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寻根究底,究竟是在寻什么?是寻找那生我养我的土地,还是寻找那血脉相传的源头?庄子有云:“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人所求不多,可偏偏“我是谁,我从何处来”这六个字,却能困扰英雄豪杰一辈子。
有的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诗书礼乐之族,他的根,是清晰可见的粗壮主干,深植于宗祠的牌位与厚重的族谱之中。而有的人,却像一阵风,一株飘萍,被命运随意地抛洒在市井的泥淖里,他的根,是悬在空中的一缕游丝,风一吹,便不知去向。
名满天下的鹿鼎公韦小宝,便属于后者。他富甲天下,权倾朝野,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坐拥世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然而,在他内心最深处,始终有一个空洞,那是一个连七位国色天香的夫人也填不满,连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也压不住的空洞。这个空洞,便是他的“根”。
康熙晚年,天下承平。早已远离朝堂,在云南过着逍遥日子的韦小宝,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他要回一趟扬州,一个人。这消息传出,犹如平地惊雷,他的七位夫人轮番上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都未能让他改变主意。人们只道是老公爷年纪大了,思乡心切,却无人知晓,他此行并非为了看那“二分明月”,也非为了听那“二十四桥”的箫声,他要找的,只是一个答案,一个困扰了他六十余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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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一艘看似寻常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泊在了扬州古运河的偏僻角落。船头立着一位老者,身着寻常的杭绸直裰,头戴一方旧毡帽,鬓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闪烁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狡黠。
他便是韦小宝。
岁月早已磨平了他身上的市井痞气,沉淀下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深不可测的静气。可当他双脚重新踏上扬州这片土地,闻到空气中那熟悉的、混杂着脂粉香、水汽和陈年木料的复杂气味时,那深藏在骨子里的少年记忆,还是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没有惊动任何官府,只带了一个哑仆,像一个最普通的回乡富商,缓步走在瘦西湖畔。湖光山色,亭台楼阁,比他记忆中更加精致,也更加陌生。沿途的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画舫上满是莺声燕语,可韦小宝却始终提不起兴致,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城南的方向。
那里,曾是扬州最热闹,也最不堪的地方。
那里,有他的童年。
哑仆是个机灵人,见主人心不在焉,便低声打了几个手势,询问是否要去寻个酒楼歇脚。
韦小宝摆了摆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似是羞耻,又似是近乡情怯的胆怯。他沙哑着嗓子,说出了离家几十年后,在故土的第一句话:“去去南城根,看看。”
哑仆愣了一下,南城根那片,如今早已是三教九流混迹的贫贱之地,与老公爷如今的身份有云泥之别。但他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繁华的街市,绕过精致的园林,走向那片被扬州富贵风流遗忘的角落。
越往南走,道路越是泥泞,空气中的脂粉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发霉的陈腐气息。两旁的屋舍也变得低矮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
韦小宝的脚步却越来越快,他的心跳也越来越急。他仿佛不是在走向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在逆着时光的长河,走向自己的源头。
终于,在一个肮脏的巷子尽头,一栋歪歪斜斜的两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那楼的木质结构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朱红色的油漆剥落得斑斑点点,露出木头原本的苍白颜色。门口那块“丽春院”的匾额,歪斜地挂着,上面的金粉早已褪尽,只有一个“春”字还勉强可以辨认。
这里,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
曾经彻夜不熄的红灯笼不见了,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铁钩在风中寂寞地摇晃。曾经倚门招客的妖娆身影不见了,只有几只野猫在门口的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发出凄厉的叫声。
这里,就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韦小宝站在巷口,久久没有移动。他一生出入皇宫内院,看尽了世间繁华,可从未有一个地方,能像眼前这栋破楼一样,让他感到如此的窒息和无措。
身后,几名奉命暗中保护的王府护卫悄然现身,他们看着眼前的景象,面面相觑,不明白自家权势滔天的老公爷,为何会对这么一个肮脏的妓馆如此失神。
一名护卫头领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公爷,此地人多眼杂,污秽不堪,还是还是早些回吧。”
韦小宝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那扇虚掩着的、布满蛛网的破旧大门。良久,他才缓缓地抬起手,对着护卫们摆了摆。
“你们,都退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这里半步。”
护卫们不敢违逆,躬身退去,很快便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哑仆也知趣地退到了一旁,远远地守着。
整个巷子,只剩下韦小宝和这座死寂的丽春院。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呛得他咳嗽起来。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上了那早已坑洼不平的石阶,伸出那只曾握过匕首、掷过骰子、也牵过公主玉手,如今却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数十年的沉寂,也仿佛推开了一道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门内的黑暗,如同一只巨兽的嘴,静静地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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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韦小宝挥了挥手,眯着眼睛,适应着屋内昏暗的光线。
