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夏,桂林。李秀文夫人握着白先慧的手,轻声劝慰道:“孩子,别怕。如今的大陆,不是你想的那样了,白天黑夜,你都是安全的。”
尽管李宗仁的遗孀李秀文夫人言辞恳切,白先慧的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像揣着一只兔子。她此行,名义上是探望故旧,实则背负着一个沉甸甸的秘密——替已经长眠地下二十年的父亲白崇禧,看一眼故乡。这份忐忑,源于父亲那复杂而又悲情的后半生。作为国民党桂系的核心人物,号称“小诸葛”的白崇禧,与蒋介石之间的恩怨纠葛,几乎贯穿了整个民国史。也正是这份纠葛,最终决定了他晚年在台湾的凄凉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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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的子女们都心知肚明,父亲并非如官方所言,死于心脏病突发。自从1949年被蒋介石连哄带骗弄到台湾,父亲的权力就被彻底架空,名为“总统府战略顾问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实则不过是个高级囚徒。蒋介石为了监视他,甚至在他家对面专门设了一个派出所,美其名曰“保护”。这种“保护”下的生活,让戎马一生的白崇禧备受煎熬。尤其是1965年,当老搭档李宗仁毅然回归大陆,受到高规格接待后,蒋介石的猜忌与愤怒更是达到了顶点。失去了制衡李宗仁价值的白崇禧,在老蒋眼里,成了一枚无用甚至碍眼的棋子。
父亲去世后,白先慧每每为他扫墓,总能看到那块朝着大陆方向的墓碑。她明白,那是父亲至死不渝的乡愁,是“落叶归根”的无声呐喊。替父亲还乡看一看,成了她心中一个执拗的念头。然而,这个念头一提出来,就遭到了家人的强烈反对。在他们看来,白崇禧的女儿这个身份太过敏感,贸然前往大陆,无异于羊入虎口。这一等,就是整整二十年。
真正让这次“潜行”成为可能的,是一部电影。1986年,由大陆拍摄的电影《血战台儿庄》上映,在海峡两岸引起了巨大震动。有意思的是,这部影片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将国民党将领脸谱化,反而客观展现了李宗仁、白崇禧等人在抗日战场上的功绩与风采。这无疑是大陆方面释放出的一个善意信号,表明了一种更为宽容和实事求是的历史态度。这股暖流,也吹到了台湾,蒋经国顺势宣布开放台湾同胞赴大陆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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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慧从影片中看到了希望。她觉得,时机到了。这一次,她没有再与家人商量,而是下定了决心。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精心设计了路线:先飞抵香港,再从香港转机飞往桂林。登机前,她换上了一身朴素的衣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不起眼的乡下妇人。她以为,只要足够小心,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这次秘密的还乡之旅。
抵达桂林后,夜色已深,她径直敲开了李秀文夫人的家门。故人相见,分外激动,两人彻夜长谈。在李家的几天里,白先慧依旧不敢出门,直到李秀文夫人再三鼓励,她才鼓起勇气,走上了桂林的街头。起初,她神色慌张,左顾右盼,生怕被人认出。可她很快发现,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各自忙着生计,根本没人多看她一眼。这片土地上,早已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草木皆兵的模样。
她渐渐放下了戒备。她去了父亲的故居,探访了他曾经就读的学校,每到一处,都用相机拍下照片。家乡的变化太大了,旧日的痕迹几乎被全新的城市面貌所覆盖,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是那段战乱岁月里不敢奢望的安宁。这一切,都让她悬着的心,一点点落回了实处。为了方便游览,她决定从李夫人家搬出,住进当地的一家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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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性的一幕就在宾馆里发生了。当她办理退房手续准备结账时,前台的服务员却微笑着对她说:“白小姐,您的房费已经免了。”白先慧一惊,下意识地以为是李秀文夫人的安排。服务员却摇摇头,轻声解释道:“是我们当地政府特意交代的。我们早就知道您回来了,只是不想打扰您。白将军当年抗日有功,我们桂林人都记着呢!”
一句话,让白先慧愣在当场。原来,自己处心积虑的“潜入”,从踏上故土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在有关部门的掌握之中。所谓的秘密,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对方没有戳破,反而给予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尊重,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与善意,比任何热烈的欢迎都更让她感动。她这才明白,李秀文夫人那句“你如今是安全的”,背后有多么深厚的底气。
接下来的行程,白先慧不再遮遮掩掩。她大大方方地走访乡里,与老人们攀谈。当听到乡亲们谈及父亲时,多是“打仗厉害”、“保卫过家乡”之类的褒扬之词,她积压多年的郁结与担忧,终于烟消云散。临走前,她在父亲的故居前,郑重地捧起一抔黄土,又捡了一块小石头,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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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时,安检人员看到行李中的泥土和石块,好奇地询问。白先慧坦然地回答:“是故乡的土和石头,想带回去。”她甚至有些忐忑地问,这些东西是否可以带上飞机。安检员听后,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答道:“当然可以。欢迎白小姐以后有空,常回家看看!”
那一刻,白先慧的眼眶湿润了。从踏足时的恐惧,到离开时的温暖,这趟旅程,彻底颠覆了她二十年来的认知。她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一捧土,更是冰封数十年后,血脉亲情再度交融的温度与可能。一年后,她的弟弟、著名作家白先勇也踏上了归乡之路,此后,白家子女多次重返大陆。白先慧那次看似“暴露”的潜行,实际上,是为一家人的乡愁,推开了一扇回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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