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李光明,308路夜班司机。
上岗前,师傅给我立下三条铁律:
晚上12点后别停车。
别让乘客从前门下。
最后排永远空一个座。
我觉得是扯淡。
直到那晚,一个浑身湿透的红衣女人,硬是在十二点零一分上了我的车。
我一连打破了三条铁律,行车记录仪显示红衣女人从前门下了车。
师傅说,我闯大祸了。
但我没想到,真正的祸根,十年前就埋下了。
而一切,都源于一个孩子的哨声。
1
钥匙拍在我手里,还带着老陈的烟味。
他眯着眼看我,像看个不知死活的小鸡仔。
“三条,记死了。”他伸出三根黑黄的手指,“第一,过了十二点,站台就是站着玉皇大帝,你也别给老子停。第二,万一停了,管他是谁,不准从前门下。第三,”他顿了顿,下巴朝后车厢最里头一努,“最后那排,靠窗那位置,永远空着。别问,照做。”
我差点笑出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整这套。“陈师傅,公司规定……”
“规定你妈!”老陈突然爆了句粗口,眼神狠得像刀子,“想活着开下去,就按老子说的办!尤其是最后那条!”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这老头,邪性。
头几天,屁事没有。夜班308,从火葬场开到老城区,乘客稀拉,不是醉鬼就是夜猫子。最后排那空位?谁爱坐谁坐,我才懒得管。
出事那天晚上,闷得像个蒸笼。十一点发车,一路正常。
快到“松岭路”站时,我扫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站台空荡荡。
刚过十二点整。
车头灯扫过站牌,我眼角猛地瞥见广告牌后面,一抹红。
艹!
心里骂了一句,脚却本能地踩了刹车。车子滑行,停住。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低着头,从阴影里走出来。浑身湿透,长发黏在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她抬着手,姿势僵硬。
停?还是走?
老陈的话在脑子里嗡嗡响。可车已经停了。我一咬牙,算了,能有多大事?
“哧——”前门开了。
一股阴冷的水汽混着河泥的腥味扑进来。女人慢吞吞上车,投币,“当啷”。然后,她就挨着我背后的防护栏站住了,一动不动,像个湿透的红纸人。
我后脖颈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从后视镜里,只能看到她低垂的头顶和不断滴水的发梢。
车重新启动。车厢里死一般寂静。刚才还有的鼾声、嘀咕声,全没了。
不对劲。
我手心冒汗,眼睛瞟向后视镜。这一瞟,我血液都快冻住了。
车里那七八个乘客,不知什么时候,全都坐得笔直!他们脸朝着前方,但眼珠子——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诡异地斜向后方,死死盯着我侧后方那个红衣女人!眼神直勾勾的,没有焦点,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惧……
我脖子发硬,动不了。
镜子里,红衣女人湿漉漉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指向敞开着的前门。
她要下车?现在?
老陈的第二条规矩像警铃一样炸响:不能让她从前门下!
几乎是求生本能,我右拳“砰”地砸在关门钮上,左手猛推档杆!车咆哮着冲了出去!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那些乘客的头,齐刷刷歪了一下,又摆正。红衣女人抬起的手,慢慢放下了。
我冷汗湿透了后背。车载广播突然“刺啦”乱响,发出尖锐的电流杂音。
我强迫自己盯着镜子。目光扫过车厢后部——最后排,靠窗那个“永远空着”的座位旁边,此刻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的手垂在腿边,手指对着我,小幅度地、急促地左右摆动。
别……不要?
还没等我细想,“咚!”
一声闷响从车顶传来,像有什么重物砸了下来。整个车一震。
“咚!咚!咚!”
连续的撞击,从车顶滚过,像是有人在上面拖拽一个沉重的麻袋!声音粘稠又恐怖。
我头皮发麻,一脚油门踩到底!公交车嘶吼着在空荡的马路上狂飙!
车顶的拖拽声追着我,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感觉那东西马上就要爬到车头来了!
“叔叔……”
一个细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第一排座位底下传来。
“叔叔……你后面……那个阿姨……”
2
我魂飞魄散!还有小孩?!
“她……她脖子后面……有根绳子……”
小孩的声音充满恐惧。
绳子?什么绳子?!
我猛地看向后视镜。
红衣女人依旧低着头站着,湿发披散。
但在她垂下的头发缝隙间,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我好像……真的瞥见了一截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绳头,缠在她惨白的后颈上!
“咚!”车顶的拖拽声到了正上方!
“啊——!!”座位底下的小孩发出短促的尖叫。
极致的恐惧让我大脑一片空白。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我疯了一样打着方向盘,也不管是不是站台,朝着最近一个有光亮的路口猛冲过去!连过三站,根本不敢停!
直到冲进一个明亮的大路口,周围有了其他车辆和路灯,车顶那恐怖的拖拽声才“唰”地一下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
我浑身脱力,车速慢了下来。心脏快跳出嗓子眼。
“哧——”我抖着手,同时按开了中门和后门,嘶哑着对后面喊:“下车!都下车!”
后视镜里,那个灰夹克男人第一个站了起来,默默地从中门下了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那个红衣女人,依旧低着头,慢吞吞地、滴着水,也从……中门走了下去。
我死死盯着她,直到她红色的背影融入远处的黑暗。
然后,我对着空气喊:“小孩!出来!下车了!”