大堂里空空荡荡,曾经摆满了酒桌的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正对大门的墙上,那副绘着“麻姑献寿”的巨大屏风已经倒塌了一半,上面的人物画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显得诡异而可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亡般的气息。
这里,再也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喧嚣、热闹、充满了廉价笑声和胭脂味的“家”了。
“咳咳谁啊?大白天的,来这种晦气地方做什么?”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柜台后面的阴影里传来。
韦小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婆子,正拄着一根竹竿,从一张破旧的躺椅上颤巍巍地站起来。她脸上布满了老年斑,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几乎看不见眼珠,显然是患了严重的眼疾。
韦小宝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得这个老婆子。她是当年丽春院的龟婆,姓刘,人称刘三娘。当年,他没少挨她的骂,也没少从她手里偷些零嘴吃。只是,当年的刘三娘,虽然刻薄,却也精明强干,远不是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模样。
“我”韦小宝喉头滚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她。
刘三娘侧着耳朵,努力地辨认着他的方向,不满地嘟囔道:“是来寻人的,还是来凭吊的?告诉你,这里早就没人了,姑娘们死的死,散的散,我也是官府看我可怜,让我在这里看门等死罢了。没什么好看的,走吧,走吧!”
她一边说,一边不耐烦地挥着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韦小宝没有走,他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柜台前。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入这污浊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刘三娘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这股异香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眯着那双几乎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努力地想看清来人的模样。
“你你这味道,好香不像是这附近的人。”她迟疑地问道,“客官,你到底找谁?”
韦小宝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找韦春花。我听说,她以前住在这里。”
“韦春花?”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刘三娘尘封的记忆。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丝光亮。
“春花春花姐”她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似惊似惧,又带着一丝追忆,“你你找她做什么?她她都死了快四十年了”
“我知道。”韦小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从外地来,想来她以前住过的地方看看,烧柱香,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刘三娘的戒备心似乎放下了一些,她叹了口气,用竹竿指了指楼上:“唉,也是个苦命人。她的房间在二楼,最东头的那一间。你自己上去吧,楼梯有点烂,当心脚下。”
说完,她便重新躺回那张吱吱作响的躺椅上,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不再理会韦小宝。
韦小宝对着她的背影,无声地鞠了一躬。
他转过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那楼梯的木板,有的已经腐朽断裂,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塌陷。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上走。每上一个台阶,他的心就沉重一分。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加阴暗潮湿,两旁的房门大多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风穿过破损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韦小宝没有看两旁,径直走到了走廊的最深处。
东头第一间。
这扇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发黄的门神,门神的脸已经模糊不清。门轴也已经锈死,韦小宝费了些力气,才将它推开一道缝。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板床,一张梳妆台,还有一只翻倒在地的木箱子。
这里,就是他母亲韦春花的房间。也是他童年时,唯一的栖身之所。
韦小宝缓缓走了进去,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记得,那张床上,母亲总是在宿醉后沉沉睡去;那张梳妆台前,母亲总是唉声叹气地描着眉;那只木箱子里,藏着母亲所有值钱的东西,和他偷来的各种小玩意儿。
一切都还和记忆中一样,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时光尘埃。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头那面斑驳的墙壁上。
那是一面普通的青砖墙,外面糊着一层早已发黄开裂的墙纸。韦小宝死死地盯着墙壁的某个位置,瞳孔不自觉地收缩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小时候,他最喜欢躲在床和墙壁的夹缝里玩。有一次,他在那里发现了一道非常隐秘的裂缝,就在一块松动的墙砖后面。他曾把一只偷来的玉扳指藏在里面,后来又取了出来。
母亲当时还笑骂他,说他像只小老鼠,到处打洞藏东西。
几十年来,他去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可唯独这条墙缝,他从未忘记。这是他童年时期,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母亲真的留下了什么,那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这里。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在那面墙上摸索着。指尖传来冰冷、粗糙的触感。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块略微有些松动的墙砖。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扣住墙砖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外抠动。
灰尘簌簌落下。
墙砖,被他一点一点地抠了出来。
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韦小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凑过去,将手指伸了进去。洞里很深,布满了蜘蛛网。他的指尖在里面探寻着,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坚硬而冰凉的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砖块。
