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常州溧阳的申特钢铁厂区,空气里依旧飘浮着细微的铁锈味。
戴国芳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那条深红色领带——领带打得极紧,像一道暗红色的伤口,勒在他浆洗得有些发硬的衬衫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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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七十岁的老人推门走出,路过的工人们低头叫一声“戴工”或者“戴总”,他点头示意,动作带着一种常年保持的拘谨。
如今他的正式头衔是“顾问”,这更像是一个体面的“边缘化称谓”。
三年前,他名下的德龙镍业产值攀升至1695亿元,那个数字在江苏省民营企业榜单上熠熠生辉。
他的儿子戴笠,在那一年被冠以“盐城首富”的头衔。当时的戴国芳或许认为,他终于还清了二十年前欠下时代的债。
2004年,原本要在长江边砸下106亿元、年产800万吨的“铁本”帝国,在宏观调控的雷霆万钧中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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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戴国芳,从百亿富豪坠落为一名刑期五年的囚徒。
如今,历史顺着过去的痕迹完成了一次诡异的重叠。德龙镍业因为资金链断裂,再次由地方政府接管,进入破产重整程序,戴国芳再次失去了他亲手一砖一瓦搭建的钢铁王国。
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通常被视为愚蠢;但如果这个地方是时代设下的深坑,那便有了一种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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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国芳不常发表公开讲话,但在极少数的复盘中,他将自己的二次溃败归结为三个原因:行业下行、印尼项目的管理腐化,以及那根致命的稻草——融资性贸易。
在钢铁圈,那是一种几乎公开的毒药:当银行收紧信贷,走投无路的民企会通过政府或合作伙伴的通道进行贸易融资。德龙为此支付的利息高达13%。
13%,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制造业窒息的数字。即便如此,戴国芳还是签了字。或许在他看来,只要炉火不灭,所有的成本都能被沸腾的钢水熔化。
这种近乎迷信的成本错觉,让他再次沦为了那个坐在熔炉边、却无法掌控火候的囚徒。
1970年代的江苏常州,一个小学没毕业的少年在街头捡废铁。那是戴国芳商业逻辑的起点:废铁是无序的,炼钢是有序的。在这场从混沌到秩序的转换中,利润便产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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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种出身草根的企业家,对实体资产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2002年,当他喊出“三年超宝钢、五年追浦项”的口号时,他并不是在挑衅。他只是单纯地认为,只要有土地、有炉子、有人手,规模的扩张可以像炼钢一样,只要加温就能沸腾。
这种单线条的逻辑,在那次著名的“铁本事件”中撞上了体制的南墙。
106亿元的投资,在那个年代是天文数字。2004年,国务院派出专项调查组,铁本被定性为“违规上马”。戴国芳在看守所里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五年。
2007年,财经作家吴晓波将《大败局2》送进了监狱。戴国芳翻到那一章——《铁本:钢铁之死》,这个在法庭上没掉一滴眼泪的汉子,在囚室里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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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的或许不是那打水漂的106亿,而是某种认知的错位:他觉得自己是在为国家炼钢,是在创造产值,为什么最后成了时代的弃儿?
在监狱的1800多个日夜里,戴国芳没有反思金融杠杆的危险,也没有研习法律边界。他像个老僧入定一样,在脑子里模拟炼钢炉的改造,计算每一吨钢材成本的极值。
2009年出狱那天,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他没有选择去风景区修整,而是带着一家老小,一头扎进了江苏响水的陈家港。
那是一片荒凉的盐碱地,当地人自嘲那里“鬼地方穷得叮当响”。
但在戴国芳眼里,那是绝佳的建厂地:临海,运输成本低。他指着那片没过膝盖的泥沼说:我就要这儿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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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第二次豪赌,初始资金只有3亿元。那是老部下和旧友凭着对“戴国芳”这三个字的迷信,在半个月内筹齐的。
这种基于人格魅力的融资,成了他后来所有扩张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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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响水的那个冬天,气温低至零下17度。戴国芳住在四面漏风的砖瓦棚里,和工友一起搬运巨大的钢管。
仅仅10个月,德龙镍业的烟囱就冒出了第一缕黑烟,这种被称为“德龙速度”的奇迹背后,那是戴国芳最快乐的时光。
他自认为重新掌握了火候,掌握了秩序,而且这次还要跑得更快。
2014年,戴国芳把目光投向了万里之外的印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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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丰富的镍矿资源,这是炼制不锈钢的核心原材料。为了抵御周期性的原材料波动,他决定在印尼肯达里建设一个巨大的工业园。
这是一场带有典型“孤注一掷”色彩的海外远征。为了凑集资金,他拉来了一重集团和厦门象屿。
这两个重量级国企背景的合作伙伴,给了戴国芳一种虚幻的安全感。三方合计投资近30亿美金。
对于戴国芳来说,这不仅是产能的转移,更是一种自然对冲:通过掌握上游矿产,锁死下游成本。
德龙工业园在印尼的丛林里迅速拔地而起。数以万计的中国工人和设备横跨海洋,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复制了“响水奇迹”。
然而,异国他乡的政治生态,叠加疫情影响,远远超出了戴国芳的可控范围。印尼三期项目开始出现大规模的延期,随之而来的是当地管理层的系统性腐化。
由于地缘政治和文化差异,德龙在当地的采购与物流成本出现了一道无法弥合的黑洞。
