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时的机械女声响起时,我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显示着“常用同行人”的列表。
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是“顾彦”。
后面跟着的数字是“127次”。
我的丈夫。
排在第二位的名字是“小安”。
后面跟着的数字是“86次”。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车厢门打开,人流涌出。
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脚步机械。
站厅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想起上周五,顾彦说公司团建,要晚归。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给他打电话。
他说在KTV,背景音嘈杂。
我听见一个年轻的女声在喊:“顾哥,该你唱了!”
声音很清脆。
顾彦匆匆挂了电话。
现在想来,那声音应该就是“小安”。
我走出地铁站。
外面下着雨。
我没带伞。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我站在屋檐下,拿出手机,点开顾彦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天早上。
他发:“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我回:“好。”
简单得像陌生人。
我往上翻了翻。
最近的对话都很短。
“物业费交了。”
“嗯。”
“妈打电话说周末过来。”
“知道了。”
“你衬衫熨好了。”
“谢谢。”
客气得让人心寒。
我结婚五年了。
和顾彦。
恋爱两年,结婚三年,算起来认识七年。
七年之痒。
俗套得像三流电视剧。
可生活本来就是俗套的。
我今年三十二岁。
顾彦三十四。
我们是大学校友,不同系。
认识是在图书馆。
他坐在我对面,借了我的笔,没还。
第二天又在食堂遇见,他把笔还给我,还请我喝了杯奶茶。
就这样开始了。
恋爱的时候,他很细心。
记得我生理期,会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
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点餐都会特意嘱咐。
记得我喜欢看老电影,周末会租碟片陪我一起看。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结婚的时候,我们没办婚礼。
旅行结婚,去了云南。
在洱海边,他牵着我的手说:“沈薇,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我说:“我相信。”
那时候是真的相信。
婚后第一年,还不错。
虽然住的是租来的房子,但一起布置,也觉得温馨。
他工作忙,经常加班。
我会等他回来,热着汤。
他喝汤的时候会说:“老婆,有你真好。”
第二年,我怀孕了。
我们都很高兴。
他摸着我的肚子说:“我要当爸爸了。”
可是孩子没保住。
八周的时候,胎停。
做手术的那天,他请假陪我。
我躺在病床上哭。
他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
可是之后再也没有。
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建议他也去检查。
他拖了半年才去。
结果是精子活性偏低。
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概率低。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变得沉默。
我变得小心翼翼。
不提孩子的事。
不提未来。
日子一天天过,像一潭死水。
第三年,我们买了房子。
首付是两家一起凑的,贷款三十年。
每月还款八千五。
他的工资两万,我的一万二。
还完贷款,剩下的钱刚好够生活。
压力很大。
他加班更频繁了。
常常半夜才回来。
我等他等到睡着。
有时候他回来,我已经睡了。
第二天我起床,他还在睡。
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有时差。
交流越来越少。
做爱也越来越少。
从一周一次,到半个月一次,到一个月一次。
上次是什么时候?
我记不清了。
大概两个月前吧。
匆匆开始,草草结束。
像完成任务。
雨越下越大。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雨里。
到家的时候,全身湿透。
打开门,屋里黑着灯。
顾彦还没回来。
我换下湿衣服,去浴室冲澡。
热水打在皮肤上,慢慢找回一点温度。
洗完澡出来,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顾彦走进来,带着一身疲惫。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怎么湿了?”
“没带伞。”
“哦。”
他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吃饭了吗?”我问。
“吃过了,公司楼下随便吃了点。”
“嗯。”
他往卧室走。
“顾彦。”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们谈谈。”
他眉头微皱。
“今天很累,改天吧。”
“就现在。”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他看了我几秒,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我坐在他对面。
中间隔着茶几。
像谈判桌。
“什么事?”他问。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页面,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脸色没变。
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
“你的常用同行人。”我说,“小安是谁?”
沉默。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同事。”他说。
“什么同事?”
“新来的实习生,跟我项目,经常一起外出见客户。”
“86次。”
“工作需要。”
“上周五团建,她也去了?”
