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我婆婆九十多岁了，强势了一辈子，现在屁都放不动了。
以前她在家说一不二，饭要按她的口味做，菜要按她的规矩摆，就连我们说话的声调、走路的快慢，都得顺着她的心意来。稍有不顺，她就扯着嗓子数落，从年轻时候的辛苦，说到我们小辈的不懂事，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家里人向来是敢怒不敢言，只能顺着她、让着她，就怕惹得她火冒三丈，闹得全家不得安宁。那时候总觉得，这老太太的性子，怕是到死都软不下来，谁也拗不过她那股子倔强劲儿。
可如今真到了九十多岁的年纪，身体彻底垮了下来，连最基本的生理机能都不听使唤，那股子撑了一辈子的强势，竟像被抽走了筋骨的纸老虎，瞬间塌了下去。她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靠人帮忙，想喝口水都得轻声细语地喊人，再也没了往日的底气。有时候想跟以前一样数落几句，话到嘴边，也只剩微弱的气音，没了半点威慑力。我们伺候她的时候，心里头五味杂陈，有心疼，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可更多的，是面对生命衰老的无力感。
看着她枯瘦的手攥着床单，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凌厉，只剩茫然和怯懦，我才突然明白，所谓的强势，不过是她这辈子对抗生活、护住家人的铠甲。年轻时候守着家、拉扯孩子，日子难，不硬气点就撑不起来，强势是她的生存方式，也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柔软外衣。如今铠甲碎了，脆弱露了出来，我们这些曾经被她管着、压着的小辈，反倒没了半点怨怼，只想着好好伺候，让她少受点罪。
也常私下里跟家里人念叨，人这一辈子，再要强、再厉害，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年轻时候争强好胜，计较得失，非要压人一头，到老了才发现，所有的锋芒都会被时光磨平，所有的强势都会被衰老瓦解。我们总在抱怨长辈的固执与强势，却很少去想他们背后的不易，等到他们再也强势不起来的时候，才懂得珍惜眼前的相处时光。
现在每天守在床边，给她擦身喂饭，听她偶尔含糊的念叨，心里只剩平静。原来生命最公平的地方，就是无论你曾经是怎样的人，最终都会走向同样的归途，那些所谓的高低强弱，在生老病死面前，终究都成了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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