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一辈子就为等一个角色。
有的人,一个角色就能吃一辈子。
可对1963年的高玉倩来说,一个角色,差点让她把前半辈子的艺术生涯全搭进去。
这事得从一通电话说起。
那时候的高玉倩,刚三十六,是中国京剧院唱青衣、花旦的台柱子,从武汉演出回来,人还没歇过来,院里总导演阿甲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阿甲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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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行里跺一脚地面都得颤三颤的大人物。
电话里,阿甲客客气气的,说要亲自上门来看她。
这话在高玉倩听来,不亚于平地一声雷。
在那个论资排辈、师道尊严的年代,哪有导演上演员家里的道理?
高玉倩赶紧在电话里回绝,说第二天自己上门拜访。
挂了电话,她心里直犯嘀咕,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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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隐约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第二天,高玉倩揣着一肚子疑问,敲开了阿甲家的门。
屋里坐着的,除了阿甲,还有剧院里几位头面人物。
没等她寒暄几句,阿甲递过来一个本子,上面三个大字:《红灯记》。
那时候,全国上下都在搞京剧现代戏,中国京剧院更是风口浪尖上的排头兵。
《红灯记》这个本子,是从沪剧《自有后来人》改过来的,讲的是抗战时期东北铁路工人家里三代人,为了保护密电码跟日本人斗智斗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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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戏的政治分量,艺术要求,都是顶格的。
剧组的班底更是亮得晃眼,李玉和定了文武老生泰斗李少春,日本宪兵队长鸠山定了架子花脸宗师袁世海。
可戏里头,那个串起三代人、象征着革命根脉的李奶奶,定不下来。
院里头挑了好几个老旦演员,试来试去,总觉得差点意思。
阿甲他们这帮主创,把眼光落在了高玉倩身上。
这想法,在当时看,简直是异想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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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玉倩是唱青衣的,嗓子讲究的是清亮、甜润,是那种小桥流水的劲儿。
老旦呢?
要的是大嗓,声音得苍劲、浑厚,是那种大江东去的范儿。
这俩行当,发声方法南辕北辙,硬改,轻则把嗓子唱劈了,重则整个艺术生命都得报销。
几天后,一场不挂幕布、没有行头的“考试”在院里一间小办公室里开始了。
几位候选人,挨个儿进去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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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高玉倩,屋里的人都盯着她。
她心里也打鼓,可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为了拓宽戏路,也曾反串过《借东风》里的鲁肃,那时候嗓子里还有股子冲劲儿。
她定定神,把自个儿身上那股子天生的沉稳劲儿,全灌进了嗓子里。
一张嘴,几句老旦的散板,屋里一下就静了。
她那嗓子,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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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老旦的醇厚底子,又没丢掉青衣的亮音儿,听着不那么憋,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韧劲儿。
阿甲跟几位评委对视一眼,没多商量,李奶奶这个角色,当场就拍板给了高玉恬。
高玉倩走出办公室,腿肚子都有点软。
高兴是真高兴,可压力也是真大。
她问自己,为了一个角色,拿自己的嗓子去赌,划得来吗?
可转念一想,一个演员,一辈子能碰上这么一个举国关注的大戏,能在里头留下一个立得住的角色,就算嗓子废了,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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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一开始,总导演阿甲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抠唱腔、走台步,而是给全组人做了一场导演报告。
他没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艺术理论,而是把整个剧本掰开揉碎了,分析里面的“冲突”。
他告诉大家,《红灯记》的核心,就是家庭亲情和革命大义的冲突,是个人生死和国家存亡的冲突。
那段时间,阿甲把自己关在屋里,整宿整宿地不睡觉,嘴里念念有词,又哭又笑,跟中了邪似的。
他不是在给演员做示范,他是在替角色活一遍,要把人物心里最拧巴、最痛苦的东西给掏出来。
“痛说革命家史”那场戏,是李奶奶的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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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段的念白,怎么说才能不像是背书,才能砸到观众心里去?
高玉倩一开始怎么也找不着感觉。
阿甲把她叫到一边,一句话点醒了她:“高玉倩,你记着,你不是在跟孙女唠家常,你是在执行一项万分紧急的任务!
你是在用十七年的家史,给铁梅这颗革命的种子浇水、施肥,让她一夜长大,好接你的班!”
这个定位,一下让高玉倩找到了魂儿。
她的念白立刻有了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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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是压着火的冷静嘱托;讲到丈夫牺牲在“二七大罢工”的血泊里,积压了十七年的悲愤像火山一样喷出来;可到了结尾,又必须收回来,把所有的痛,变成催促铁梅上路的力量。
剧本里,李奶奶讲完家史,就一句词:“我就紧紧把你抱在怀里——”。
阿甲觉得不够。
他给高玉倩和扮演铁梅的刘长瑜设计了一个动作,一个祖孙二人“主动而动人”的拥抱。
阿甲说:“没有这个拥抱,前面的家史就全白说了!
这个拥抱,是把两代人的血和泪,拧成一股绳,变成复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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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个拥抱成了舞台上的经典,它把抽象的革命传承,变成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动作。
剧组里,阿甲是“铸魂”的,那李少春就是“点金”的。
李少春演的李玉和,把京剧的传统程式给破了个干干净净。
他一出场,不是亮相、念诗,而是在风雪里裹着件铁路工人的破大衣,念着自由散板的〔扑灯蛾〕上场,那份焦灼、那份坚定,全在那身段里。
他对艺术,抠得细,也从不藏着掖着。
排练场上,他管高玉倩叫“老太太”,透着一股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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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试妆,李少春围着高玉倩转了好几圈,沉吟了半天,开口说:“老太太,您这头发,得牺牲牺牲…
他觉得高玉倩的额头有点窄,缺了点李奶奶那种风霜刀剑刻出来的开阔感。
这话,点醒了高玉倩。
她二话不说,让化妆师把头套往宽里勒,到后来拍电影,干脆把自己两鬓的头发都给剃了。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改动,李奶奶的形象,一下就从舞台上的“扮相”,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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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李奶奶出场的第一场戏,“点灯”。
剧本就四个字,“临危不惧”。
可怎么把“擦火柴、点油灯、盖灯罩”这套日常动作,变成有节奏、有韵味的京剧表演?
高玉倩犯了难。
李少春主动凑上来,帮她设计了一整套身段,还建议她配上“凤点头”的锣鼓经。
高玉倩就照着这个,天天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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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舞台上呈现出来的,是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每个停顿,每次呼吸,都严丝合缝地卡在鼓点上,既有生活的实在感,又有京剧的写意美,成了后来京剧现代戏表演的教科书。
《红灯记》这部戏,是那个年代的产物,带着那个年代最鲜明的印记。
后来围绕它的争论也不少。
可要是把这些都撇开,单看这群艺术家是怎么把这部戏给“磨”出来的,就会发现,它是一座绕不过去的山。
高玉倩拿嗓子赌一个角色,阿甲为了戏快把自己逼疯,李少春倾其所有帮衬同行,正是这群人的心血,才把这部戏铸成了经典。
他们用自己的本事,硬是把现代人的生活,揉进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京剧程式里,弄出了一批活生生、站得住的舞台人物。
所以就算过了这么多年,《红灯记》的调子一响起来,人们记住的,不光是那段历史,更是这群艺术家玩了命才留下的那点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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