“去了。”
“你唱了什么歌?”
他抬头看我。
“什么?”
“那天晚上,在KTV,她喊你唱歌。你唱了什么?”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记得了。”
“顾彦。”我说,“我们结婚五年了。”
他没说话。
“我要听实话。”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沈薇……”
“说实话。”
又是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是,她是在追我。”
“你呢?”
“我没有。”
“没有?”
“我没有答应。”
“但也没有拒绝。”
他不说话。
我笑了。
笑得很轻。
“常用同行人86次,顾彦。地铁、出租车、一起出差、一起吃午饭、一起加班到深夜。你没有拒绝。”
“她是实习生,工作需要……”
“需要到周末也一起工作?”我问,“上周六,你说去见客户,早上九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那天你也和她在一起,对吧?”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现在证实了。”
他的脸色白了。
“沈薇,你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像个旁观者。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解释什么?
解释这86次同行都是巧合?
解释那个年轻女孩对他的崇拜只是工作需要?
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解释他为什么没有保持距离?
解释不了。
所以他说不出话。
“她多大了?”我问。
“二十四。”
“年轻。”
“沈薇……”
“漂亮吗?”
“还行。”
“性格呢?”
“活泼。”
“你喜欢她吗?”
他不回答。
不回答就是答案。
“到什么程度了?”我问。
“什么?”
“牵手?接吻?上床?”
“没有!”他提高声音,“沈薇,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精神出轨不算出轨?”
“我没有……”
“顾彦。”我打断他,“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频繁单独相处,享受她的崇拜和依赖,给她安全感,接受她的好意。这不是出轨是什么?”
他颓然地靠在沙发上。
“我只是……累了。”
“累了?”
“对,累了。”他说,“每天上班,加班,还贷款,应付客户,应付老板。回到家,还要面对你……面对我们的问题。”
“我们的问题?”
“孩子。”他说,“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每次爸妈问起,每次你看着婴儿用品发呆……我都觉得我是个失败者。我让你失望了,让所有人失望了。”
“所以你需要一个崇拜你的人?”我问,“一个觉得你无所不能,不会给你压力,不会让你觉得自己失败的人?”
他不说话。
“顾彦。”我说,“我从来没有说过你是失败者。”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
“你有。”他看着我,“你的眼神,你的沉默,你的小心翼翼……都在提醒我,我连个孩子都给不了你。”
我的心揪了一下。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原来这三年,我们都在各自的牢笼里。
我以为我在保护他的自尊。
他以为我在责怪他的无能。
多么可笑。
“所以你就找了她?”我问。
“不是找。”他说,“只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想这些。她年轻,简单,觉得我厉害,崇拜我。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那我呢?”我问,“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一个整天提醒你失败的人?”
“你不是……”
“我是。”我说,“至少你是这么看我的。”
他捂住脸。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那你要我怎样?”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沈薇,你要我怎样?离婚吗?”
离婚。
这个词终于说出来了。
像一把刀,悬在我们头上三年,终于落下来。
“你想离婚吗?”我问。
“我不想。”
“但你想和她在一起。”
“我没有……”
“你想。”我说,“你想享受她的崇拜,想在她那里找到价值感。你想逃离这个家,逃离我,逃离我们的问题。你想,顾彦,你只是不敢承认。”
他沉默了。
承认了。
“是。”他说,“我想过。想过如果和她在一起,会不会轻松一点。但只是想想,我没有做。沈薇,我没有背叛你。”
“精神背叛也是背叛。”
“那你要怎么样?”他问,“要我辞职?要我跟她断绝来往?要我每天按时回家,跟你汇报行程?要我把手机密码给你,随时检查?”
“那样有用吗?”我问,“你心里想走,我拴得住吗?”
“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我们签个合同吧。”
他愣住了。
“什么?”
