里斯指出，关键之处在于，民调显示此次投票率很可能高于2024年10月大选时的53.8%——当时自民党及其当时的联盟伙伴失去了联合多数席位。

高市早苗的成功，部分取决于她能否激励年轻选民打破投票率相对较低的传统。她还需要赢回在上次参众两院选举中脱离自民党、转而支持"参政党"等较小右翼政党的那部分保守派人士。

哈里斯表示："这一切现在看起来很有可能。更高的投票率将对高市早苗有利。她面对的是更庞大的选民群体、更年轻的选民群体，以及真正喜欢她的选民群体。"

东京上智大学的政治学家三浦麻里表示，高市早苗似乎为对不公平社会感到沮丧的日本女性提供了一个榜样，同时也为承担着广泛不满情绪的日本公众带来了一些希望。

但三浦指出，这种支持是肤浅的。高市早苗在任时间很短，这意味着日本公众还没有看到她在议会受到质询，也没有看到她的政策实质受到质疑。

特别是，高市早苗的民粹主义高度关注国内，这意味着她可以在没有外交政策干扰的情况下进行竞选。

然而，选举一结束，外交政策就会占据主导地位，她的挑战将迅速堆积起来。日本的战后历史是由其与美国的关系和军事联盟决定的。高市早苗与其他美国盟友一样，面临着反复无常的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

但即使在国内方面，危险也无处不在。例如，高市早苗的通货再膨胀言论与帮助家庭应对通胀的承诺根本不一致。

自高市早苗成为首相以来，金融市场一直高度警惕"利兹·特拉斯"时刻，这是指前英国首相，当时政府支出的承诺超出了国家财政似乎能够承受的范围。

"我认为选民们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高市早苗的真实面目，所以她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人们对她可能成为的样子抱有期待，"三浦说。

"危险在于存在很多问题，如果你仔细听她的实际政策，会发现内容不多，也没有多少好的解决方案。在这种情况下，像高市早苗这样的政治家已经放弃了解决方案，转而提供替罪羊。"

在这些“替罪羊”中，外国人尤为突出，他们目前占日本总人口的3.2%，而建筑、农业和其他劳动密集型行业正面临日益严重的劳动力短缺。

高市早苗并未在原则上对移民或旅游业表达公开敌意，也并非特别针对外国人，而是引导公众关注日本社会结构因犯罪、不尊重日本习俗、购买廉价房产以及利用日元疲软而面临的风险。她在竞选活动中表示，自民党"将解决日本人民感受到的焦虑和不公平感"。

但另一个更引人注目的替罪羊是日本自己的财务省——高市早苗指责该机构通过紧缩政策损害了国家利益，并且未能鼓励对日本现在需要确保长期经济增长的产业进行投资。

对许多日本人以及关注日本政府借贷水平异常之高的全球投资者来说，财务省似乎并不是一个紧缩的典范。

高市早苗对财务省的攻击围绕着一项可能重大的改革：计划废除现在自动追加的补充预算，恢复每年只发布一次预算的做法。她认为，这种纪律将允许进行更长期的投资，并将剥夺财务省对像她这样希望大举支出的首相的关键权力杠杆。

更广泛地说，她的做法扰乱了市场，导致日本政府债券收益率大幅上升。

此后，她与财务大臣片山一道，采取防御行动以安抚市场，并让市场相信日本的财政健康状况掌握在可靠的人手中。但市场仍持谨慎态度，交易员们正密切关注任何与此相反的迹象。

一些分析师认为，高市早苗与债券市场之间的紧张关系突显了日本及其央行面临的一个更深层次问题，即日本央行正试图几十年来首次可持续地提高利率。

法国外贸银行亚太区首席经济学家艾丽西亚·加西亚-埃雷罗表示："日本国债市场是理性的。日本央行有点不理性。他们没有意识到这是有风险的。"她认为，随着通胀上升，日本央行本应更快地提高借贷成本。

其他人则认为，高市早苗只是在接受如何与金融市场沟通的速成课程——在短暂而激烈的竞选活动中，这是一项尤为艰巨的任务。

"日本的财政状况不会在明天就崩溃，但发出信号很重要，你需要能够掌握日本国债市场的动向，"Amova资产管理公司首席全球策略师娜奥米·芬克表示。"你需要与市场对话。"

回到神奈川科学园，债券市场的紧张情绪和这个分裂世界中的政治现实，都被专家级的群众工作一扫而空——随着演讲接近尾声，当地一名自民党成员带领3000名支持者高呼"hatarakuzo!"（"我会努力工作的！"），重复了五次，呼应了高市早苗作为首相的首次演讲。

高市早苗仰慕的两位伟大前辈——撒切尔和安倍晋三——分别以11年和8年的首相任期而闻名；自1990年以来，日本有15位首相的任期不到两年。

刊载：金融时报

作者：利奥·刘易斯、大卫·柯翰和哈里·登普西，东京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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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24时观象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