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南宫成》导演邵攀 | 十年磨一剑，武林一妙人

采访/撰文_君伟

十年电影生涯里遇到过一个妙人。

一见如沐春风，一聊天南海北。历史、武术、中医、古典音乐、诗词歌赋、书法、文玩，全不在话下。这个人就是2026年鹿特丹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唯一入围华语片《南宫成》的导演邵攀。

导演邵攀

早年在上海看他拍的纪录片《BIKE与旧电钢》就妙趣横生，里头两人超然物外，原来人可如此奇妙潇洒、平凡伟大。

后与邵攀导演时常拜访，看墙上挂安静的字，吃他做的安静的面，听他弹奏的钢琴古典，领略他迸发的武术绝学，接触这个安静的人，聊天聊地，饮茶换盏，颇似“雅集”。

他身上看不出当代中人，而像古人，在我心中，更像隐士。大隐隐于市的人，用了十多年时间，完成一部换做俗世中人早就完成的片子。

他的电影2014年FIRST创投时叫《安静的正义》，最为人知的是《安静的人》，最后终成《南宫成》。

早年无数资本追捧，而导演不妥协，艰难困苦，十年光阴，长征般踽行，终成了。“十年磨一剑”，都说短了。

《南宫成》定位当代武侠，去年徐克《射雕》、今年八爷《镖人》，都是古代故事，当代武侠又是什么？邵攀讲侠、讲当代的侠，更讲细里功夫的影视化突破。

做类型片不是伤春悲秋、家长里短、个人感怀，类型里构建的独特世界观须以庞大的知识体系和专业学科为打底，更以深厚的人生阅历书写人性。

《南宫成》作为当代武侠片，为中国电影类型谱系里打开了一面认知，拓荒了一种类型细分。

《南宫成》国际版海报

影片的故事，看后大抵以下四句：

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为何远赴他国，匡扶正义？

一个死期将至的人，为何爆发武术绝学，惩办恶人？

一个工厂里被欺凌的人，为何能在异国他乡找到尊严？

一个底层的边缘人，为何能在强权与邪恶面前凛然不惧、夺回正义？

小众先锋（ID：minor-movie）专访《南宫成》导演邵攀，听他讲述《南宫成》背后的种种思考，听他讲当代武侠、讲真正的武侠片，讲真正的点穴。

01

何为当代武侠？何为侠？

小众先锋：当初出于什么样的契机想做当代武侠？它跟传统武侠片相比，有什么不同？

邵攀：想做这样的片子，从14岁就开始了。那时候练拳，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可以拍武侠片，好的武侠片是被什么样的人拍出来的？

命运到底会有多么小的几率才能凑齐，会讲故事，会武术，又会导演技术的人，因为我觉得如果被拆散的话，这个事拧不成一股绳。

很多人会武术，但是拍不出好的武侠片。有些人可能是不错的导演，但是也拍不出好的武侠片，它需要一个历史来挑选。

当代武侠和过去武侠的区别首先是时间问题，古代武侠、民国武侠以及架空时代的武侠，它和今天有一个最大的区别，杀人不用偿命。今天的司法环境和今天的监控环境不一样，所以是一个新的时期，新时期不能像以前那样快意恩仇。

看到别人施暴，过去把人杀了，今天法理讲不通。当然这也不是今天能提倡的一种用武观。一个严谨的片子，里面每动一下手，每动一个念头，都应该有一个逻辑。

所以司法时空决定今天不能轻易动手，不只是在中国，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是这样。如果是暴力爽片，那是另外一个逻辑。我们强调一点现实，它不是那样的逻辑。

所以当代武侠是在当代司法体系、眼下这个时代所发生的、有可能出现的武侠。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司法健全要武侠干嘛？我们找的是司法的盲区，今天伤情鉴定在穴位上来说，容易模糊。

而且确实有过这样一些案件，他们伤在特定位置，尤其是在一个法制并不是特别健全的东南亚国家，更容易蒙混过关，所以它是一个医学和司法共同的考量。

《南宫成》剧照

小众先锋：当代武侠跟以前的不同，在于它在一个当代的司法体系里，那侠有不同吗？

邵攀：侠没有不同，武侠片“侠”是第一位的。中国第一个为侠去树碑立传的人，应该是司马迁，司马迁《游侠列传》和《刺客列传》这两个篇章，司马迁之前没有正史去记载这些江湖中人。

司马迁当时为李陵说话，遭腐刑，所以他特别渴望在关键时候有人能站出来，所以他于侠的定义叫人情有所缓急（原文：“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史记·游侠列传 序》），人都有急的那一瞬间，都有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