第一排座位底下窸窸窣窣,一个八九岁模样、脸上脏兮兮的小男孩爬了出来,看都不敢看我,低着头飞快地从后门跑了。
车厢彻底空了。
我瘫在驾驶座上,喘了足足五分钟,才敢把车开回总站。
凌晨四点,火葬场总站静得吓人。我把车停好,腿还是软的。
老陈还没走,蹲在调度室门口,烟头一明一灭。看到我,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车边,围着车转了一圈,尤其盯着车顶那几个诡异的凹陷和划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指了指行车记录仪:“回放。从松岭路开始。”
我心头莫名一紧,依言操作。
黑白画面跳动。时间戳显示00:01,车子停靠松岭路站。那个红衣女人上车,低着头,湿漉漉。
一切如我经历。
老陈死死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沉。
画面快进。到了我疯狂逃窜后,在明亮路口停车,开门。
中门和后门打开。
灰夹克男人下车。
接着,是那个红衣女人……她走向中门。
老陈的呼吸骤然停住。
然后,他看到,在那个女人即将踏出中门的瞬间,画面像是信号不良般剧烈闪烁了一下!极其短暂,不到半秒。
闪烁之后,记录仪的画面显示——那个红衣女人,是从前门下的车。
她低着头,跨出了前门台阶,走进黑暗里。
而中门的监控视角里,在那个瞬间,空无一人。
“不……不可能!”我失声叫出来,“我亲眼看见她从中门下的!我一直盯着!”
老陈没理我,手指颤抖着,把画面倒回去,慢放,一帧一帧地看。
在那一闪而过的信号干扰般的雪花点之后,画面衔接处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跳帧。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强行修改了那半秒的记录。
但结果确凿无疑——行车记录仪的“客观”记录显示,那个女人,违反了最核心的铁律,从前门下了车。
老陈关掉屏幕,车厢里陷入死寂。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刀刻一样深。他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悸和……一种深深的怜悯。
“你闯大祸了,小子。”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那女人叫刘红……十年前,也是308夜班,就在松岭路附近那截河边,出了事。说是失足落水,但发现的时候,脖子上缠着水草,勒得很深……衣服就是红色的。”
3
我如坠冰窟,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她怨气重,一直在这条线上徘徊。但以前的司机懂规矩,看得见她,也守得住门。她最多上来看看,从前门下不去,也就走了。”老陈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你让她从前门下去了……”
他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行车记录仪不会错。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认为’你让她从前门下了车。这对她来说,是‘允许’,是‘缺口’。”
“现在,她缠上你了。”
“她会觉得,你和别的司机不一样。你会‘帮’她。”
“她会一直跟着这辆车,跟着你。直到……”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车厢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最后那个空位……”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老陈叹了口气:“那是给‘不确定’的乘客留的。有些东西,你不确定它是不是‘那位’,就不能让它坐在那个注定要‘下去’的位置上。灰衣服的……是提醒你的人。但你这次,把该提醒的,也弄乱了。”
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脑子里全是那截湿漉漉的、暗红色的绳头,还有记录仪里女人跨出前门的那一幕。
“师……师傅,那我怎么办?”
老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躲是躲不掉的!你只能接着开。”
“规矩,加倍守好。尤其是第二条,眼睛给我睁大点!再有下一次……”
他没说完,推开车门,佝偻着背影,慢慢走进了凌晨的浓雾里。
我独自坐在驾驶座上,四周安静得可怕。仪表盘的微光映着我的脸。
忽然,我浑身一僵。
车内后视镜里,最后排,那个靠窗的、本该永远空着的座位……
上面好像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深色的水渍。
像是有人刚在那里坐过,衣服上的水,滴落留下的痕迹。
第二天晚上,我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心坐进驾驶座。最后排那个座位被我擦得锃亮,但总觉得空气里有股河腥味。
坐垫下,不知何时被老陈塞了一张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
十一点,发车。平安过了几站。
快到“文化宫”站时,中门上来一个抱着熟睡孩子的年轻妈妈。她刷了卡,疲惫地走到车厢中间坐下。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妈妈拍着孩子,孩子小脸朝我这边。
车子转弯,灯光一晃。
镜子里,那孩子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一道细细的、冰冷的视线,从眼缝里漏出来,精准地撞上我的目光。
我手一抖。
几乎同时,我坐垫下的三角符纸,边缘“嗤”地轻响,焦黑卷曲了一小块。
我冷汗下来了。
那妈妈在下一站下了车。孩子始终“睡”着。
时间一点点逼近十二点。距离松岭路还有两站。我的手心全是汗。
“哧——”前门开了。
一个穿着旧工装、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踉跄着上车,浑身酒气。他摸了半天没摸出零钱,含糊地说:“师傅,忘带钱了,下次补……”
按规矩,没投币不能上车。但看他醉醺醺的样子,我怕纠缠起来耽误时间,更怕在站台多停,挥挥手:“算了,下次记得。”
男人含糊道谢,摇摇晃晃往后走。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一屁股坐在了……那个靠窗的空位上!
“哎!那个座位……”我脱口而出。
男人好像没听见,头一歪,靠在窗上,像是瞬间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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