“婚姻合同。”我说,“把我们的关系,变成一份有条款、有义务、有违约责任的合同。”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既然感情靠不住,那就靠规则。既然承诺会变,那就白纸黑字写下来。既然信任没了,那就用制度约束。”
他看着我,像看陌生人。
“沈薇,我们是夫妻,不是合伙人。”
“有区别吗?”我问,“夫妻共同财产,共同债务,共同生活。本来就是合伙人。只是以前我们靠感情经营,现在感情破产了,需要重组。重组就要有新规则。”
“你……”
“听我说完。”我打断他,“合同条款包括但不限于:忠诚义务、经济责任、家务分工、生育计划、赡养父母、社交边界、冲突解决机制。每一条都要细化,要有可执行性,要有违约后果。”
“违约后果是什么?”
“看违约程度。”我说,“精神出轨,经济处罚。肉体出轨,净身出户。重大隐瞒,丧失部分权利。屡次违约,解除合同。”
“解除合同就是离婚。”
“对。”
他笑了。
笑得很苦涩。
“沈薇,你真是学法律学傻了。”
“可能吧。”我说,“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公平的办法。”
“公平?”
“对。”我说,“你想要自由,可以。但自由的代价是失去婚姻的保障。你想要婚姻的保障,就要遵守婚姻的规则。不能既要又要。”
他沉默。
“签还是不签?”我问。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离婚。”我说,“现在离,财产平分,好聚好散。”
“你……”
“顾彦,我不是在威胁你。”我说,“我是在给你选择。要么,我们重新建立规则,试着把婚姻经营下去。要么,我们承认失败,各自开始新生活。”
“没有第三种?”
“没有。”我说,“糊里糊涂地过,我做不到。要么清清楚楚地在一起,要么清清楚楚地分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窗玻璃上水流如注。
他的背影很疲惫。
肩线垮下来。
三十二岁的男人,已经开始有白头发。
我记得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头发乌黑浓密。
七年时间,我们都老了。
不是年龄,是心。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说。
“可以。”我说,“明天给我答案。”
“明天?”
“对。”我说,“拖得越久,消耗越大。明天晚上,我们最后谈一次。你决定签,我们就拟合同。你决定不签,我们就拟离婚协议。”
他回头看我。
“沈薇,你就这么冷静?”
“不然呢?”我问,“哭闹?上吊?去找那个女孩算账?去你公司闹?那样有用吗?能让你回心转意?能让我们回到从前?”
“至少……你该生气。”
“我是生气。”我说,“但我更累。生气需要力气,我没有了。我只想解决问题,用最有效率的方式。”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你变了。”
“人都会变。”我说,“你也变了。”
他无言以对。
“我去客房睡。”他说。
“好。”
他拿了枕头和被子,去了客房。
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眼泪终于流下来。
无声地。
汹涌地。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不能哭出声。
不能让他听见。
不能示弱。
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
我起身去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像鬼。
我对自己说:沈薇,撑住。
撑住。
第二天是周六。
我照常起床,做早餐。
煎蛋,烤面包,热牛奶。
顾彦从客房出来,看到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坐下吃吧。”我说。
他坐下。
我们沉默地吃饭。
像两个陌生人拼桌。
吃完,我收拾碗筷。
他说:“我来洗吧。”
“好。”
他洗碗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看书。
看不进去。
字在眼前飘。
他洗完碗,出来。
“我出去一趟。”他说。
“去见小安?”
