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九月十七,临安城的秋雾还没散尽,行在会子务的朱红大门前,已经围满了情绪激动的百姓。有人攥着伪会哭天抢地,有人指着会子务的牌匾破口大骂,更有衣衫褴褛的军属,抱着孩子跪在台阶前,求着官员给个说法——她们的丈夫、儿子在淮北前线浴血拼杀,寄回来的军饷却是连烧饼都买不到的假会子,一家老小的活路,彻底断在了这一张张印着官印的废纸里。
自第70章临安城钞乱爆发以来,程昌禹与岳霆虽锁定了净慈寺别院的造伪窝点,可市面上的伪会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猖獗。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伪会的流通渠道,竟直指朝廷核心机构——行在会子务。作为南宋发行、兑换、管控会子的最高衙门,会子务本是守护货币信誉的最后一道防线,如今却成了伪会流入市场、渗入军饷的绿色通道,这背后若没有内鬼里应外合,任谁也不会相信。
岳霆站在会子务对面的茶肆二楼,指尖捏着一枚从淮北前线传回的军饷会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枚会子仿造之精,堪称登峰造极:徽州楮纸的纹理与官方用料分毫不差,“行在会子库”五字的雕版刀法细腻,六颗官印的套印位置精准,甚至连会子务签押官的花押,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唯有墨老用特制的松烟油膏擦拭后,才能看出花押笔锋少了三分真迹的力道,朱砂印泥里掺了金国特有的青金石矿粉,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芒。
“少侠,你看这军饷伪会的编号,”墨老凑上前,指着会子左下角的流水号,声音压得极低,“这编号段,是会子务本月专门调拨给淮北岳家军、韩家军的军饷专用号段,除了会子务的签押官、库务官、押运官,没人能接触到这批编号的会子。伪会能用上专用编号,还能混过层层查验送入军营,内鬼定然在会子务的核心圈层里,而且职位不低。”
石青也从楼下上来,脸上带着凝重之色:“我查了会子务近三个月的人员出入与物资领用记录,发现副库务官张怀安,在三个月内先后七次以‘清点库存’‘修补雕版’为由,进入过会子务的核心库房,每次出入都带着亲信随从,且避开了稽查司的巡查。更可疑的是,张怀安本月突然在城西购置了一套三进三出的宅院,还为儿子捐了太学生的名额,花销不下五千两黄金,以他的俸禄,根本不可能承担如此巨额的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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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霆将那枚伪会放在桌上,惊蛰剑的剑鞘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张怀安,年近四旬,科举出身,在会子务任职八年,平日里谨小慎微,待人谦和,甚至还曾上书程昌禹,请求严查伪会,维护会子信誉,是朝野上下公认的“清廉干吏”。这样一个看似毫无破绽的官员,若真是通金卖国内鬼,那会子务的腐败与渗透,早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光有线索还不够,”岳霆抬眼,目光如寒星般锐利,“必须拿到张怀安与金邦细作勾结、调拨伪会进入军饷的实证。打草惊蛇只会让他销毁证据、投靠金营,我们要布一张天罗地网,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当日午后,岳霆与程昌禹定下计策:由程昌禹下令,会子务三日内调拨两百万贯会子,作为淮西援军的军饷,由张怀安负责签押、装箱、押运,同时让稽查司暗中监控张怀安的一举一动,岳霆则带着抗金义士,埋伏在会子务库房与押运路线的关键节点,坐等内鬼现形。
张怀安接到命令时,脸上没有丝毫异常,反而主动向程昌禹请命,保证军饷安全送抵前线,还义正词严地表示,会亲自查验每一贯会子的真伪,绝不让伪会混入军饷。可他转身回到自家宅院后,立刻屏退左右,从书房暗格中取出一枚刻着狼头的木牌,写下一封密信,让心腹小厮趁着夜色,送往净慈寺别院。
