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风,还带着营房外樟树的味道。我刚戴上副团肩章,金属星徽在晨光里微微发烫。食堂角落总坐着个江西兵,捧着旧教材,手指沾着馒头屑翻页。他叫小陈,眼睛里有种旱地盼雨的光。
![]()
我递去津贴时,他站得笔直,喉结动了动,没出声。只把军用水壶擦了三遍,倒满晾温的开水,轻轻放在我窗台。每日如此,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后来他去了军校。信来得勤,钢笔字迹从稚拙到刚劲。说战术考核拿了优,说夜里站岗想起老营区的月光。我回信总附上几张邮票——知道战士津贴薄,怕他省下午饭钱。
岁月是条安静的河。我转业那年,他正带侦察连比武夺冠。照片里黝黑的汉子对着奖牌笑,仍能看出当年食堂角落的影子。我们通电话,他说:“首长,您转业了,但在我这儿永远在编。”
去年秋天,接到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先是一声熟悉的吸气声。“老首长,”他说,“明天我来您城市演习。”三十年光阴,就缩在这三个字里。
![]()
见面时他肩头金星灼眼,手却还像当年那样先擦裤缝才敬礼。我们坐在军区招待所旧沙发上,茶烟袅袅升起隔断。“记得您水壶总爱磕碰,”他忽然从包里取出个军用水壶,“我做了个不锈钢的,轻便。”
壶身映着窗外的晚霞,也映出两张不再年轻的脸。他说抗洪时在决口站了三天,说边境巡逻路上教新兵认星星。我静静听着,像听另一个自己走完我没走的路。
临走他忽然站定:“那年您给我的不仅是钱,是让我看见路能这么长。”夕阳拉长他的影子,覆盖了我半个身子。像棵曾经浇灌的树,终于投下荫凉。
如今我常摩挲那个水壶。金属已被掌心焐暖,如同某些情感经年累月的包浆。偶尔接到他电话,背景音有时是操练口号,有时是山风呼啸。我们不多话,但知道线那头连着整条长江。
![]()
人生有些投资,利息是岁月本身。你播下一粒种,看它穿破冻土、历经旱涝,最终长成你仰望的样子。而那片荫凉,不经意间,也落在了自己的晚年。
昨夜有雨,阳台上花草新洗。壶里泡着他寄的井冈山茶,热气模糊了窗玻璃。忽然想起九四年那个清晨,樟树新叶正好,少年接过书本时,指尖轻微的颤抖。
原来最深的战友情,不是并肩冲锋,而是目送对方奔赴你无法抵达的远方。当他带回整个春天的消息,你发现——自己也曾是春天的一部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