他顿了一下。
“嗯。”
“去吧。”我说,“好好谈。晚上七点,我们最后谈。”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然后出门。
门关上。
我放下书,走到窗边。
看着他走出楼栋,走向小区门口。
背影决绝。
我回到沙发上,抱住膝盖。
突然想起两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们还没买房,租在一个老小区。
楼下有棵石榴树。
秋天的时候,石榴熟了,红彤彤的。
我说想吃。
他说去摘。
那是晚上十点,他偷偷爬树,摘了两个最大的。
下来的时候,裤子被树枝划破了。
我笑他。
他也笑。
我们把石榴掰开,一粒一粒地吃。
很甜。
他说:“以后我们自己的房子,也种棵石榴树。”
我说:“好。”
后来我们买了房子。
没有院子。
种不了石榴树。
那棵石榴树,和那个晚上,都留在了记忆里。
再也回不去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翻到一个名字:苏静。
我的闺蜜。
曾经是。
两年前,她造谣我插足她的感情,逼我离开我们的朋友圈。
我解释了,没人信。
因为她的男朋友,那个叫周明轩的男人,站出来说:“沈薇确实给我发过暧昧短信。”
我没有。
但截图摆在那里。
百口莫辩。
我退了群,删了所有人。
包括苏静。
后来听说,她和周明轩分手了。
很快又交了新男友。
现在要结婚了。
婚礼就在下周六。
请柬发遍了整个朋友圈。
除了我。
我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听说婚礼很盛大,在五星级酒店。
听说新郎是个富二代。
听说她穿着定制婚纱,笑得像公主。
听说她给所有老朋友都发了请柬,唯独没有我。
她在告诉所有人:沈薇是那个不被欢迎的人。
插足者。
小三。
活该被孤立。
我关掉手机。
不想再想。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现在的问题还没解决。
晚上七点。
顾彦准时回来。
他看起来也很疲惫。
眼睛里有血丝。
“谈完了?”我问。
“嗯。”
“结果呢?”
他坐下,看着我。
“我签。”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这么快决定。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沈薇,我不想离婚。昨晚我想了一夜,今天和她谈了半天。我承认,我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但那不是爱。是逃避。逃到另一个世界,假装自己没有压力,没有失败。但那是假的。问题还在,我还是我。”
“她怎么说?”
“她哭了。”他说,“说愿意等我离婚。我说我不会离婚。她说那就分手。我说好。就这样。”
“简单。”
“本来就不复杂。”他说,“是我把它搞复杂了。沈薇,对不起。”
“对不起解决不了问题。”我说,“签合同吧。”
“好。”
我拿出笔记本电脑。
开始拟合同。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权利义务协议
甲方:顾彦
乙方:沈薇
鉴于双方系合法夫妻,为明确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权利义务,促进婚姻和谐稳定,经平等协商,达成如下协议:
第一条 忠诚义务
1.1 双方承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保持身心忠诚。
1.2 精神出轨定义:与婚外异性(或同性)建立超越普通朋友的情感依赖关系,包括但不限于频繁私聊、分享私密话题、表达爱慕之情、隐瞒交往事实等。
1.3 肉体出轨定义:与婚外异性(或同性)发生性关系或边缘性行为。
1.4 违约责任:精神出轨,违约方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十万元,并立即终止与第三者的非工作必要联系。肉体出轨,违约方净身出户,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
第二条 经济责任
2.1 双方收入为夫妻共同财产,每月各自留存30%作为个人零用,剩余70%存入共同账户,用于家庭开支、房贷、储蓄等。
2.2 单笔支出超过五千元需双方协商一致。
2.3 重大投资、借贷、担保需双方书面同意。
第三条 家务分工
3.1 日常清洁:轮流负责,每周轮换。
3.2 做饭:工作日谁先到家谁做,周末轮流。
3.4 洗衣:各自负责自己的衣物,床单被罩等大件轮流清洗。
第四条 生育计划
4.1 双方同意继续尝试自然受孕,周期为两年。
4.2 若两年后仍未怀孕,协商是否接受辅助生殖技术或领养。
4.3 无论是否有子女,不影响双方婚姻关系及权利义务。
第五条 赡养父母
5.1 双方父母享有同等赡养待遇。
5.2 每月向各自父母支付赡养费两千元,从共同账户支出。
5.3 父母患病等重大情况,双方共同承担照顾责任及费用。
第六条 社交边界
6.1 与异性同事、朋友交往需保持适当距离,避免单独相处超过两小时。
6.2 如需与异性因工作等原因单独外出,需提前告知对方。
6.3 不得向婚外异性抱怨婚姻问题或寻求情感慰藉。
第七条 冲突解决
7.1 发生矛盾时,优先采用冷静期制度:各自独处两小时,冷静后理性沟通。
7.2 沟通时使用“我”句式表达感受,禁止人身攻击、翻旧账、提离婚。
7.3 每月最后一个周末为家庭会议日,复盘当月问题,规划下月生活。
第八条 协议变更与终止
8.1 本协议可根据实际情况经双方协商一致后变更。
8.2 双方同意离婚时,本协议自动终止,但违约责任条款仍具效力。
8.3 协议有效期五年,到期前三个月协商是否续签。
第九条 其他
9.1 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9.2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我把电脑转向他。
“你看一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
他仔细看了一遍。
看了很久。
然后说:“很全面。”
“那就签字?”