这一切,都被潜伏在张府外的石青看在眼里。石青施展轻功,紧随小厮身后,看着小厮将密信交给别院门口的壮汉,又拿到一枚回函,才匆匆返回张府。石青趁机出手,用迷药放倒小厮,从他怀中搜出了那封回函,上面只有八个字:“依计行事,事成重赏”,字迹潦草,却带着北方胡人的笔锋特点,正是金邦谋士乌林答的手笔。
证据确凿,可岳霆并未立刻动手。他要等的,是张怀安将伪会装入军饷箱、准备押运的那一刻,抓他个人赃并获,让他无从抵赖,也借此震慑会子务内所有暗藏的奸佞。
九月十九日夜,行在会子务的核心库房灯火通明。张怀安带着十名亲信,以“最终核验”为由,支开了库房的守卫,打开了早已装满真会子的军饷箱。随后,别院的壮汉们推着十几辆马车赶到,从车上搬下一箱箱印好的伪会,替换掉箱中的真会子。这些伪会,全是按照军饷专用编号印制的,与真会子混在一起,即便是会子务的老匠人,不仔细查验也难以分辨。
张怀安站在库房中央,看着一箱箱伪会被封箱、贴上火漆封条,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他早已与乌林答约定,这批伪会军饷送往前线后,金兵会趁机发动进攻,南宋将士因军饷是假的,买不到粮草、换不来军械,必然不战自溃。而他,则会带着乌林答许诺的一万两黄金,连夜逃往金国,受封万户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就在最后一箱伪会封箱完毕,张怀安准备下令押运时,库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呐喊声。稽查司统领赵虎带着兵丁冲了进来,岳霆手持惊蛰剑,缓步走入库房,身后跟着墨老与程昌禹。
“张大人,深夜忙碌,辛苦了。”岳霆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只是不知,你往军饷箱里装的,是保家卫国的真金白银,还是祸国殃民的伪会废纸?”
张怀安脸色骤变,强作镇定地拱手:“岳少侠,程府尹,你们这是何意?下官正在核验军饷,准备押运前线,岂能在此胡闹?”
“胡闹?”程昌禹上前一步,将石青搜出的密信与狼头木牌扔在张怀安面前,“张怀安,你身为会子务副库务官,食朝廷俸禄,却通金卖国,勾结金邦细作伪造会子,替换军饷,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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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安看着地上的密信与木牌,知道事情败露,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拔出腰间的短刀,朝着程昌禹扑去:“既然被你们发现,我便拉个垫背的!”
岳霆冷哼一声,惊蛰剑出鞘,寒光一闪,短刀便被削成两段。他反手一剑,拍在张怀安的胸口,张怀安如断线的风筝般倒在地上,被兵丁上前死死按住。亲信们见状,想要反抗,却被抗金义士与稽查司兵丁团团围住,不过片刻,便全部被擒。
墨老上前,打开一箱军饷,从中取出几贯会子,用松烟油膏擦拭后,伪会的破绽立刻显现。“府尹大人,少侠,箱中两百余万贯军饷,九成以上都是伪会,只有底层几箱是真会,用来掩人耳目。”
消息传开,整个会子务上下震动。那些平日里与张怀安有交集的官员,个个心惊胆战,生怕被牵连;而正直的官吏,则义愤填膺,痛骂张怀安狼心狗肺。程昌禹当即下令,封锁会子务,彻查所有账目与人员,凡是与张怀安有勾结、收受金邦贿赂的,一律拿下,从严处置。
可比起会子务的动荡,更让人心碎的,是前线传来的消息。张怀安此前负责押运的三批军饷,早已混入伪会,送抵淮北、淮西大营。前线将士拿到军饷,兴高采烈地想去集市买些布匹、草药、零食,寄给家中亲人,却被商铺掌柜告知,手中的会子是假的,一文不值。
岳家军的老兵周虎,拿着五贯军饷,想给年迈的母亲买件棉衣,给年幼的女儿买个拨浪鼓,可跑遍了军营附近的集市,没有一家商户肯收。他攥着那五贯伪会,蹲在营地门口,堂堂七尺男儿,哭得像个孩子。“俺们在前线拼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为了挣点军饷养活家人,可朝廷给俺们的,却是假钱!俺娘还等着俺的钱治病,俺闺女还等着俺的玩具,这让俺们怎么活啊!”
