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节的冬天,冷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着人脸。胡龙妈妈坐在屋檐下那把藤条快散架的旧椅子上,眯起眼——不是不想看,是真看不清了。一只眼睛几乎全黑,另一只,勉强能认出人影轮廓。心脏上那道疤,是2018年开的,术后医生说:“别激动,别哭,别坐长途车。”可她三十年没回娘家了,400公里,从毕节到遵义桐梓,光是地图上那段距离,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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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龙是去年底找到的,34年。当年他才6岁,在外婆家院门口被人捂住嘴拖走。打晕的不只是他妈妈,还有外婆。俩老人在泥地上躺了半个多小时才被邻居发现。后来妈妈病得厉害,连“胡龙”两个字都不敢提,一提就心口发紧,手抖得端不住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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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亲后第五天,胡龙和两个妹妹悄悄商量:去桐梓看看外婆。80多岁的老人,这些年每年清明都往北边烧三炷香,火苗歪着,她说那是胡龙在找路。可话刚落音,厨房里剁姜的声音停了——妈妈听见了。她拄着拐棍颤巍巍走出来,声音低得像一口气:“……也带我一个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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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敢答应。四小时车程,山路十八弯,颠得人反胃。上午九点,三兄妹刚拎上包,妈妈就捂着胸口蹲在门槛边,嘴唇发青。下午三点,三人陪她去县医院抽了血。报告没出来,但护士悄悄说:“这心电图,像拉过三次警报的旧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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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他们仨没走成。胡龙蹲在堂屋,拿一块蓝色篷布,裹着胶带,一层层贴在那扇漏风的木窗上。窗框歪了,玻璃碎了一角,寒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吹得灯泡啪啪响。妹妹递来剪刀,手冻得发红,剪刀柄上还沾着早上糊窗户留下的胶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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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在厦门电子厂干流水线,月薪六千二,包吃住。现在不走了。毕节这边工地招焊工,一天三百,不包住——但他能睡家里,夜里给妈妈熬中药,白天推她到院里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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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他试过。手机支架是用两块砖头和橡皮筋搭的,第一次开播,讲着讲着哽住了,镜头晃来晃去,只拍见墙皮脱落的厨房顶。粉丝没涨,倒有条评论说:“哥,你妈手在抖,你看见没?”他低头一看,妈妈正扒着门框,踮着脚往镜头里凑,想看看自己儿子在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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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爱心家园寻亲助力站昨天来了趟,带了三份合同草稿——本地腊肉厂、苗银手作工坊,还有一家做刺梨汁的,都愿意挂胡龙的名。站长老杨拍着他肩膀说:“不急,先涨一千粉,咱再播。”胡龙点点头,没说话。他手机屏保还是那张泛黄的全家福:1990年拍的,他坐在妈妈怀里,穿红毛衣,笑得缺了一颗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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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风又起了,篷布边缘微微掀起来,像一只没合拢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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