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光辉
(内容有改动)王秀兰的老家在甘肃张掖县农村,十六岁那年,也就是1949年,父亲给她包办了一桩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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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家里不富裕,她能嫁出去,就意味着去吃别人家的饭了。家里少一张嘴,弟弟妹妹就能多吃一口饭。她很明白大人的意思。那时候的她面黄肌瘦的,连头发都是黄色的。
订过婚她才知道,那男人叫李铁柱,在新疆当兵。几天后,李铁柱牵着头毛驴来了,将她抱上驴背就走了。
成亲的头三天,她都没敢正眼看男人一眼。第四天,她才敢抬眼瞧了瞧自己的男人,才敢与他说话。
这是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男人,在新疆国民党部队骆驼大队当运输兵。他是请了假回来成亲的。
她看到院里拴着峰骆驼,是男人从新疆骑来的。骆驼身上的味道就是男人身上的味道。
成亲的一个月里,她从一个女孩子成了一个家庭主妇,那些日子让她一下懂得了很多,她父母就是这么过来的,她也要这么过日子。
丈夫对她很好,疼她,她第一次有了温馨的感觉,白天的太阳暖暖的,夜晚的月亮软软的。锅里的饭可以敞开吃,她的脸上有了红润。
很快,丈夫的假期到了,他又要回新疆部队了。部队里只有当官的才能让老婆随军。他说,等肚子有了动静,就托人写信告诉他。他明年再回来看她。
她一直定定地立在村口向西张望着,目不转晴地望着。骆驼和上面的人越来越小,最后一跳完全消失在苍黄色的天际边。
1952年的一天,她收到了丈夫的一封信,信上说,部队规定,有老婆的可以来部队,部队派人去接。让她在家等着,到时骆驼队会到家里来接。
后来得知,不到一年时间,丈夫随部队参加了“9·25”起义,成为一名解放军的骆驼兵。
部队号召岁数大的干部战士给家里去信,动员老婆来新疆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丈夫就托连里的文教给她写了这封信。
她接到分别三年后男人的信后,那份喜悦无法掩饰。她的整个脸盘子都变红了,头发梢似乎都成了红色。
一个月后,一队骆驼来到村里,一个骆驼兵打听李铁柱的家。她与公公婆婆告别后,就骑上了骆驼。然后又到别的村去接媳妇去了。
三个月后,她和其他人家的媳妇一样,才到了自己男人的部队驻地。
丈夫一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你长大了。惹得周围的人大笑,说李铁柱这话不像是对媳妇说的,倒像是对孩子说的。
其实,李铁柱说的是实话,这三年里,她个高了,头发不再像受早的麦苗那般黄了,而是黑得发亮。一双大眼睛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与成亲时一样,丈夫一个月后又牵着骆驼队走了,往西藏阿里运送物资,来回就得一个多月。
她们这个家是铁柱花了三块大洋从当地老乡手里买来的,与张掖那个家一样都是土坯房。
男人走了,部队组织家属开展生产,给战士做鞋、用罗布麻搓绳子,制作骆驼鞍子,还给往阿里运送给养的骆驼兵烙锅盔(大饼)。
她有了单位,有了集体观念,部队教员还教她们学文化,成天有干不完的事。她像变了一个人,心里不再像过去只装着自己的男人,只想着给男人怀娃,女人照样可以像男人一样干革命做一个革命战士。