“沈薇。”他抬头看我,“签了这个,我们的婚姻就真的变成合同了。”
“它本来就是合同。”我说,“法律上的婚姻关系,就是民事合同。我们只是把它具体化。”
“感情呢?”
“感情是合同履行的动力。”我说,“但不是保障。保障是条款,是违约责任,是白纸黑字。”
他苦笑。
“你总是这么理性。”
“理性不好吗?”
“好。”他说,“只是有点冷。”
“温暖是靠不冷的。”我说,“是靠双方都遵守规则,都尽义务,都承担责任。混乱的温暖是假象,秩序下的温暖才是真的。”
他沉默。
然后拿起笔。
在甲方后面签下名字:顾彦。
字迹很重。
我拿起笔,在乙方后面签下:沈薇。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像某种仪式。
签完字,我们各执一份。
他把合同折好,放进抽屉。
“从今天开始,我们按照合同来。”我说。
“好。”
“第一条,忠诚义务。”我说,“你和那个小安,还有联系吗?”
“微信删了。”他说,“工作交接已经完成,她调去其他项目组了。以后不会再有交集。”
“好。”我说,“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我保证。”
“保证写在合同里了。”我说,“违约要付十万。”
“我知道。”
我们看着对方。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合同签了,问题好像解决了。
但又好像刚刚开始。
“我做饭吧。”他说,“今天该我了。”
“好。”
他去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传来的声音。
洗菜,切菜,开火,翻炒。
熟悉的烟火气。
却透着陌生。
晚饭是青椒肉丝和番茄鸡蛋汤。
简单。
但味道不错。
他厨艺一直比我好。
只是以前很少下厨。
“好吃吗?”他问。
“嗯。”
“那多吃点。”
我们安静地吃饭。
偶尔筷子碰到一起。
各自缩回。
客气得像客人。
吃完饭,他洗碗。
我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他在客厅看电视。
新闻频道。
声音开得很小。
“你看吧,我先睡了。”我说。
“好。”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
他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关了灯。
他躺下。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沈薇。”他在黑暗中说。
“嗯?”
“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不知道。”我说,“但可以试着往前走。”
“往前走?”
“嗯。”我说,“不回头看,不比较,不怀念。就从今天开始,重新建立我们的关系。像两个刚认识的人,慢慢了解,慢慢靠近。”
“那合同……”
“合同是底线。”我说,“底线之上,是自由发挥的空间。你可以对我好,也可以不好。我可以爱你,也可以不爱。但都不能越过底线。”
“听起来很悲观。”
“不,是现实。”我说,“承认现实,才能找到出路。”
他沉默。
然后说:“睡吧。”
“晚安。”
“晚安。”
我们背对背躺着。
谁也没睡着。
我知道。
他也知道。
但谁也没说话。
就这样到了天亮。
第二天是周日。
按照合同,该我做家务。
我起床做早餐,打扫卫生。
他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拖完地。
“这么早?”他问。
“嗯。”
“我来晾衣服吧。”
“好。”
他抱起洗衣篮,去阳台晾衣服。
阳光照进来,洒在他身上。
他踮起脚挂衬衫的时候,背影显得很高。
我突然想起,恋爱的时候,我最喜欢看他晾衣服。
觉得那动作很性感。
现在看,依然性感。
只是心情不同了。
晾完衣服,他回来。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没有。”我说,“你呢?”
“也没有。”
“那……去看电影?”我提议。
他愣了一下。
“好啊。”
我们已经很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上次还是一年前。
到了电影院,他问:“看什么?”
