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云评|“禁”与“放”，鞭炮如何成了丈量传统的尺子？

当最后一声爆响的余韵在夜空中消散，刺鼻又熟悉的硝烟味乘着寒风飘远，一地碎红在街灯下静默——这便是鞭炮留给春节最固执也最脆弱的记忆。这道喧腾了千年的声光，如今却在“禁”与“放”的拉锯声中，成了我们时代最矛盾的文化标点。

燃放鞭炮，其内核是一场关于时间的古老巫术与情感迸发的双重仪式。在科学的曙光尚未照亮的漫长岁月里，那撕裂寂静的爆响，首要功能是驱赶名为“年”的怪兽，是原始先民用最强烈的物理方式，为新旧年岁的更迭划下一道清晰而有力的界限。它象征着对不可知力量的敬畏与对抗，是对混沌的驱逐，对秩序的呼唤。

然而，这道古老的声光，无可避免地撞上了现代城市的玻璃幕墙。当人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聚集，当安全生产与公共治理的神经日益紧绷，鞭炮的另一重面孔便清晰起来：它是PM2.5指数瞬间飙升的推手，是每年春节前后消防警报与急诊室伤痛的重要源头，是深夜扰民的噪音公害。于是，“禁”与“放”的拉锯，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文化命题，而升级为一场关乎公共安全、环境权益与个体自由之间的复杂权衡。城市管理者在“年味”与“平安”、“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着那条细微的平衡线。全域禁放的坚决，限时定点开放的折中，背后是治理逻辑对民俗逻辑的一次次校准。这道“禁令”，仿佛一堵无形的墙，也悄然区隔出了两种春节体验：一种是乡村旷野中依然得以延续的、充满野性与酣畅的轰鸣；另一种是都市楼宇间趋于静默的、依赖电子屏幕获取热闹的守岁。鞭炮的声响，由此成了测量城乡文化节奏差异的一枚敏感音叉。

颇具意味的是，社会的创造力并未因物理空间的限制而枯竭，反而催生了一场传统的“形式转化”。当真实的火药被禁止，象征的仪式却以各种变形顽强续存。电子鞭炮以其循环播放的模拟声与闪烁灯光，提供了一种安全且环保的替代方案，尽管它被诟病为“没有灵魂的声音罐头”。社交媒体上，“云放炮”的动画与音效合集获得大量转发，人们用指尖的点击完成一场虚拟的集体狂欢。更多的城市则选择以官方组织的、专业级的大型灯光秀与无人机表演来填补夜空，用极致现代科技勾勒出的巨龙与福字，取代了硝烟中的点点星火。这些，与其说是传统的消亡，不如说是传统在当代约束条件下的一次次“突围”与“转译”。它们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当旧有的形式被迫退场，那份需要被宣泄的集体情感、需要被标记的时间节点，该何以安放？

因此，围绕鞭炮的纷争，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我们如何与自身传统相处的现代协商。它迫使我们超越“一味怀旧”与“全然割裂”的简单对立，去思考传统的本质。传统真的等同于某一固定不变的物质形式吗？还是更接近于那形式背后流动的精神内核——即对除旧布新的强烈意愿、对集体欢腾的情感需求以及对节日“氛围感”的极致追求？如果我们认可后者，那么传统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能否在与每一个时代的对话中，找到新的载体与语法。

站在这个角度，或许我们不必为某一特定形式的消退而过早叹息。今年春节，无论你身处寂静的都市阳台，还是远方传来零星爆竹声的故乡，那刻在文化基因里对“爆竹声中一岁除”的渴慕依然生动。我们期待的，与其说是硝烟味的无条件回归，不如说是整个社会能在这场持续的对话中，孕育出更多元的、既能承接古老精神又契合现代文明的节日表达。让那声驱赶“年兽”的集体呐喊，最终转化为推动我们向前奔赴的、内在的勇气与回响。

(作者孟昊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