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早春的南京,还有些倒春寒的料峭。黄埔路上却已是车马喧阗,人潮涌动。励志社那座中西合璧的大礼堂门前,黑压压地挤着数千人,都是来瞧一场审判的——审的是一个名叫谷寿夫的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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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寿夫这名字,在中国近代史的沉痛一页里,知道的人不少。他是日本陆军第六师团的中将师团长,东京人,陆军大学出身,是个地道的职业军人。一生履历几乎全与侵华有关:一九二八年就在山东阻碍北伐,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后率部来华,从永定河一路打到保定、石家庄,烧杀抢掠已然成了习惯。那年十一月,他的第六师团作为柳川兵团主力,从杭州湾登陆,经太湖流域直扑南京。十二月十二日傍晚,他的部队最先从中华门破城,自此,南京最黑暗的六周便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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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里头布置得简单,却透着一股子肃杀。审判席上铺着白布,下面依次是翻译席、被告席,再两侧是律师与证人席。旁听的人把楼上楼下坐得满满当当,连走廊过道都站满了,门外还围着几百号人,伸着脖子听扩音喇叭。下午两点整,石美瑜庭长领着几位法官走进来,全场便静了。
“带被告谷寿夫。”
法警押进来一个矮胖的军人,穿黑大衣,戴灰呢帽,进了法庭才脱去,露出里头草黄色的军便服。他胳臂底下夹个黑皮包,脸上竭力端着平静,可眼神四下里一溜,瞧见满堂肃穆,到底还是露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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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诉书念了四十多分钟,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写的事。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二日到二十一日,他的部队驻扎中华门一带,杀人、放火、奸淫、抢劫。单是被俘的军民,在幕府山下就关了五万七千多人,不给吃喝,活活冻死饿死不少,剩下的用铁丝两个人一扎,排成四行,机枪扫过再用刺刀戳,最后浇上煤油,一把火烧了,骨灰抛进长江。证人鲁甦说,他亲眼看见的。
还有拉夫不从而死的,做完苦力也被杀的,救火而被杀的,躲在防空洞里拿不出柴米而被杀的,要姑娘不得而被杀的,强奸不成而杀的,强奸之后又杀的……杀人的法子也五花八门:缚绑而杀,跪地而杀,集体扫射,刺杀未死再加勒毙,枪杀之后还要焚尸。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到了这群兵手里,是无人不可杀,无事不可杀。
谷寿夫听着,不时拿铅笔记点啥。等法官问他,他挺直了腰板,说:“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是奉命来华作战。双方交战,死人是常事。至于我的部属屠杀平民,绝无此事。”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盐,撒在了满堂听众的伤口上。审判长也不动气,只接着问些细枝末节:何时进城?兵力多少?谷寿夫一一答了,仍咬定部队军纪严明,除作战外未擅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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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传证人。
红十字会南京分会的副会长许传音上来了。这人是去过东京国际法庭作证的,他说,日军进城后,满街都是尸首,有俯有仰,有跪有烧焦的,还有妇女肚子被划开的。他们红十字会从十二月十五日开始埋尸,光中华门外几个地方,就埋了四千三百一十三具。“尸首都是二十二日以前死的,这一点,谷寿夫赖不掉。”
谷寿夫却还争辩,说有些埋尸地点不在他的防区。审判长便请了金陵大学的美籍教授贝德士。贝德士站起来,说日军进城后,杀人放火持续了七个星期,前十天尤其厉害,满城尸首,不计其数。他手里举着一本英国记者田伯烈写的《日军暴行纪实》,说:“这书里写的,句句是实。”
接着是受害人自己上来。姚家隆说他妻子和三个孩子都被日军用刺刀捅死,自己后颈也挨了一枪,子弹至今未取出。一位叫陈二姑娘的妇人,在法庭上哭诉,说她被两个日本兵用刺刀逼着轮奸。说的时候,全场静得骇人,只听见她压抑的抽泣。
谷寿夫听了,竟还假惺惺问:“在什么地方?”法官厉声答:“就在你的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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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法庭传了个日方证人,叫小笠原清。这人一上来就替谷寿夫开脱,说雨花台、中华门都是激战地,附近根本没平民,所以谷寿夫的部队绝无暴行。话没说完,旁听席上就炸了锅,有人骂“胡说八道”,有人喊“滚出去”。法庭里嗡嗡作响,法警赶紧维持秩序。
审到下午五点多,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然后放电影。
灯一关,银幕亮起来。先是美国人马吉牧师偷偷拍的片子,接着是日军自己为炫耀战功拍的纪录电影。黑白光影里,日本兵在南京街头搜捕行人,街上是横七竖八的尸首,有烧焦的,蜷缩如炭。一个日本兵举刀砍向中国青年;跪着一排人,被挨个砍杀;土沟边摆着一排砍下的人头;操场上绑着十几个剥光上衣的青壮年,日本兵端着刺刀冲过去,一刀刀捅进胸膛;墙根下捆在一起的人群,在机枪声里成片倒下;还有撕扯妇女衣裳的,奸污后又肢解的,活埋的……
片子不长,二十分钟。灯再亮时,许多人已泪流满面,有人忍不住喊出来:“枪毙谷寿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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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寿夫刚才也看了。银幕上那些耀武扬威的士兵,就是他的部属;那些火光冲天的街巷,就是他的“战绩”。他低下头,再没先前那股子硬气了。
后来又连审了两天,证人一个接一个。市参议会报告,他们调查的罪行有二千七百八十四案,分枪杀、刺杀、集体屠杀、烧死、先奸后杀等十类,其中三分之一在中华门,多半集中在十二月十二日到二十日——正是谷寿夫部队驻京的时日。
谷寿夫还想拖,写申请书要求法庭传讯他的参谋长、旅团长来作证。法庭驳回了,说正在引渡共犯,但并非为他作证。
三月十日,判决的日子到了。判决书很长,主文却很短:“谷寿夫在作战期间,共同纵兵屠杀俘虏及非战斗人员,并强奸、抢劫、破坏财产,处死刑。”
法官问他有何话说,他要求上诉。但这是终审判决,容不得上诉了。他又请求把骨灰和遗物送回日本,法庭准了。
一场持续月余的审判,至此落下了帷幕。法庭内的喧嚣渐渐散去,但历史的账本上,这一笔被重重地勾勒了出来。那些哭泣的证人、那些无声的颅骨、那些胶片上定格的暴行,连同这纸判决,都被收进了厚厚的卷宗。它们像一枚沉重的楔子,钉进了时间的肌理,告诉未来:有些事,发生过,被审判过,也被永远地记住了。公理的到来或许步履蹒跚,但它的脚步声一旦响起,便会在这民族的记忆长廊里,生出清晰而固执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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