他写的叫游侠，街头巷尾这些身份低微的人，他们遇到这个情况上去帮一把，这叫侠，所谓侠的助人精神。

以此来衡量的话，其实很多所谓打着武侠片旗号的人，拍的根本不是武侠，他们没有帮助任何人。

比如有些武侠片，里面没一个好人，全是害人精，全是权力，全是怎么把故事写好看，怎么能让这些人斗起来，但是背后没有一个“侠”的龙骨贯穿起来，这不是武侠片，跟侠一点关系没有。

另外，拿赏金等于替人干活，那是刺客。

《南宫成》片场

小众先锋：武侠很多时候在庙堂之外，在与庙堂相对的江湖上。

邵攀：侠有很多种。居公卿之位，比如一个宰相，制定了惠民政策，导致很多百姓受惠，可以吃的好喝的好，免于流离失所、免于灾祸、免于战争，这也是侠，但他品阶高，是庙堂之侠、公卿之侠，不是游侠，他做出的都是一些政策性的东西，肯定也是大侠。

中国古代的一些写作里，包括一些历史中，这种人值得被书写，制定了一条政策大家受惠了，大家吃好喝好，但是这样的故事不容易形成一个特别好的故事。

游侠在街上见到一个人正在施暴，他救下了弱者，惩处坏人，它特别的是故事，所以说很多侠的故事，把镜头、把笔法对准了街巷，这些叫游侠。

小众先锋：《水浒传》这种。

邵攀：对！像虬髯客，唐传奇里边很多。像《侠客行》，“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讲魏无忌的故事。

小众先锋：包括民国武林的一些。

邵攀：有，民国更多，协助抗日把刀法教给大刀队的李尧臣，这是民间武师为抗日做的贡献。

了解真实的江湖武林的人会知道很多这样的故事。比如在北京，尚云祥协助官府捉拿康小八，燕赵大盗康小八。

但这些故事因为是江湖故事，是真的，所以很多搞电影的他不知道，他没有在江湖待过，编故事编不了那么好。

《南宫成》剧照

02解密真正的点穴

小众先锋：十多年前有的这个剧本构思，最初叫《安静的正义》，后叫《安静的人》，现在叫《南宫成》。经过十年，这个故事与最初有什么变化吗？

邵攀：东西是一致的，核心没有变化。这个核心源自若干真实案件的拼合，源自我个人在江湖上的一些经历。

但是它有一些进化的东西，源自于我医学的学习，武术的学习练习，还有大量的走访这些真实的案件，和警察、法医在一起做案件的学习研究，还有大量的学习司法史、法医史、刑侦史，看一些专著去了解这些东西。

所以它的进化是在技术层面，如何让这个案件变得更真实，现场还原得更真实。

随着不断学习，江湖见闻也在增加。像我们练习点穴的时候，很多师兄弟有很多的故事，他们好多在缅甸救人，比如去KK园区救人。

《南宫成》剧照

小众先锋：这个武术流派师承是怎样的？

邵攀：师承点穴，现在对它的定义叫两仪拳，“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俗称叫点穴。

小众先锋：最初怎么想到要用点穴？大家对点穴的印象都是些定身术。

邵攀：这个门派太小。传统的像金庸、古龙这批武侠小说家，他们没见过，没有机会去了解拳术，他们要有机会的话恐怕比我写的早。

但研究一个学问，研究一个学科，不断地深入，会发现各种分支，会发现这个穴位还真的是有，找人去体验一下，被点中的感觉还真是很神奇，比文学里描写的还神奇。

影视的表现很多是定身术，《西游记》孙悟空定住七仙女，定住不动而已，但是他们并不知道穴位是有致残、致伤、致死三个层级，其中还有治疗。

用穴位去治疗病人，于全世界来说都是一个模糊课题。但是于中国人来说，它确实存在，以至于它在世界上还有一些变体，比如急所术，还有马伽术，都是对于人体要害、痛点进行打击，它们的逻辑全是穴位。学科里所阐述的所有的这些点，全部是用我们中医的，像肺经第几点，像肝经第几点，全是用穴位来定位的，所以说这些对穴位也是研究很深。

这是陈元赟将中国拳术传入日本，通过日本产生急所术，通过现代医学的解剖，增加了一些神经点，对人体形成打击，如同开关一样，瞬间让你失去这个功能，瞬间又恢复了这个功能。

《南宫成》片场

小众先锋：你是怎么考虑在银幕上呈现点穴的原理和打法？

邵攀：它是一个大的体系。因为我小时候被老师打过穴位，但是当时不知道。他当时打到膻中穴，当时打完了以后闷气闷了好久，后来一学点穴，才知道当时打到膻中穴了。

后来我认识学点穴的人，发现他们的闭气功很神奇，他们点穴很神奇，我也产生了兴趣，那是十几年前。后来不断地去尝试做理论研究，觉得理论研究纸上得来终觉浅。

后来去拜师学，学完了以后，发现它在司法上确实存在一些模糊地带。

再一个，穴位是一个很特殊的学科，它不只是中医学，它里边存在着很深的神经学的道理，它是中医学、现代神经学以及中国传统武术的巧妙结合，三个领域结合是以往电影没有出现过的。

