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初夏,陪都重庆的早晨雾气还没散尽,《新华日报》营业部前却已排起长队。就在这一天,国民党特务冲进印刷房,撕报、砸机,一片狼藉。消息传到报社后,熊瑾玎只说了八个字:“机器能修,骨气不能丢。”周恩来闻讯赶来,与熊瑾玎并肩在废纸堆中翻找残缺的版样。二人相视而笑,谁也没提“放弃”二字。这段风雨同舟的经历,成了两位革命家后来谈起最多的往事之一。 时间快转至1966年1月4日,北京城刚下完一场大雪。东黄城根大草厂胡同的那处青砖灰瓦小院悄然升起了炊烟。屋里忙进忙出的是朱端绶,她要为丈夫熊瑾玎办八十寿宴。本来只打算家人内部聚一聚,可午后电话铃响起——“周总理晚上可能来。”秘书在话筒那头轻声叮嘱后,朱端绶愣了几秒,忙把围裙往身上一系:“那得多蒸两笼烧麦。”
夜色降临,寿桌已摆好。忽然院门被推开,一袭深灰色呢大衣映入眼帘,周恩来笑着举起两瓶绍兴花雕:“熊老板,小平同志给的好酒,先放你这儿压岁。”屋里顿时掌声一片。熊瑾玎快步迎上,声音因激动略哑:“老周,你能来,我可太高兴啦!”这一幕,成了晚辈们心中刻骨铭心的记忆——直到几十年后,他们仍会说起那夜桌角的热气和总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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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瑾玎的“老板”名号由来已久。1919年,他在长沙楚怡小学任教时就忙着替进步青年凑路费;两年后,毛泽东、何叔衡北上出席中共一大,船票钱也是他东拼西凑借来的。1928年,上海云南路那块两层小楼挂起了“福兴商号”的牌匾,他成了表面上的布庄东家,暗地里却是中央政治局会计科科长。党内报销单、苏区运来的银元,全由他一只账本打理。常有人笑称:“熊老板掂得最清,是把算盘打到革命里的人。”
上海滩暗流汹涌,单干显然太危险。组织便安排同乡女同志朱端绶来搭班。二人一个外出“跑单”,一个坐镇店铺查账,日子一长,从假夫妻成了真伴侣。婚礼没有喜糖,更没有鞭炮,周恩来站在堂前宣布:“党批准你们结为革命伴侣。”这句简单的见证,比世上任何证书都珍贵。
1932年2月,熊瑾玎在法租界送生活费时中埋伏被捕。同一日晚饭前,他本想赶回去尝尝夫人新学的“腊味煨春笋”,结果音讯全无。朱端绶立刻感觉不妙,旋即发动多方营救,甚至冒险自投罗网打探消息,终被捕入狱。夫妻俩在狱中靠暗语和诗句互通心意,“两岸猿声啼不住,共守初心待月明”,成为他们忍痛抗争的精神纽带。
四年囹圄,局势几经辗转。1937年秋,正是国共合作的罅隙期,毛泽民按照周恩来嘱托,携带宛平桥会谈的公文抵沪,与章士钊周旋数月,终于把熊瑾玎从牢门内救出。出狱当天,熊瑾玎推开生锈的铁门,只说了一句,“耽误了大事”,转身就投向《新华日报》的筹办。此后八年,他节衣缩食挤票款、修机器,与报社同仁在汉口、桂林、重庆三城辗转,坚持到抗战胜利。
烽烟散去,新中国诞生。熊瑾玎任全国政协常委,却仍旧住着老式平房,工资除了日常用度,全数分装小纸包寄回湖南老家。乡亲们的孩子谁要读书,他就自掏腰包。有人劝他换大房子、改善生活,他摆摆手:“算盘拨到最后,还是人民的账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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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回1966年的寿宴。周恩来落座后,先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三鲜炖豆腐,笑着回忆当年在汉口“抢报机”的情景。熊瑾玎拍拍桌角,半开玩笑半认真:“那时候缺纸,就差把床单撕掉印报纸了。”屋里掌声笑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围坐一圈,听两位长者交替讲述暗号、地洞、报童的故事,恍如听评书。
临别时,周恩来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封亲笔信递给熊瑾玎,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却把“最可信赖”四字写得端正遒劲。熊老颤抖着双手接过,没有多言,只用颌首和眼神致谢。朱端绶悄悄抹了把泪,又笑着追问:“恩来同志,今年腊八粥可还喝得惯?”总理点头:“那口味,解冻的时候还甜。”一句家常话,把一屋子暖意拉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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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这场寿宴成了二人同桌把酒的最后一回。1973年1月,熊瑾玎病逝,北京医院走廊里灯火通明,周恩来拖着癌痛赶来守到深夜,没留下只言片语,只在病历夹中塞进那封早年的信。后人整理遗物时发现字迹略有水渍,似乎是长时间压在掌心留下的印痕。
从长沙楚怡讲台到上海福兴账房,从汉口破旧楼房到重庆山城巷口,《新华日报》的铅字见证了熊瑾玎与朱端绶的白手起家;一张寿宴旧照,又为两位老人半个世纪的义无反顾画上静默注脚。没有豪言,只有账本与报版;没有荣华,只有雪夜里的一壶花雕。历史翻页时,纸页轻,却重于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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