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老舅》和雾凇，打开那座东北“老钱之城”

在“东北文艺复兴”的宏大叙事里，如果说沈阳是坚硬的堡垒，哈尔滨是华丽的教堂，长春是电影幕布上的余晖，那么吉林市，则是这块冰雪覆盖的拼图里最温润的一块。

很多人因为电视剧《老舅》里他那份雅痞并落魄着又宠辱不惊、不失体面的“劲儿”，都不免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地儿能孕育这样的人儿？影视作品虽然难免将合适的原型集合、放大这样的艺术加工，但作为《老舅》最主要的取景地，吉林市确实是“老舅味儿”最浓的所在。

电视剧《老舅》剧照

它是中国唯一省市同名的存在，早在“阿勒锦”（哈尔滨）还是松花江边的渔村、“茶阿冲”（长春）还是一望无际的蒙古牧场时，这里就是吉林将军府的驻地，甚至吉林省得名也在这座城之后。即便共和国初期，失去了数百年的省会头衔，作为工业重镇的吉林，依然是普通地级市中最早跻身“特大城市俱乐部”（人口破百万）者。这种“老钱之城”的底蕴，让它在面对时代的翻云覆雨时，总有一种不慌不忙的松弛感——正如“老舅”在《老舅》里挥洒出来的那样。

冬日漫游在这座东北的“老钱之城”，不仅是一场对《老舅》名场面的巡礼，更是一次对壮阔凛冽的“大东山水”的身心沉浸，也是深入东北近代化源头的头脑体操。

雾凇、江烟

被松花江温柔包裹的“耳朵”

松花江如项链般蜿蜒从黑土地流过的，哺育了哈尔滨和吉林两座东北明珠。但同为北国江城，哈尔滨的江在城边，吉林的江却在城中。吉林市和吉林省得名自满语里的“吉林乌拉”，本意就是“江边的地方”。

吉林市区的地形像一只被松花江两个九十度大弯绕成的“耳朵”——这只耳朵听过康熙远征雅克萨的马蹄声，也听过从晚清洋务运动到共和国时期的大机器轰鸣。

清晨时分，当北上广的地铁已经挤成罐头，吉林市区段的松花江面正升腾起巨大的江烟。乾隆帝曾到此写下“大东王气起龙潜”，在那一刻有了画面感。

在冬季清晨平均气温–20°C的同时，因为市区上游丰满水电站的存在，这段江水终年不冻、温度可达4°C。低温空气与暖湿气流相遇，巨大的温差使水面先腾起浓雾，继而在微风下于江边树上凝华成冰晶，形成“一江寒水清，两岸琼花凝”的雾凇奇观。

当地俗谚曰“夜看雾，晨看挂，待到近午赏落花”。每天日出前后光线柔和、温度适宜，雾凇最为晶莹剔透。十时左右，随着温度升高，江风渐起，雾凇纷纷离开树枝，如同雪白的落英缤纷。

每年从12月下旬到翌年2月底，都是吉林市观赏雾凇的最佳时节。夜晚无大风而下雾，翌日转晴，则必有雾凇，出现频率最高时一年可达60余次。而比起东北其他地方及内蒙古、新疆偶尔出现10毫米以下的稀薄树挂，吉林雾凇厚度可达40至60毫米，而且多呈结构最疏松的毛茸形，格外晶莹剔透，堪称为国内雾凇极品中的极品。

乌拉街的大雾凇岛景区虽然名声在外，但离市中心30公里、且无公交直达，想赏那儿的雾凇，最好要住上一晚。相比之下，市区松花江两岸绵延二十余公里的江滨公园带，从城北的松江大桥、城东的雾凇大桥、城中的吉林大桥、临江门大桥，再一路向南溯江而上，几乎每座江桥附近都分布着雾凇观赏点，累计十余处。从吉林站东广场始发的33路，可以通达其中大部分。至于这其中的王者，必须是靠近终点丰满水电站、号称“万缕银丝”的小雾凇岛。