因为会武术的人可能不懂医学，不懂神经学或者是穴位学；会穴位的医生，他们又不会武术。三个学科很难汇聚到一起。所以这都是我去学，我必须把武术学了，还必须学现代神经学，学现代医学，学中医，要不然的话没有办法对它进行一个合理解释。

《南宫成》片场

小众先锋：结尾打戏是怎么构想的，想用一套运动跟拍长镜头去展现？

邵攀：最早就想用长镜头来解决，因为长镜头的真实感很强，沉浸感很强，它像一个跟踪者、旁观者、跟随者的视角。

如果不这样拍的话，采取普通的蒙太奇，大家看上去会觉得很日常，因为绝大部分电影都会这样拍。尤其对一些功夫，通过剪切可以做出更复杂的画面，体能消耗后演员也可以休息。

但长镜头考验所有团队的体能，不是一个人，所有人都跟着一块跑，录音、摄影全部跟着一块跑，拍多长时间他们要跑多长时间，拍了几条他们要跟几条，所以相来说它很复杂。

当时很多人劝我，说实现成本太高，难度太大，中国影史上没有。世界影史上有，有一些片子这样拍，但大部分还是拼接，像韩国的《恶女》，拍的动作也很花，但它是拼接加上电脑特效。所以说我们要在非常有限的条件下去实现一个看似无限的想法。

《南宫成》剧照

小众先锋：这套设计武术指导尹纯雄跟你是怎么配合的？

邵攀：首先是大量想法的碰撞。武术指导经验很丰富，他跟王家卫拍了七年的《一代宗师》，从第一天王家卫去探寻功夫、访问功夫的时候他开始陪同，从第一个访问北京大成拳，到带着张震去练王世泉先生教的八极拳。

当时在亮马桥小树林，王世泉先生教张震他们，大雄跟着一块练。

大雄以前是成家班的，技术实现能力很强，技术经验也很丰富，我跟他不断讲想法，他不断地去评估怎么实现。

到最后实现的时候特别简单，我的路线定好，但路线是有反复的，他们觉得这个路线可能太长了，可能不一定真实，但是我坚持这个路线。剩下我们调来足够多的武行去铺满这个地方，让它形成一个有可能实现的动线去打。

于他们来说，更复杂的蒙太奇的打法，他们各种各样的都尝试过，只不过是按照我这个体系来，他们是第一次，以至于很多年轻的武行说，“打一下就不打了？这样才真！”因为真正打架，真正的打就一下，打到要害肯定是一下，打不到要害的话嘣嘣两拳，也有可能KO了。

《南宫成》剧照

小众先锋：拍戏的时候有真打吗？

邵攀：拍片子不存在真打的问题。拍片子是打到有多疼，你打到肯定是要打到，打不到是不真实的。具体打多疼看演员，看演员出手的准确程度，以及对方的配合程度，它是两方配合。

我能保证我打到人身上，人是不疼的，但是我必须打到。但是我挨到大雄的拳头，大雄打得很疼，因为他的理念是如果没有打疼，没有打真实，我是要重来一条的。重来一条可不是来这一拳，是所有的人重新来一遍。

小众先锋：所以片中他打你那三拳是真打到你的？

邵攀：对的，真的好疼。大雄是中国MMA高手，他是传统武术与MMA结合的高手，拿过香港散打冠军。

《南宫成》片场

03南宫成是我，我是南宫成

小众先锋：你的武术根源在哪，武术生涯是如何缘起的？

邵攀：我小时候喜欢练，学校也教过，自己也自学过，高中时候还拜师。

我们学校有一个神人，是少林拳的一个传承人杜师父，跟杜师父学了一些基本功。后来学太极拳，太极拳的学习相来说比较成体系。其实我最早就想找机会学内家拳，学太极拳，一直到一个我的美国师弟博兰豆给我介绍了学太极拳的机会，和美国人一块学，后来开始学点穴。

《南宫成》片场

其他的拳种七七八八多少也都学过，有些是自己摸索。点穴的学习是写这个剧本以后，觉得医学的研究已经有一部分了，但是武学关于穴位的研究是0，因为那个时候武学穴位的理解只停留在医学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原理搞不清楚。

于学术研究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所以要拜师学习，我拜到两仪拳的掌门人张震领先生门下，拜到他门下以后，我记得入门，他跟我说一句话，他说：“武术啊，你学到点穴，你就学到头啦。”