几十亿元人民币的亏损,在原本精密计算的成本模型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与此同时,国内的不锈钢行情在2023年后开始急转直下。产能过剩导致的低价竞争,让德龙原本微薄的毛利迅速归零。
戴国芳面临着一个经典的商业悖论:为了维持庞大的债务运转,他必须保持生产;但每生产一吨钢,就是在亏损一吨的现金流。
他并没有选择止损。对于一个习惯了从废铁中炼金的人来说,“放弃”是一个不在字典里的词。
他开始频繁出入溧阳和响水的办公室,领带扎得越来越紧,试图用他那套几十年前的勤奋逻辑,去解决出现的问题。
但他面对的不再是可以生产能解决的惯性问题,而是由资金链断裂引发的系统性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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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龙的资金账本上,最惊心动魄的数字不是亏损的几十亿,而是那13%的融资利率。
在钢铁这个被视为“搬砖头”的重工业领域,净利润率通常维持在3%-5%的水平。用13%的利息去支持5%的利润,这在逻辑上无异于一场慢性的财务自杀。
戴国芳为什么会接受这个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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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藏在他的履历里。作为一个曾经的“罪人”,他始终难以获得主流银行系统的长期信贷支持。
尽管德龙的产值已破千亿,但在风控评价体系里,戴国芳三个字依然带着二十年前的暗影。
他不得不依赖“融资性贸易”。这是一种复杂的资金游戏:德龙与具有国资背景或强大授信的贸易公司合作,通过循环贸易的方式套取资金。
这种融资方式具有极强的脆弱性:一旦贸易链条中的某个环节出现波动,或者监管政策发生转向,资金链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倒塌。
2024年初,随着监管部门对“融资性贸易”的整顿力度加大,德龙的外部输血管道被骤然切断。
当时,印尼的项目正处于需要大量投入的阵痛期,国内的申特钢铁又背负着沉重的利债。
戴国芳试图寻找新的白衣骑士。他先后接触了多家大型钢企和投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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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那些西装革履的审计师翻开德龙的账簿时,都被那密密麻麻的互保条约和高昂的融资成本吓退了。
他的儿子戴笠曾试图通过多元化布局来降低风险,涉及房地产、金融投资等领域。但对于戴国芳而言,那些都是“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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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坚持把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投进那个巨大的、贪婪的熔炉里。他相信实物,相信钢铁的重量。
这种信念在顺境中是坚韧,在逆境中却成了自负。
当德龙爆雷的消息在盐城和溧阳传开时,人们发现,这个年产值1600多亿的巨无霸,其内部现金流已经枯竭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
那是他第二次被“时代的大锤”砸中。只是这一次,大锤不是以行政命令的形式落下,而是以利率和周期的形式,精准地击碎了他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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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时间拉长到二十年的跨度,戴国芳的两次大败局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对称美学。
2004年的失败,是因为他跑得太快,撞到了国家的闸门;2024年的失败,是因为他留得太久,溺死在周期的深水区。
他的一生似乎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建设,毁灭,然后再次建设。
这种生命力让人敬畏,也让人感到某种近乎讽刺的乏味。
认识戴国芳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极致的“工业纯粹主义者”。他不打高尔夫,不收集名表,唯一的爱好就是盯着那团火红的、两米宽的不锈钢板从炼炉里喷涌而出。
在那一刻,他或许感觉自己掌握了世界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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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对人说过,如果有机会第三次创业,他依然会选钢铁。
这种偏执,让他赢得了工人的尊重和债权人的初期信任,但也让他丧失了作为一个大企业家应有的嗅觉。
他看不见资本市场的波诡云谲,听不见全球宏观经济的震动,他只能闻到焦炭燃烧的味道。
如今,德龙在响水和印尼的项目已经进入重整。虽然在行业的复苏预期下,这些工厂大概率会复活,但它们的所有权名单上,可能再也不会出现戴家的名字。
戴国芳依然每天去厂里,穿着他那套不合时宜的西装,他的身份是顾问,但他更像是一个在废墟上守望火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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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吴晓波的《大败局2》里,有一句话曾被反复引用:成败都在个性里。
戴国芳的个性,是由废铁、盐碱地和熔炉的高温揉捏而成的。
这种个性在中国民营企业史上具有某种标本意义:他们是中国工业化进程中最原始的动力,也是金融秩序建立过程中最难驯化的猛兽。
你可以嘲笑他不懂变通,嘲笑他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但你无法否认,正是这种“铁头娃”式的执着,在那些无人问津的荒地和海外丛林里,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又一个产值千亿的工业基地。
他不需要归来,因为他从未真正离开。即便失去了股权,失去了首富的头衔,只要那口炉子还在烧,戴国芳就觉得自己还活着。
现在的他,依然会在清晨整理领带,依然会走向那个让他倾家荡产、也让他荣耀加身的钢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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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纯粹的钢铁老兵,把一生都献给了那一抹燃烧自我的火龙。
只要熔炉的火不灭,他便永远是那个在废墟上拍拍土、接着干的囚徒。
熔炉里的钢水总会冷却,但执念却能烧透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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