“你选吧。”
他选了部科幻片。
不是我爱看的类型。
但我没说。
进场,找到位置坐下。
灯光暗下来。
电影开始。
特效很震撼,剧情很一般。
看到一半,我有点困。
头不自觉地歪向一边。
靠在了他肩上。
他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放松。
没有推开我。
我就这样靠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快结束。
我坐直身体。
“醒了?”他低声问。
“嗯。”
“电影不好看?”
“还行。”
“下次选你爱看的。”
“好。”
电影散场,我们跟着人流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去吃饭?”他问。
“嗯。”
我们找了家小餐馆。
点菜的时候,他记得我不吃香菜。
特意嘱咐服务员。
我心里动了一下。
他还记得。
吃完饭,我们散步回家。
路过一家花店。
他停下。
“等我一下。”
他进去,买了一束百合。
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
花香扑鼻。
“为什么买花?”我问。
“合同里没写不能买花吧?”他说。
“没有。”
“那就好。”他说,“我想买,就买了。”
我抱着花,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
突然觉得,也许还有希望。
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以新的方式。
回到家,我把花插进花瓶。
摆在餐桌上。
整个屋子都有了生气。
“好看。”他说。
“嗯。”
我们相视一笑。
有点尴尬,但还好。
晚上,他主动提出给我按摩。
我趴在沙发上,他坐在地上,帮我按肩膀。
手法生疏,但很用心。
“疼吗?”他问。
“有点。”
“那我轻点。”
按了半小时。
我全身放松。
“谢谢。”我说。
“不客气。”
他站起来,去洗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现在,是好的。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都按照合同来。
他每天按时回家。
如果有加班,会提前发微信告诉我。
我会等他吃饭。
我们一起洗碗,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工作上的事。
像正常夫妻。
周五晚上,他说:“明天苏静婚礼,你去吗?”
我愣了一下。
“我没收到请柬。”
“我收到了。”他说,“周明轩发的。他们现在和好了,一起参加婚礼。”
周明轩。
那个诬陷我的男人。
现在和苏静和好了?
“我不去。”我说。
“但我想去。”他说。
我看着他。
“为什么?”
“想去看看。”他说,“看看那些曾经伤害你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没必要。”
“有必要。”他说,“沈薇,两年前那件事,我一直没为你做过什么。那时候我们关系也不好,我甚至怀疑过你是不是真的……对不起。”
“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说,“你退群,删好友,一个人承受。我作为丈夫,没有站出来保护你。这是我的失职。”
“所以你现在想弥补?”
“对。”他说,“我想让他们知道,你过得很好。比他们所有人都好。”
我沉默。
“去吧。”他说,“我陪你。”
“顾彦……”
“就当是履行合同。”他说,“第七条,冲突解决。这是你过去的冲突,我们一起面对。”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
突然有点想哭。
“好。”我说,“我去。”
周六上午。
我化了精致的妆。
穿上最贵的那条裙子。
顾彦穿上西装。
我们站在镜子前。
像一对璧人。
“你很美。”他说。
“你也很帅。”
他伸出手。
“走吧,顾太太。”
我挽住他的手臂。
“走吧,顾先生。”
婚礼在凯悦酒店。
我们到的时候,宴会厅已经很多人。
都是以前的朋友。
看到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窃窃私语。
“沈薇怎么来了?”
“她还有脸来?”
“顾彦也来了……”
“他们不是要离婚了吗?”
我挺直脊背,面带微笑。
苏静看到我,脸色瞬间变了。
她穿着白色婚纱,妆容精致。
但眼神里的慌乱藏不住。
她走过来。
“沈薇,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冷。
“来恭喜你。”我说,“新婚快乐。”
“我没请你。”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想来看看。看看你嫁得有多好。”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明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沈薇,这里不欢迎你。”他说。
“是吗?”顾彦开口,“但请柬上写的是‘携伴参加’。我是受邀的,我带我的妻子来,有什么问题?”