那东西被一层油纸包裹着,触感光滑,似乎还用细绳捆着。
韦小宝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用两根手指,费力地将那个东西夹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外面用红色的丝线缠了十几圈,打着一个死结。包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扁扁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岁月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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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韦小宝捧着那个油纸包,仿佛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心跳如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没有立刻拆开。
他拿着油纸包,缓缓退到房间中央,找了一张还算结实的凳子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旋转,像一群迷失了方向的魂灵。
韦小宝就坐在这光与尘的交织中,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母亲韦春花。那个总是满身酒气,时而对他破口大骂,时而又会抱着他痛哭流涕的女人。她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一个,却教会了他世上最重要的一件事活下去。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从扬州街头的小混混,到紫禁城里的小桂子,再到权倾朝野的鹿鼎公。他耍过赖,撒过谎,杀过人,也救过人。他忠于康熙,也忠于天地会,在忠与义的夹缝中左右逢源,活得风生水起。
所有人都说他韦小宝是天底下运气最好的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好运”背后,有多少次是踩在刀尖上跳舞,又有多少次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拥有了一切,却唯独没有一个可以堂堂正正写在牌位上的父亲的名字。
“你爹?”他记得小时候问过母亲这个问题。
母亲当时的反应,是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你没有爹!你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以后再敢问,老娘打断你的腿!”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问了。
“爹”这个字,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一根深深扎进肉里,拔不出来,也烂不掉的刺。
他曾无数次地猜测过。
是那个来店里听曲的汉人富商?还是那个说满语的旗人官爷?甚至是那个金发碧眼的罗刹鬼?
丽春院里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
这就像一盘永远也下不完的棋,他猜了一辈子,也没有猜出个所以然。
而现在,答案,或许就在他手中这个小小的油纸包里。
他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怕,怕打开之后,看到的,是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答案。又或者,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母亲藏起来的一点私房钱,那他这几十年的执念,岂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迟疑了许久,韦小宝最终还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已经老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有些事,再不弄清楚,就真的要带到棺材里去了。
他不再犹豫,用那双依旧灵活的手,开始解那根缠绕了不知多少年的红丝线。
丝线早已和油纸粘连在了一起,他解得很慢,很小心,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一圈,两圈
当最后一圈丝线被解开,油纸包“啪”的一声,在他掌心散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银票地契。
只有一封信。
一封用最粗糙的草纸写的信。信纸已经黄脆,边缘残破,上面用已经褪色的墨迹,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那字迹,他认得,是母亲韦春花的字。她识字不多,是院里一个落魄书生教的,只会写那么几个,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信纸的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已经发黑的玉佩。
玉佩的样式很普通,上面只刻了一个字,一个龙飞凤舞的篆字。
韦小宝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封信上。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一张纸。他眯起老花眼,凑得很近,逐字逐句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数语,颠三倒四,语句也不通顺。
“宝儿,娘对不住你。娘没用,护不住你,也给不了你好日子”
“你爹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坏人。娘不怪他,只怪命不好。”
“他走的时候,留下了这个。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出人头地了,就拿着这个东西,去京城”
信读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一团晕开的墨迹弄得模糊不清,像是一滴眼泪落在了上面,浸透了纸背。
韦小宝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仿佛能看到,在几十年前的某个深夜,他的母亲,那个粗俗而卑微的女人,是如何借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封她一生中唯一的一封信。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信纸上移开,落在了那块小小的玉佩上。
他颤抖着手,将玉佩拿起。
玉佩入手冰凉,背面的包浆已经很厚,显然是常年贴身佩戴之物。他将玉佩翻了过来,看向正面那个唯一的刻字。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姓氏,笔画繁复,苍劲有力,刻工极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当他看清那个字的一瞬间,韦小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他手中的玉佩,“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块玉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字那个姓氏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他?!