韩家军的校尉李猛,发现军饷是伪会后,带着几名士兵去找粮台官理论,却得知粮台官也被蒙在鼓里,拿着伪会去民间采买粮草,同样被拒之门外。军营里的粮草只够维持三日,军械的箭矢、刀枪的配件都已短缺,将士们看着手中的伪会,再看看北方金兵的营寨,心中的寒意在骨髓里蔓延——他们在前方浴血,后方却有人通敌卖国,用假钞断了他们的活路,这样的委屈与愤怒,足以摧毁一支军队的士气。
岳霆得知前线的情况后,连夜带着稽查司兵丁,将净慈寺别院缴获的真会子与朝廷紧急调拨的铜钱,送往淮北大营。当他看到军营里将士们憔悴的面容、见底的粮缸,看到军属们寄来的、写满思念与期盼的家书时,心中的怒火与愧疚交织在一起。
他站在将士们面前,举起惊蛰剑,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个大营:“各位兄弟,我岳霆,以岳家之名起誓,张怀安等通金内鬼已被擒获,造伪的金邦细作也已被围,伪会军饷之事,朝廷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这些真金白银,是临安百姓节衣缩食凑出来的,是朝廷连夜调拨的,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有伪会流入军饷!我们的血,不能白流;我们的家人,不能白等!金兵想用伪会摧垮我们,内奸想用阴谋背叛我们,可我们是南宋的将士,是保家卫国的男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金兵踏过淮河一步!”
将士们看着岳霆手中真金白银的会子与铜钱,看着他眼中的赤诚与坚定,积压多日的委屈与寒心,渐渐化作了抗金的怒火。有人振臂高呼“誓死抗金”,有人擦拭眼泪,检查军械,原本低迷的士气,瞬间重新高涨。
岳霆深知,张怀安的现形,只是揪出了会子务的一只“蛀虫”,金邦的货币战阴谋,还远未结束。这场假钞流入军饷的风波,不仅寒了前线将士的心,更暴露了南宋朝廷机构的漏洞与吏治的腐败——内奸不除,吏治不清,即便破了伪会案,也会有新的阴谋滋生。
回到临安后,程昌禹按照岳霆的建议,上书朝廷,请求整顿会子务,改革会子发行、押运、核验的流程,设立三重查验制度,由抗金义士与稽查司共同监督,杜绝内奸插手军饷;同时,严惩张怀安及其党羽,将其通金卖国的罪行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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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高宗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下旨将张怀安凌迟处死,其家人流放三千里,所有收受金邦贿赂的会子务官员,一律斩首抄家。同时,下旨安抚前线将士,补发双倍军饷,免除淮北、淮西百姓三年赋税,凝聚朝野抗金之心。
九月二十二日,张怀安被押赴临安城闹市行刑。百姓们围在刑场周围,扔着菜叶与石块,骂声震天。这个曾经的“清廉干吏”,最终落得身败名裂、千刀万剐的下场,成了南宋历史上通金卖国的千古罪人。
刑场之上,岳霆望着百姓们愤怒的面容,再望向北方的前线,心中明白,会子务内鬼的现形,是这场钞乱之战的关键转折,却不是终点。金邦的谋士还在潜逃,造伪的余党还在逃窜,货币战的阴云还笼罩在江南上空。而他手中的惊蛰剑,不仅要斩碎金邦的阴谋,更要斩断朝堂与机构中的腐败链条,守住南宋的经济命脉,守住前线将士的热血,守住百姓心中的希望。
假钞流入军饷,寒的是将士之心,却也醒了朝野之智。这场风波让南宋上下彻底看清,内奸比外敌更可怕,吏治腐败比金兵铁蹄更致命。唯有内除奸佞,外整军备,筑牢经济防线,严明官场纪律,才能让前线将士安心拼杀,让后方百姓安居乐业。
临安城的桂香再次飘起,可这香气里,少了几分闲适,多了几分肃杀与坚定。会子务的牌匾被重新擦拭,新的核验制度开始推行,前线的军饷源源不断地送抵,将士们的士气重回巅峰。那场因内鬼引发的军饷假钞风波,终将成为历史的警钟,提醒着每一个南宋儿女:家国天下,容不得半点背叛;抗金大业,容不得一丝懈怠。而剑影之下的抗金魂,也在这场风波的洗礼中,愈发坚韧,愈发炽热,守护着这半壁江山,等待着收复中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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