不管干什么活,她总是最好的,她第一次拿到那朵用红纸做的象征荣誉的小红花时,激动得哭了。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表扬过,没有被人重视过,更没有在精神上享受如此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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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说,大家要向她学习,争做劳动模范。一股抑制不住的激情在她心中燃烧,她暗暗发誓,要干出个样儿,让自己的男人看看,给他争光。
丈夫从阿里回来了,浑身散发着骆驼味,身上的虱子滚成了蛋。她烧了一锅开水烫满是虱子的衣服,又烧热水给丈夫洗澡。
她看到丈夫瘦骨嶙峋,一根根肋条贴在身上就像蜘蛛网,好硌手,她心痛地说:“你看看,都成淘汰羊了。”
丈夫说,这几个月没吃过一顿热饭,常常是一个饼子一壶水就是一天的饭。她从合作社买来香胰子,可怎么洗都洗不掉那股骆驼味。
丈夫看到她做了一堆军鞋,就拿起自己的鞋让她看。那双鞋的底子都磨出了洞。
丈夫试探地说:“你做了这么多鞋,给我换一双。”
她说:“这是公家的鞋,你不能穿。明后天部队会给你发的。”
丈夫笑了:“我的媳妇进步了。”
她赶忙从柜子里拿出她这半年得的小红花。“你看,我可是部队家属队里做军鞋能手呢。”
半夜里,丈夫醒来,看到她的被窝是空的,再一看,她正在灯下做鞋呢。她说:“做军鞋的能手不能看着自己的男人穿这么破的鞋。我要让自己的男人穿最好的鞋。”
转眼她来部队都一年了,可她与丈夫总是离多聚少,丈夫每次回来,被窝还没暖热呢,又出发了。怀娃的事就这么给耽误了。
丈夫三十六岁那年复员了,分配到农一师前进农场(今四十一团),部队提供给他的交通工具是两峰骆驼。
从皮山县桑株镇(运输队驻地)到前进农场有两条路,一是沿公路走;一是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丈夫选择了走沙漠。
他在新疆当骆驼兵快二十年了,沙漠、戈壁、大坂他都走过。再说,沙漠安静,他和骆驼一样,都不习惯在车辆穿梭的公路上行走。
一峰骆驼驮着给养和行李,一峰骆驼是他和媳妇的坐骑。
那些日子,她们想走就走,想歇就歇。白天走累了,就支起帐篷睡会儿,夜晚睡醒了又骑上骆驼在星空下赶夜路。十几天后,她们才走出了沙漠。
到农场不久,她就怀孕了,害口得厉害,那时农场连饭都吃不饱,几天吃不上一次菜,一个月吃不上一次肉,场里提出的口号是:半月不吃菜,干劲照样有,一月不吃肉,荒地照样开。
有一次丈夫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袋子青苹果,又酸又涩。她坐在那没动窝,一气吃了十几个。
怀孕期间,她没请过一天假,成天在工地上开荒。一些有经验的女人看她月份到了,就劝她,还是到场卫生队去,第一个孩子,生起来费劲。
她总说,不急。其实,她是怕提早去了卫生队,就要影响出勤率,她个人年底评比受影响不说,她的班都要受牵连。
那天一早,她一起床就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又蹬又踹,像是着急着找妈妈。
丈夫咧着嘴笑着说:“今天咱们就不去上班了吧,我估摸着你要生了。”
她执拗地说:“现在场里都在大会战,我不去了,要是到了卫生队还不生,那不成了磨洋工吗?我在工地干不了重活,还不能干些轻活,就是给大家端端水也好呀。”
那天一整天,她的肚子也没怎么疼,就是小家伙踢了阵拳脚。
快下班了,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她太阳一般圆鼓鼓的肚子突然撕裂般的疼痛起来,伴着剧痛,一股羊水打湿了她的裤子。
她“哎呀”一声,就倒在了工地上。人们不知所措,七嘴八舌地喊着:“她要生了。”
几个生过孩子的妇女七手八脚将她抬进了不远处的红柳树林里,脱下外衣、摘下头巾,铺在沙滩上。
一个妇女对着浑身湿淋淋的她大声喊道:“别怕,做女人都得过这一关,咬紧牙,使劲!”