他这一生,翻云覆覆雨,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就算是当年在皇宫之中,面对鳌拜的赫赫凶威,面对康熙的雷霆之怒,他都未曾有过如此的失态。
可现在,这一个小小的字,却仿佛一道九天神雷,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劈得粉碎。
他一生的骄傲,一生的成就,一生的爱恨情仇,在看清这个字之后,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荒谬绝伦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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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小宝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战栗。他缓缓地弯下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块冰凉的玉佩重新捡起,紧紧地攥在掌心。玉佩的棱角,深深地硌着他的掌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可这肉体上的痛,却远不及他内心震撼的万分之一。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片段开始疯狂地闪现、重组。那些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那些他生命中突如其来的“好运”,那些大人物们对他莫名其妙的青睐与容忍,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一个合乎逻辑,却又无比残酷的解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靠着聪明才智和泼天的好运才平步青云,可现在看来,在那命运的棋盘背后,似乎一直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默默地为他铺路,为他扫清障碍。
这只手的主人,就是玉佩上那个姓氏所代表的人。一个他曾经无比敬畏,无比忌惮,甚至在某些时刻无比痛恨的人。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和自己那个身在扬州最底层泥淖里的母亲,产生任何交集的人。信中说,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坏人。这个评价,精准得令人心头发寒。
韦小宝慢慢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望向北方,望向那座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紫禁城的方向。他的眼神中,不再有平日的狡黠与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痛苦与荒诞。他一生都想摆脱自己的出身,摆脱“丽春院”这三个字带给他的烙印,可到头来,他才发现,自己的根,竟然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复杂得多,甚至尊贵得让他感到恐惧。信的末尾,那被泪痕浸染的模糊字迹究竟指向何方?这个颠覆了他整个世界的名字,又将把他残存的岁月,引向何种无法预测的结局。
04
玉佩上那个张牙舞爪的篆字,是“鳌”。
鳌拜的“鳌”。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韦小宝混沌的意识,将他六十余年的人生观炸得粉碎。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宁愿自己的父亲是扬州街头任何一个贩夫走卒,是南来北往的任何一个客商,甚至是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罗刹鬼,也绝不可能是鳌拜!
那是鳌拜啊!
那个权倾朝野,飞扬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满洲第一勇士!那个被他用计谋和一点点运气,亲手扳倒,最终惨死狱中的头号死敌!
他韦小宝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功绩,就是“智擒鳌拜”。这件事,被说书人编成了无数个版本,在天桥底下,在酒楼茶肆,传唱了数十年,让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太监,一跃成为皇帝面前的红人,成为天下敬仰的英雄。
可现在,这块小小的玉佩,这封字迹潦草的信,却在告诉他一个无比荒诞、无比残酷的真相他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一生所立的功名,竟然是建立在一场惨绝人寰的弑父悲剧之上。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更可悲的事情吗?
韦小宝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却没有眼泪。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那张曾经靠着嬉笑怒骂游走于权贵之间的脸,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茫然。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想起了很多被他忽略的细节。
他想起第一次在宫中见到鳌拜时,那个凶神恶煞的权臣,在看清他样貌的瞬间,眼中闪过的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异的错愕。当时他以为是自己长得滑稽,如今想来,那或许是一种血脉深处的惊疑。
他想起鳌拜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轻易地捏死他这只小蚂蚁,却总是在最后关头手下留情,只是将他摔打一番,看似凶狠,却从未下过真正的死手。他当时只当是自己命大,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野兽对自己幼崽的、粗暴而笨拙的保护?
他更想起了康熙。
那个与他从小一同长大的“小玄子”,那个他一生最为敬畏也最为亲近的皇帝。
康熙为什么对他如此容忍?无论他闯了多大的祸,说了多少弥天大谎,甚至脚踏两只船,与反贼天地会勾勾搭搭,皇帝最后总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甚至还用“不是寻常人,不可以常理测度”来为他开脱。
以前他觉得,那是君臣之间的情谊,是过命的交情。
可现在,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康熙知道吗?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是鳌拜的私生子,所以才将自己当作一颗最完美的棋子,用来对付自己的亲生父亲?用鳌拜的血,去诛杀鳌拜的权!