周明轩语塞。
苏静拉了拉他。
“算了,来都来了。”
她看着我,压低声音:“沈薇,如果你是来闹事的,我劝你最好离开。今天是我的婚礼,我不想难堪。”
“我不会闹事。”我说,“我只是来送祝福。”
“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头。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我说,“两年前,你为什么要造谣我插足?”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苏静的脸色白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那些暧昧短信的截图,是你伪造的。周明轩配合你演戏,就是为了毁掉我的名声,逼我离开朋友圈。为什么?”
“你胡说!”周明轩说,“那些短信是真的!”
“是吗?”我拿出手机,“我这里有证据。”
苏静的眼睛瞪大了。
“什么证据?”
“两年前,我就找技术人员恢复了被删除的聊天记录。”我说,“包括你和周明轩策划这件事的全部对话。还有你伪造截图的步骤截图。”
“你……”
“我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觉得没必要。”我说,“清者自清。但现在我想,有些人需要知道真相。”
“沈薇!”苏静的声音在颤抖,“今天是我的婚礼!”
“所以呢?”我问,“你的婚礼,我就该继续背黑锅?就该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就该永远活在谣言里?”
“我……”
“苏静。”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曾经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失恋,我陪你哭。你失业,我借钱给你。你生病,我照顾你。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眼泪掉下来。
“是因为陈屿吗?”我问。
她的身体僵住了。
陈屿。
我们的另一个朋友。
曾经追过我,被我拒绝了。
后来他追苏静,苏静答应了。
但三个月后就分手了。
分手后,陈屿喝醉了,说了一句:“我还是喜欢沈薇那样的。”
就这一句。
被苏静听到了。
“是因为那句话,对吗?”我问,“你觉得我抢了你的风头,觉得所有男人都喜欢我,觉得我挡了你的路。所以你要毁了我。”
“不是……”她摇头。
“是。”周明轩突然开口,“她就是嫉妒你。嫉妒你比她漂亮,比她聪明,比她受欢迎。嫉妒顾彦对你那么好。嫉妒所有男人都围着你转。”
“周明轩!”苏静尖叫。
但已经晚了。
全场哗然。
“天啊,原来是这样……”
“苏静也太可怕了……”
“沈薇好可怜,被冤枉了两年……”
“我们当初还骂她小三……”
议论声四起。
苏静瘫坐在地上。
婚纱沾了灰。
妆也花了。
像个笑话。
新郎从后台冲出来。
“怎么回事?”他问。
没人回答。
他看看苏静,看看我,看看周明轩。
明白了。
“苏静。”他说,“你骗我?”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苏静抓住他的裤腿。
他甩开她。
“婚礼取消。”他说,“我不会娶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
“不要!”苏静哭喊。
但新郎已经转身走了。
宾客们面面相觑,陆续离开。
一场盛大的婚礼,变成了一场闹剧。
最后只剩下苏静、周明轩,还有我和顾彦。
苏静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周明轩站在一边,面无表情。
我走过去,蹲下身。
看着她。
“苏静。”我说,“两年前,你毁了我的名声。今天,我毁了你的婚礼。我们扯平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
“沈薇,我恨你。”
“我知道。”我说,“但恨解决不了问题。以后,我们两清了。不要再出现在彼此的生活里。”
我站起来。
顾彦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走吧。”他说。
我们转身离开。
走出酒店,阳光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
“结束了。”我说。
“嗯。”顾彦握紧我的手,“都结束了。”
我们走在街上。
谁也没说话。
但手一直牵着。
很紧。
回到家,我脱掉高跟鞋,倒在沙发上。
“累吗?”顾彦问。
“累。”
“但值得。”
“嗯。”
他坐到我身边。
“沈薇。”
“嗯?”
“今天你很勇敢。”
“是吗?”
“是。”他说,“我为你骄傲。”
我笑了。
“谢谢。”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合同第六条,社交边界。保护配偶不受外界伤害,是义务。”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然后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哭了。
眼泪止不住。
他抱住我。
“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我在他怀里哭了个痛快。
两年的委屈,两年的压抑,两年的孤独。
全都哭出来。
哭完了,心里空了。
也轻松了。
“顾彦。”我说。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
“好。”
“真的重新开始。”我说,“不是按照合同,是按照心。”
“好。”
他低头吻我。
很轻,很温柔。
像初恋。
那天晚上,我们做爱了。
很慢,很认真。
像第一次。
结束后,他抱着我。
“沈薇。”他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不是说要等两年?”