她按照那个同事的要求,紧紧咬着牙,用全身的力气来做母亲,她太渴望当母亲了。
这时,那个妇女说:“秀兰,咱们快点生,等天黑了,就不好办了。”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喊了一声。这时,只听接生的妇女大声喊道:“出来了,出来了。秀兰还是年轻。”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想,孩子是在太阳落入地边边前生的。
接生的妇女抱着一团朝阳般鲜嫩的肉疙瘩,搬开双腿瞄了一眼,笑着说道:“是个带把的。”
听到这话,她一下坐起来,双手摩挲着,一把搂过来,将脸轻轻地、慢慢地贴着孩子。孩子刚刚还在肚里,只能感觉到可看不到,这会儿,孩子就托在她臂弯里,沉甸甸、肉乎乎的。
她内心深处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婴儿动一下,哭一下,她的内心就被牵动一下。这就是母亲的感觉?她完全沉浸到做母亲的陶醉中。
这时候,工地广播传出:“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王秀兰刚刚生了一个小铁柱,我们农场又多了一个开荒接班人。”听到广播声,工地上的人们笑了,她也笑了。
这时,丈夫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另一个开荒工地跑来,他一把搂住她和孩子,泪流满面:“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她腾出一只手来,擦拭着丈夫的泪水,嗔怪地说:“孩子还没名呢,你咋呼啥!”丈夫环视四周后说:“就叫红柳,李红柳。”
工地上又传来广播声:“同志们,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李铁柱和王秀兰的孩子有名字了,小名叫红柳,大名叫李红柳。”
那时规定产妇有五十六天的产假,她休息到四十五天时,农场的大喇叭广播拉沙改土大会战的消息。
她再也坐不住了,将红柳托付给托儿所的阿姨就去参加会战。她一人拉着一辆装满沙子的拉拉车,一趟趟往地里运送。
在四十一团历史上,她创造了一串劳动纪录:一天翻地定额是三亩,她非要翻四亩,打埂子定额是一百五十弓,她非要打三百弓(一弓等于1.667米),拾棉花打擂台,她一天拾了一百五十公斤,推沙包一天推了三十立方米,全部超过男人的定额。
不管干什么农活,她总是得第一,总是得红花。她到前进农场不几年就入了党,以后几乎每年都被评为劳动模范。
1958年,她被评为“全国青年社会主义积极分子”,到北京受到毛主席的接见。
她的一生干得最多的农活是挖沙,就是将一座座沙丘的沙拉到地里改良土壤。
有一天,团里劳资部门的人通知她:你到退休岁数了,团里批准你退休了。
从来没服过输的她一下瘫倒在沙包前,好像这会儿才感到累了,要休息休息了。
她对团里的同志说:“我这辈子太累了,累到骨子里去了,累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记】
王秀兰的一生,是一代军垦女性蜕变与坚守的缩影——她把分娩台筑在开荒工地,把汗水洒在拉沙改土的战场,用坚韧与赤诚,在戈壁上书写了超越性别与苦难的传奇。
她的成长,藏着时代的印记与自我的觉醒。从为帮衬家人出嫁,到随军扎根新疆,从围着家庭打转,到在集体劳动中收获荣誉、实现价值,一朵红纸花,点燃了她的斗志,让她从依附丈夫的妻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劳动者,读懂了女性的力量从不逊色于男性。
她的坚守,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与执拗。孕期不缺一天工,强忍剧痛在红柳丛中生下孩子,产假未休满便奔赴拉沙改土会战,创下的劳动纪录远超男性定额。
她公私分明,不私用公家军鞋,却深夜为丈夫缝制新鞋,把温柔给了家人,把坚韧给了兵团建设,把一生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以红柳为名,恰是她一生的写照——如戈壁红柳般,耐贫瘠、抗风沙,默默扎根,顽强生长。她用一生诠释,军垦精神不是男性的专属,巾帼亦能扛重任,平凡亦能铸伟大。
那些浸透汗水的岁月,那些跨越苦难的坚守,终将被红柳铭记,被兵团大地镌刻,成为永不褪色的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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