“好人坏人”
韦小宝喃喃地念着母亲信上的这四个字。
对于母亲韦春花而言,那个男人或许曾给过她短暂的温情,是“好人”。可对于天下人,对于康熙而言,他却是必须铲除的“坏人”。
而他韦小宝,就是那个亲手为“好人”送终,为“坏人”铺路的工具。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窜上了天灵盖。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里,被命运之手无情地嘲弄着。
他所珍视的一切,友情、忠义、功名,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廉价和可笑。
“不还有”
韦小宝的目光猛地回到了那封信上,落在了那团被泪水晕开的墨迹上。
母亲在信的最后,似乎还想告诉他什么。那模糊的字迹,或许藏着最后的希望,又或者,是更深的绝望。
他一把抓起信纸和玉佩,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
“客官客官”
身后传来刘三娘惊疑不定的呼喊,可韦小宝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冲出丽春院,冲出那条肮脏的巷子,疯了似的跑向运河边的乌篷船。
哑仆和护卫们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都大惊失色,纷纷围了上来。
“都滚开!”
韦小宝一声怒吼,将所有人推开,一头扎进了船舱。
他点亮了船舱里最亮的一盏风灯,又从随身的箱子里翻出一面西洋进口的放大琉璃镜,将那张薄薄的信纸,平铺在桌面上。
他屏住呼吸,将琉璃镜凑到那团模糊的墨迹之上。
那晕开的墨痕,在镜片下被放大了数倍,像一幅诡异的山水画。韦小宝的眼睛一眨不眨,凭借着当年在宫中练就的辨认密信的眼力,从那些残存的笔画边缘,努力地拼凑着母亲留下的最后遗言。
许久,许久。
他的手,放下了琉璃镜。
他看清了。
那几个字是:“去京城八大胡同,寻一个姓杨的接生婆”
05
八大胡同,杨姓接生婆。
这几个字,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韦小宝黑暗而混乱的内心。
他的人生,似乎还没有被彻底宣判死刑。这个杨婆婆,或许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一些关于那个“好人”和“坏人”的故事。
韦小宝的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
姓杨的婆婆京城
一个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他刚到京城,还是个街头的小无赖,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时候,在海大富的住处附近,确实有一个杨妈妈,平日里帮人缝缝补补,偶尔也做些接生的活计。
他记得,那个杨妈妈对他格外的好。别的孩子去讨食,她要么不给,要么就给些冷饭剩菜。可每次他去,杨妈妈总会从屋里拿出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塞给他,还摸着他的头,叹着气说:“可怜见的,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太瘦了。”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长得讨喜,嘴巴甜会说话,从未深想过。现在回想起来,杨妈妈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与疼惜,那绝不是对一个普通小乞丐的眼神。
难道,她就是母亲信中提到的那个接生婆?
这个念头让韦小宝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船舱外厉声喝道:“备马!最快的马!即刻动身,回京!”
哑仆和护卫们面面相觑,老公爷这前脚刚到扬州,屁股还没坐热,怎么又要火烧火燎地回京城?而且还是一个人,连夫人们都不等了。
但没人敢问。他们从韦小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甚至是一种亡命之徒般的疯狂。
从扬州到京城的路,韦小宝曾走过无数次。
有衣锦还乡,前呼后拥,官道上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也有仓皇逃命,如丧家之犬,专挑那山间小路,昼伏夜出。
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他骑在马上,身披星月,任凭凛冽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他的整个灵魂,都已经被那个沉重的秘密所占据。
他不再是那个快活的鹿鼎公,而是一个背负着原罪的囚徒,在奔赴一场迟到了六十年的审判。
沿途的风景飞速倒退,那些曾经与他有关的人和事,也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想起了双儿,想起她无条件的信任和温柔;想起了阿珂,想起自己对她死缠烂打的追求;想起了苏荃,想起她成熟妩媚的风情;想起了建宁,想起她乖张暴戾下的依赖他的七个老婆,每一个都以为嫁给了天下最风光、最幸运的男人。
可她们谁能想到,她们的丈夫,她们孩童的父亲,竟然是那个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大奸臣鳌拜的儿子?