与之南北呼应，松江大桥与清源大桥之间的长白岛湿地公园，则因冬江水也暖、且食物丰足，而作为中国最北的候鸟越冬地，吸引了包括绿头鸭在内的百十种鸟类在此流连。比起水中浮游时而惊飞起的场面，雪地上空留一排“小鸭部队”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小脚丫印，更让人为生命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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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吉林雾凇”微信公众号，每晚预测各大主要观赏点的雾凇指数，凌晨则发布当日雾凇晨报、并附在线交通指南。本文作者就是留心到小雾凇岛的指数连续攀升后、果断下单z117次京吉直达卧铺，次日清晨马不停蹄顺利打卡五星级雾凇美景。

大人物留下的切片

“铁合金”倒映的残晖

其实，一出吉林火车站，那种《老舅》里的宿命感就抓住了你。剧中的“公安局”，早在90年前就坐落在站西广场。这栋兴亚式建筑容颜未改，用途却从最初的“满铁”吉林分社，一路变为沈阳铁路局吉林车务段。而一旁用途和地址均未变的老伙伴吉林站，却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沿着铁路东行不远，就又回到了松花江畔。当1927年落成使用的那座国保文物松花江铁路桥清晰完整地出现在眼前，也就自然而然地像“老舅”那样脱口而出：“忘掉种过的花，大概不需要害怕”。

在高铁时代，这位“老寿星”的昔日重担绝大多数转给了并排的那座更高大的“后生”，行人也难得可以不被阻拦地步行上桥与之亲密接触，但每天仍有几班货车经过，切记服从安全信号指挥。

跳上那辆满载故事的2路汽车向北开。一路上，伴随着“造纸厂”等站名，你会穿过大片共和国“一五计划”留下的巨大剪影。在快到终点的“铁合金北”下车，眼前和站名同名的家属区，也是电视里“老舅”们蜗居过的红砖筒子楼，依然倔强地矗立着，依然盛放着最真实的日常生活——过道上晾着的冻鱼，烟囱升起的白烟，以及老人们口中那些时代的荣光，都如同一滴滴温润的机油，滋养着那颗锈迹斑斑的巨大齿轮停而不僵。

从松江北路、也就是这座“耳朵城”的“上耳廓”往对岸望去，密密麻麻的烟囱和管道——号称“化半城”的吉林石化在此分布。这其中，清源大桥下的吉化104厂堪称“工业克苏鲁”的颜值担当，尤其夜幕降临，参天的管道全部亮起，号称“立体版蓬皮杜艺术中心”（打卡虽好，但须知这里一直都在正常生产，且由于企业性质、安全是重中之重，一定不要给工厂和自己都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那有没有旧厂房艺术园区和博物馆可以逛？老城以东、“耳垂”的位置叫做东局子，当年洋务运动的第二代中坚吴大澂，在这里创办了吉林机器局，近现代工业的星星之火，从此第一次在东北大地点燃。如今它的南门，呈现的是“一五”时期的样貌；而保留下来的三座厂房和保护它们的三座炮楼，则是1928年吉林督军张作相主持修筑。

和东局子遥遥相对的西关。吉林市的国宾馆也以此命名。而这座以性价比和优雅园林著称、《人世间》和《老舅》均在此取景、笔者也在此下榻的西关宾馆，曾是张作相官邸，隔壁则是东北最早的自来水厂、如今的吉林自来水厂博物馆。

吉林老城的西关外，还有两处张督军主持下的恢宏历史现场不可错过。一是坐落在东北电力大学校园内的省立吉林大学旧址：作为梁思成“现代建筑民族化”的初试牛刀之作，花岗岩建成的三座“飞机、军舰、堡垒”，也蕴含了建筑大师寄望知识强国、不再“落后就要挨打”的良苦用心。

不远处的吉林西站，浪漫主义西洋风格的外表，细看却是一头警觉的虎尾竖起的“卧虎”。如今这座由林徽因设计、梁思成验收的车站，依然是亚欧货运大陆桥上重要的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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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电力大学对面的明月朝鲜族小吃，一家苍蝇小店能守着学校开整整四十年，那一定是有点东西。拿孙老板的话说：“搁俺家勤工俭学过的，过多年回来一看，电力系统领导了！”各种朝鲜族小吃、烧烤正宗的同时，价钱只有延边的零头。