“不等了。”他说,“现在就要。不管能不能怀上,我们努力。如果真的没有,就我们两个人过。也很好。”
“好。”
“我爱你。”他说。
我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说过这句话了。
“我也爱你。”我说。
是真的。
虽然经历了背叛,经历了猜疑,经历了冷漠。
但爱还在。
只是藏得很深。
现在,它又出来了。
接下来几个月,我们都很好。
真的像新婚夫妇。
他每天按时回家,陪我做饭,陪我散步。
周末我们一起看电影,逛超市,去公园。
他不再提工作压力,我不再提孩子的事。
我们活在当下。
享受彼此的陪伴。
合同还在,但我们很少提。
它成了背景,成了底线。
而不是枷锁。
三个月后,我怀孕了。
去医院检查,确认了。
顾彦拿着B超单,手在抖。
“真的?”他问。
“真的。”
他抱住我,哭了。
“我要当爸爸了。”他说。
“我要当妈妈了。”我说。
我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像个傻子。
怀孕期间,他对我无微不至。
每天早起做早餐,晚上给我按摩腿。
陪我产检,听胎心,准备婴儿用品。
他买了育儿书,认真做笔记。
像个学生。
我笑他。
他说:“我要当最好的爸爸。”
七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行动不便。
他请假在家陪我。
每天给我读故事,说宝宝能听见。
“宝宝,我是爸爸。”他对着我的肚子说,“你要乖乖的,不要让妈妈太辛苦。”
肚子里的宝宝踢了一下。
他惊喜地说:“他听见了!”
像个孩子。
预产期前一周,我住进了医院。
他陪床,睡在折叠床上。
晚上我睡不着,他就陪我聊天。
聊未来,聊孩子的名字,聊以后的生活。
“如果是男孩,就叫顾安。”他说,“平安的安。”
“如果是女孩呢?”
“顾念。”他说,“念你的念。”
“好。”
生产那天,很顺利。
是个女孩。
六斤八两,很健康。
顾彦抱着女儿,手在抖。
“她好小。”他说。
“慢慢就长大了。”我说。
他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然后亲了亲我。
“辛苦了,老婆。”
“不辛苦。”
女儿取名顾念。
小名念念。
念念的到来,让我们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忙乱,但幸福。
她哭,我们哄。
她笑,我们笑。
她第一次叫“爸爸”,顾彦激动得一夜没睡。
她第一次叫“妈妈”,我哭了。
这就是当父母的感觉。
苦乐参半,但值得。
念念一岁的时候,我们给她办了生日宴。
请了双方父母,还有几个亲近的朋友。
宴会上,顾彦抱着念念,我站在他身边。
拍全家福。
照片里,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真正的开心。
宴会结束,送走客人。
我们收拾残局。
念念睡了,躺在婴儿床里。
我们坐在客厅,喝茶。
“一年了。”顾彦说。
“嗯。”
“时间真快。”
“是啊。”
他握住我的手。
“沈薇,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他说,“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也谢谢你。”我说,“谢谢你选择留下,选择改变。”
“合同到期了。”他说。
“嗯。”
“还续签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呢?”
“我想续签。”他说,“但想改个条款。”
“什么条款?”
“把有效期改成一辈子。”他说。
我笑了。
“好。”
他拿出合同,在最后加上一句:
本协议有效期:终生。
然后签上名字。
我也签上。
“好了。”他说,“这辈子,你都被我绑定了。”
“你也是。”我说。
我们相视而笑。
窗外,万家灯火。
屋内,一家三口。
这就是生活。
不完美,但有希望。
有裂缝,但有光。
这就是我们的婚姻。
从破碎到重建。
从冷漠到温暖。
从合同到真心。
路还长。
但我们会一起走。
抱着念念。
牵着彼此。
一直走。
走到白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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