他又想起了天地会的那帮兄弟。
陈近南师父临死前,将“反清复明”的大业托付给他。他曾为此挣扎,为此痛苦,在忠与义之间饱受煎熬。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成了一场天大的讽刺。
他,一个流着满人血液的“鞑子”,竟然成了汉人反清义士的总舵主。
他骗了康熙,骗了兄弟,骗了老婆,骗了全天下的人。
不,他甚至骗了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风中浮萍,无根无凭,所以才能了无牵挂,才能在任何地方都活得如鱼得水。可原来,他的根,一直都在那里。那是一条又粗又壮、却又剧毒无比的根,深深地扎在紫禁城的血色土壤里,一头连着生他的母亲,另一头,连着被他杀死的父亲。
这条根,将他牢牢地捆绑在了一个巨大的、荒谬的宿命里,动弹不得。
马蹄声单调而急促,敲打着漫漫长路,也敲打着韦小宝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不知道,当他抵达京城,找到那个杨婆婆,推开那扇门后,等待他的,将会是救赎,还是彻底的毁灭。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火焰,也要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因为只有在那火焰中,他才能找到自己为何而生,又为何而痛的答案。
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韦小宝终于再次看到了北京城那巍峨的城墙。
他没有进城,而是绕到了南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居。这是他早就置办下的一处秘密产业,由最心腹的手下打理。
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青布长衫,戴上一顶旧毡帽,将自己化装成一个寻常的还乡老者。然后,他只带了那个哑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胡同。
八大胡同,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但凭借着记忆和手下人提前打探好的消息,韦小宝还是找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棵老槐树下,一扇斑驳的木门。
就是这里。
韦小宝的心跳,又一次开始失控。他站在门前,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
几十年前,他曾在这里,从一个慈祥的老婆婆手里,接过一个热腾腾的馒头。那或许是他凄惨的童年里,除了母亲之外,得到过的最温暖的善意。
而今天,他要来这里,揭开一个可能会颠覆他一生的秘密。
哑仆看着主人迟疑的样子,默默地上前一步,替他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三声之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同样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从门后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你们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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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老妇人的眼神,浑浊但锐利。
韦小宝的心一沉,眼前的老妇人,并非他记忆中的杨妈妈。岁月无情,想来杨妈妈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定了定神,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递了过去,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老人家,敢问,这里可是从前杨氏接生婆的家?”
老妇人看到那黄澄澄的金子,眼神一亮,但随即又恢复了警惕。她没有接,只是点了点头:“是,我娘就是杨婆婆。你们是”
“在下韦宝。”韦小宝报出了自己的本名,而不是那个名满天下的“韦小宝”。“从扬州来,受一位故人所托,想向您打听一些陈年旧事。”
说着,他缓缓地,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那块发黑的、刻着“鳌”字的玉佩。
当老妇人看到那块玉佩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那常年不变的漠然表情瞬间龟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死死地盯着那块玉佩,又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韦小宝的脸。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那几分痞气和机灵的轮廓。
“你你是春花姐的宝儿?”老妇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韦小宝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妇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一把拉开门,将韦小宝拽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快进来!快进来!”她激动地语无伦次,“娘我娘她她等了你一辈子啊!”
屋内的陈设简陋而干净。老妇人将韦小宝让到主座上,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这才缓缓道出了那段被尘封了六十余年的往事。
她的母亲杨婆婆,确实就是韦春花的闺中密友。当年韦春花在丽春院,而杨婆婆则在隔壁的巷子里学做针线活,两人年纪相仿,同是天涯沦落人,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
故事,要从先帝顺治爷还在位的时候说起。
那时候的鳌拜,还不是后来那个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他奉了顺治帝的密旨,化名南下,暗中查访江南的一些案子。他性情刚烈,行事狠辣,在扬州得罪了当地的地头蛇,被人围攻。
也就在那时,他遇见了韦春花。
不是在丽春院,而是在街头。
韦春花那天正巧被几个地痞流氓纠缠,鳌拜路见不平,三拳两脚就打跑了那群流氓。韦春花泼辣,当场就对着鳌拜道谢,还请他去路边摊喝了一碗劣酒。
一个是来自关外,身负秘密使命,内心孤高的满洲勇士;一个是身处风尘,却依旧带着一股子野草般生命力的扬州女子。
两个本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却在那一刻,被对方身上某种独特的东西所吸引。