活的博物馆之城

吃过见过那必须的

这只松花江绕出的耳朵，听过工业时代的机器轰鸣，也听过更古早的金戈铁马。西关外岁月静好的跃马湖公园，曾是东北最早的“海军基地”。一旁的水师营博物馆，静静讲述着康熙从这里挥师雅克萨的经历。

沿得胜路再往城里方向走，东北少有的四合院群落王百川大院，如今改建成了满族博物馆。此时去，正好能撞见包括“八大碗”和“十八怪”等在内最浓郁的年俗。

至于王家大院后身的北山公园，《老舅》的忠实剧迷一定不陌生：作为吉林市少有的三教圣地，那里的烟火气和算命摊位完美复刻了剧中的名场面。北山下的西湖，冬季变身天然冰雪赛道，不妨换上冰鞋上去和当地小朋友比试比试，也许“曾和一位冬奥冠军同场竞技”将来也是吹牛的资本。

和中国许多老城一样，西关在吉林也意味着回族聚居区和清真美食。清真西寺对面的回宝春，三块钱一碗的豆腐脑，廉价却不简单。而自嘲为牛马者，自然可以在牛马行找到组织。至于“食肉动物”，比起东北清真馆子家家会做的清真锅包肉和扒肉条，更不能错过两块试金石——现出锅的酱牛肉卷饼和烤牛底板筋，前者考验刀工，后者考验火候。

继续东行，就到了城中最大最古老的商业步行街河南街。C位上的新兴园饺子馆听着平常，实则是包括了简餐、正餐、吉林史话博物馆和小剧场在内的一站式地方特色体验中心。

而另一家新兴园万庆楼则错位经营，主打高端。《老舅》里主人公的老父亲在“鼎庆楼”担任总厨多年，原型公认就在这家吉菜的代表。也正是嘴壮，决定了“老舅”那种吃过见过的底气。

所谓吉菜，主打兼容满汉，并包山海，既有白山黑水的豪迈，又有宫廷回流的精细。除了新兴园，金日成母校毓文中学对面的富春园也是有传承的老字号，除了吃，还有一体的石光满汉全席博物馆开眼。如果人头和肚子都有限，那就试试那道汆锅底——它既可算是发源自吉林的乌拉满族酸菜火锅之便利版、又是鱼羊合鲜的豪华版，鲜掉眉毛的海鲜锅底，提示着吉林曾是中国海岸线最长的省份。

包括牛马行、河南街等在内，都属于当年的“牛半城”巨商牛子厚。欣赏过那座百年前全部由法国进口的彩色玻璃窗而闻名的江北天主教堂。

走过吉林大桥，世纪广场北侧那座京剧出科博物馆，以众多实物和档案诉说着“京剧梦工厂”富连成科班和牛老先生这位再造之父所走过的路。

广场另一侧的吉林市博物馆，是当地唯一的国家一级馆。除了“吉林三杰”领衔的地方史话这样的标准配置，镇馆之宝是那块世界最大的陨石“吉林一号”。也许，“老舅”身上那种天马行空却肉眼可见又迷人的气质，就像这颗坠落的陨石。

吉林市是少有的“博物馆之城”。除了中国四大文庙最北的那座吉林文庙，因为文物保护的原因四时关门，其余几乎所有博物馆都开放至晚九时。这就让远道而来的游人不用担心冬季天短。除了上述博物馆，市政府一侧、从伪满至当代一直作为公安局的那座日式城堡里的建制博物馆，和另一侧复原青砖大楼里的官参局博物馆也值得驻足流连。

在重工业的背景色下，这座北国江城保留了一份罕见的诗意。比起那些急于变现的“网红城市”，吉林市更像是一位穿着羊绒大衣、靠在江边抽着烟斗的绅士——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他就在那里，等着你前去寻找那份独特的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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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大蓝

撰文/摄影：心的选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