后来我考虑这句话，它是一个高维度的拳法，在紧急的情况下，能一下制伏别人，置人于伤，置人于死地，同时还允许逆转。当对方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已经以暴制暴了，同时还可以把它治好。

这个很高贵的拳法，是菩萨拳法，一般来说把别人手指头掰断了，这没法治，伤筋，筋是不能完全恢复的，甚至有很多功能还要缺失，尤其打到要害，就把人打死了。武术上来说，是不允许后悔，没有后悔药吃。

但是对于点穴，打伤了，功能失去了，还可以再解回来，这很高维度，所以它叫制人不伤人，即便打到心脏停跳，依然还能治回来，这是膻中穴死穴的解法。

《南宫成》剧照

小众先锋：电影中的一些展现，比如主人公在徐州，到东南亚，开始感觉视听语言上会偏向狭窄、拥挤，后边到了东南亚，整个视野开始打开，人物关系也开始拓展。

邵攀：所有呈现出来的，都是有意设计。主人公在徐州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状态，暗无天日，闭塞，非常灰色，几乎是等死的状态，没有生气，所以不可能开阔，开阔的话带给人太多的希望了。真实生活就是这样，觉着绝境来了，什么时候绝境才能走，发现下一个绝境更厉害。

小众先锋：配乐上有一些古典曲。

邵攀：它是一个完整逻辑，这个地方只要一打仗，当地的电台就会放音乐。第一场开始响枪声的时候，一直有肖邦的钢琴曲。这个地方只能用音乐让别人舒缓一些，这是一个真实逻辑，所以说最后险情又发生的时候，他们又在播放音乐。

《南宫成》剧照

小众先锋：写类型片需要符合类型叙事规律，有没有过不去的情节，是怎么克服的？

邵攀：情节于我来说都没有问题，一个人十几岁、二十几岁写故事，会受一些人生阅历的牵绊，更强调有文学经验。但是经过社会已经这么多年了，酸甜苦辣咸，这些滋味都品尝了很多。所以说写故事，于我来说没什么难度，

难度在于让故事所有的过渡是真实的。我举个例子，比如说如何让一个人去帮助另外一个人，尤其是在自己有可能丧命的情况。可以这样编，但是如果这一点不能合理化，整个故事就儿戏了，不成立了。

中国古代有很多讲故事的章回体，西方有三幕剧、五幕剧。中国以前也有戏曲用幕来呈现，其实结构上故事都趋同，极大相似。

于中国来说，《西游记》、《三国》、《水浒传》已经把一个故事发展到不能再复杂的程度，也跳不出这些轮回，所以如何让写的世界变得真实，这是我们面临的一个课题，不单是技巧问题，而是需要用人生阅历去解释它。

《南宫成》剧照

还有一个特殊的群体，比如某一个门派的传承人，可以拿钱办事，但是有一些规矩是限制他的。比如说如果要给别人解特殊伤，这种伤是他的门派可以导致的，他不能收钱。为什么？如果要是治这种伤收钱了，会不会有弟子为了去给人治伤创造机会去把人打伤了？就像那些修车的店会不会往地上撒钉子让人来补胎，这个叫贼喊捉贼，不能这样。

所以武术行业是按照古代的朴素道德来约束的，治某些东西，不能收人家钱。而且遇到某些事，比如清理门户这个概念，在传统武术当中是有，面临今天的司法体系，可能模糊了，或者不存在。

清理门户以前有很多种概念，逐出师门算轻的，挑手脚筋也算轻的，还有废武功。

今天如果还要遵祖训，怎么办？让司法去解决它。门派不能做到，但是这个事情又必须办，古代的规矩放在今天如何去用新的方法去把它做到，祖训你又不能违背。

因为像我们很多门派，磕头拜师的时候要发毒誓，发毒誓保证以后遇到这个情况，必须这样处理，要不然的话发了毒誓，这些毒誓都是跟后代、跟自己的生命、跟父母都相关的，所以要给一个很强的约束的道德观，有些事情绝不能碰。

《南宫成》片场

小众先锋：南宫成与你有多少相似之处？或者为什么要坚持自己来主演？

邵攀：他和我的相似之处，如同北野武片子中的北野武，如同伍迪·艾伦片子中的伍迪 · 艾伦，不能没有他们，离开了他们，就不再是他们的电影了。

电影创作叫三位一体，编导演三位一体，这是一个高度创作。影史上有很多人，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北野武、伍迪·艾伦，甚至像《适合分手的季节》，锡兰也自己主演过，他们自己的气质是不可替代的。

所以于我来说，这个事情没什么好迟疑，我来演是独一无二的，不是说别人合适不合适或者更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