鳌拜在韦春花身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那些卑躬屈膝的官宦女眷身上看到过的,鲜活的、无所畏惧的生命力。
而韦春花,则在这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那段时间,鳌拜没有住在官驿,而是化名“敖龙”,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他时常来找韦春花,却从不进丽春院的大门,只是在后门等着她,带她去瘦西湖上划船,去听那些没人听得懂的小曲。
他从未问过韦春花的出身,韦春花也从未问过他的来历。
那或许是他们两人一生中,唯一一段可以忘记自己身份的,纯粹而快乐的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京城传来密信,顺治帝病重,鳌拜必须立刻返京。
临别前,他将自己贴身佩戴的玉佩,和他身上所有的银两,都留给了韦春花。他告诉她,他姓“鳌”,是旗人,等京城事了,就回来接她。
但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朝堂风云变幻,顺治驾崩,康熙即位,他成了辅政大臣,陷入了更深的权力漩涡。
而韦春花,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欣喜,也恐惧。她不知道鳌拜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个“旗人官爷”。在那个年代,一个妓女怀了旗人的孩子,若是被有心人知道,只会给那个男人和孩子带来无尽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她告诉所有人,她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她用这种方式,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腹中的孩子,更保护了那个她深爱过的男人。
而杨婆婆,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后来,杨婆婆嫁人,随丈夫迁居到了京城。韦春花便将那封信和玉佩,藏在了墙缝里,并告诉杨婆婆,如果有一天,她的宝儿能出人头地,就让他来京城找她,问清楚这一切。
“我娘说,”老妇人擦着眼泪,继续说道,“鳌那位大人,后来权势滔天,也曾派人回扬州找过你们母子。可那时你们已经不在丽春院了,他派去的人找了几次没找到,也就不了了之了。”
“最重要的是,”老妇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康熙爷他其实,是知道的。”
韦小宝猛地抬起头,瞳孔急剧收缩。
“当年海大富将你带进宫后,曾暗中调查过你的身世。康熙爷从海大富的密报里,猜到了七八分。他不动声色,将你留在身边,一来看重你的机灵,二来也是将你当成了对付鳌拜的一张王牌。他知道鳌拜性情,虎毒不食子,你这颗棋子,用得好,可抵千军万马。”
“所以,老公爷,”老妇人看着韦小宝,眼神里充满了同情,“您这一生,看似是好运,其实都是皇上算计好的啊。您胜了,他除去心腹大患;您败了,也只不过是死一个奸臣的儿子,于他无损。他对您的那些恩宠,那些容忍,何尝不是因为,他心里对您,存着一份利用、一份愧疚呢?”
真相大白。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韦小宝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了恨。
当所有的欺骗、利用、巧合、命运都被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时,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片巨大的、空旷的虚无。
原来,他的一生,从出生到显贵,不过是权力棋盘上,一枚被精心算计的棋子。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到头来,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别人赢得棋局后,随手拂去的一粒尘埃。
他寻了一辈子的根,终于找到了。
可找到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株被嫁接的植物,开出的花,结出的果,都不是自己的。
他缓缓地站起身,对着老妇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那扇门,走进了北京城傍晚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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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扬州时,已是初冬。
韦小宝没有回云南的王府,也没有再惊动任何人。他解散了所有的护卫,只留下了那个哑仆。
他又一次来到了南城根,站在了那栋破败的丽春院前。夕阳的余晖,将他苍老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从怀中,再次掏出了那块“鳌”字玉佩。在落日的映照下,那发黑的玉石,仿佛沁出了一丝血色。他摩挲着玉佩上那个苍劲的字,感受着那冰凉而坚硬的触感。
父亲。
这个他追寻了一辈子的称呼,此刻在他的心中,沉重如山,却又虚无如烟。他没有恨,也没有爱,只剩下一种对命运的深深的喟叹。
庄子里说,人所求不多。可他韦小宝,求了一辈子,求来了富贵,求来了权势,最后却发现,他最想求的那个“根”,不过是一场跨越了半个世纪的误会与算计。
他究竟是谁?
是扬州妓女韦春花的儿子?是满洲权臣鳌拜的遗孤?是康熙皇帝的宠臣?还是天地会的总舵主?
他看着眼前这座生他养他的破楼,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解脱,一丝释然。
他是,也不是。
他是这一切的总和。他的根,不在宗祠的牌位里,不在那块冰冷的玉佩上,也不在皇帝的圣旨里。他的根,就长在他自己这六十多年的人生里,长在他经历过的每一场风雨,做出的每一个选择,爱过的每一个人,犯下的每一个错里。
他就是韦小宝。独一无二的韦小宝。
想到这里,他手臂一扬,那块困扰了他一生的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落入了不远处的古运河中,只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便消失不见。
他没有回头再看丽春院一眼,转过身,迎着漫天绚烂的晚霞,缓步离去。
脚下的路,通向何方,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来处已明,去处,便是心安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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