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路桥司主事仁才让

夫江河之源，出昆仑之墟，浩荡东注，遇山则绕，逢堑则跨。其间必有筑路架梁之人，胼手胝足，以血肉通绝塞，以筋骨化长虹。仁公才让者，青海西陲人也，生于丙午岁，族属藏裔，性朴讷而志坚毅。少时负笈青海民学，攻土木之艺，戊寅年卒业，遂投身筑路事，自此二十余载，魂系高原，迹遍雪域，终掌青海路桥司，为一方干城。然乙巳年冬，忽闻其以涉嫌贪墨被逮，西平震动，闻者无不嗟讶。余览其行迹，感慨系之，乃援笔为记，非独述一人之浮沉，亦欲观世道之幽微焉。

公本河湟间布衣子，少时所见，无非童山荒漠，道路崎岖。尝闻商旅叹曰：“青海城头空有月，黄沙碛里本无春。”乃暗立志，欲以技艺辟通途，变天堑为康庄。及学成，即入工曹为末吏，自夯土丈量始。其时，高原苦寒，九月即飞雪，地坚如铁，镐钎难入。同僚多瑟缩帐内，公独裹重裘，呵气成冰，犹持规尺，巡行于基坑断崖间。或劝其稍避，则正色曰：“吾辈所筑，当经十年风雪，尺寸之差，他日或成溃蚁之穴。”其执拗如此。尝筑桥于巴颜喀拉山南，值隆冬，混凝土易凝，公率众昼夜督工，篝火映雪，人声与机械声相杂，竟两旬不归营。桥成，邑老以哈达青稞酒贺，公醉，指桥谓众人曰：“此脊梁也，可负千载。”其意气风发，盖始于此。

积数年辛劳，声名渐起，乙酉岁，擢入青海路桥司。此司乃省中营缮之砥柱，凡通衢巨桥，多出其手。公自寻常工师起，参建茶卡驰道、花久险途诸巨役。茶卡之地，盐湖浩瀚，路基易蚀；花久之路，穿峡越涧，地质诡谲。公日则攀岩勘测，夜则秉烛演算，发须沾尘雪而尽白。有同僚忆其时，谓公“形若羌中老卒，心藏经纬宏图”。因功，累迁至工程曹主事。位益进，责愈重，司内百工图样、物料支用、匠役调度，咸出其裁定。然公持廉甚严，门无私谒。尝有材商夜怀金帛叩门，欲以劣材充良品，公怒斥之，掷其物于门外，朗声道：“尔材若不堪风雪，他日路毁桥颓，吾与汝皆成青海罪人！”闻者凛然。当是时也，公之清誉，遍传河陇。

乙未年，上以其晓畅工程，兼通蕃汉情，特简拔为都兰县佐贰。都兰处柴达木东南陲，地广人稀，驿传凋敝。公甫至，即策马巡境，但见黄沙漫道，商旅阻绝，慨然曰：“民困于途，犹鱼涸于泽，此吾辈之责也。”乃呕画方略，请帑银，召民夫，修通衢，联僻壤。又善抚蕃部，导以筑路之利，蕃汉合力，期年而道路一新。时有大贾欲以珍玩奇石赂公，求包揽工役，公笑却之，曰：“边地贫瘠，一钱一粟皆民脂民膏。君果有诚，当以坚材实价来，何用此虚文为？”其治县三载，仓廪稍实，道路初通，民颂其德。然亦自兹始，周旋于官场酬答、商贾逢迎之间，昔年工棚中纯笃少年，渐染厅堂冠盖风尘之气。

戊戌年后，公复归路桥司，晋为副贰，旋调任青海交控营造司，甲辰岁，终膺青海路桥司总经理之任，冠加“巡抚司副使”衔，荣耀极矣。是时也，公年近六旬，鬓已星星，然权柄在握，一省之桥梁、道路、隧涵，凡巨万金之工程，鲜有不过其目、不由其决者。门庭若市，求谒者日夜不绝，或叙旧谊，或献新策，或呈奇巧。公初尚能持守，然久处鲍鱼之肆，渐忘兰芷之香。尝有旧部私议，谓公“晚岁渐喜华堂广厦，言必称亿万之资，与昔日冰天雪地中执尺较寸之仁工师，判若两人”。又闻其用人，颇重乡谊亲旧；工程分包，时有晦暗难明处。然公威仪日盛，司内莫敢质询。乙巳年春，公犹巡工地于昆仑垭口，指点江山，顾盼自雄，观者皆赞其老骥伏枥。孰料祸机已伏于荣华之下矣。

青海路桥司，实为肥腴之地，金谷往来，岁以亿兆计。前任司正李某，已先于去岁秋败露下狱。乙巳年冬，寒风骤紧，监察御史会同西平府吏，忽以“涉重大违纪不法”为名，拘公入案。其败也，如山崩雪泻，顷刻间名裂身囚。街头巷议，或云其于工程招投标中，私相授受，纳巨贿而纵劣商；或云其虚报工料，侵吞帑银，以致新筑之路，不及三载即坑洼如蜂巢；或云其与地方豪猾结为唇齿，借营缮之名，行分肥之实。言之凿凿，然真相犹待宪司明断。唯见其昔日题名之功德碑，孤立风雪中，鲜有行人驻足矣。

论曰：余观仁公一生，可谓成也青海，败也青海。其初，怀利器，秉赤心，以技艺自奋，凿山跨涧，实有惠于桑梓。斯人倘止步于曹署主事或边邑佐贰，保其朴拙，守其清节，或可全令名于乡里，为后世匠人楷模。然名位既高，如临万仞之渊，眩目则易倾。青海之地，广漠苍凉，物力艰窘，一钜万工程，系无数民生休戚。执其权者，非有冰雪之操、磐石之志，易能抵金帛之诱、朋党之裹？公晚节不保，非独其性移于境，亦名缰利锁蚀人心魄之证也。昔人所叹“行路难”，今非复山川之阻，乃在人心贪渎，自筑险关。江河之桥易架，而方寸之堤难固，可不为后来者戒乎？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