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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弄莺》作者:施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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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弄莺》

作者:施黛



简介:

镇北侯府广发婚帖,然而成婚之人不是正适龄的侯府世子,而是年近半百的老侯爷。

京中人人皆诧,不知老侯爷究竟续弦了哪家贵女。

经打听,才知对方不过一身份低微的阆苑伶人……

“真稀奇,一个唱曲的竟也能当侯府夫人。”

“可不是,进府还带着个拖油瓶,母女俩一样的狐媚做派,据说那个小的模样更轻浪,在花楼待过,床帏功夫指定了得。”

“真是作孽,老侯爷怎也不为世子考虑考虑名声……”

前厅红绸飘扬,锣鼓鸣响。

被言语中伤的女主人公青鸢,正被一双大掌囿于暗隅,无法亲眼目睹阿娘身披嫁衣,得偿所愿。

在监牢一般的书房暗室,她被迫坐上侯府世子的檀木书案,目光盈盈畏怯。

“答应你的做到了,你答应的呢?”

瞿涯温青的沉眸深鸷,望向她时,如不见底的渊潭。

她知从此,她将成他豢养掌心的鸟。

后来,老侯爷有意为青鸢择选一门好亲事。

选中的后生善和宽厚,为人君子,被青鸢一眼迷得失了魂,相看一次便准备提亲。

瞿涯狂奔回京,于京郊宅院寻到青鸢,将她抵在榻前,眼神阴鸷得骇人。

他咬着病态的音调,问:“他知道,你与我有过床笫之欢吗?”

精彩节选:

溽暑时节,空气里燎热夹带闷潮,不管白日还是夜间,都叫人舒服不到哪里去。

青鸢坐在正行进的马车里,车厢闷热,她掀开车帘一角意欲透透风,可惜效果甚微,于是无奈收手,只得加速扇扇手里的花蝶团扇。

白皙螓首和鼻尖处都沁上层细密的汗珠,青鸢捏提手绢,低颈拭抹。

因暑热缘故,此刻她唇瓣显得格外滟滟,明明面容未着丝毫粉黛,发鬟也是素的,可那张脸美艳得过于直观,她只是在那安静坐着,不嗔不笑,也叫人容易沦陷进她那乌眸善睐的妩媚中。

浑然的慵媚,不可方物。

马车辘辘穿过闹市主街,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改道,之后又拐了两三次,终于在一家门户附近停下。

早有人在门口等着了。

见青鸢下来,一位梳着狄髻身穿灰褐色褙子的中年妇人,忙上前扶手接应。

她先示意车夫将马车匿迹,而后左右看看,确认无人后,才恭敬引着青鸢进院。

这院子外看不起眼,然而里面的布置却很雅致,属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既毗邻闹市,有烟火气,又相隔几条短巷,正好将外面的嘈乱纷扰全都隔挡下来。

一看就知,当初寻这房子的人一定是用心挑选的。

进了院,刚迈几步,草药味直直扑鼻,虽不至于辛呛,但也绝算不上沁香好闻。

青鸢眉目露忧色,望着主屋方向,关怀询问出声:“阿娘近日身体如何?药有没有按时吃,还吐得厉害吗?”

身旁的钟媪摇摇头,如实回话:“药都吃下了,可娘子心里闷堵着,郁郁难抒,心病难医,故而这身子总是不见好的。”

说完这句,钟媪刻意压低声音,又道:“前日侯爷来过了,又愁又叹,说与世子谈过了,还是没个结果。娘子病着相劝,王爷看不过去,忿忿扬言说儿子管不了老子的事,实在私下里说不通,他便进宫去求陛下。”

青鸢面上未变,心头却不由跳了跳。

话说到这儿,两人挨近主屋,青鸢停步,没再回话。

钟媪守在门外,青鸢一人提步进了内间。

房间整洁,架上的博山炉里燃着篆香,烟轨袅袅,有香压着,里面药味倒不显得浓。

最里面床榻上倚坐着位病容娘子,眉目清丽,面色恹恹,看到来人后,郁愁空落的眸子忽而有了光亮。

青鸢见状,心头一酸,快步上前唤了声:“阿娘……”

榻上的贺容音情绪明显有起伏,她没忍住地攥着手绢干咳两声,缓过劲后才应道:“鸢儿到了,快过来,让阿娘好好看看。”

母女俩面对面相坐,青鸢想努力露个微笑,却实在扯不动嘴角。

如今形势,当真叫人难熬。

半晌,她低垂头,怅然喃喃开口:“阿娘,你受苦了。”

贺容音摇摇头,口吻竟是轻松的:“尽人事,听天命吧。侯爷待我一片真心,我实在不想看他们父子因我而反目,就算最后还是不能进侯府,落名分,我也认命了,更何况,我这样的身份,原本一切都是奢求……”

青鸢听得心里极不是滋味。

阿娘实在是个苦命人,本是贵族小姐出身,却因父辈追随奸佞受牵落罪,家门被抄,最后被迫沦落教坊司,没入官籍。

当年,阿娘与老侯爷原本是有婚约的青梅竹马,只是事发后,这桩亲事自然不被人再提。

后经二十载辗转,两人缘分再遇,一个如萍飘零终身未嫁,另一个则是早年丧妻的鳏夫。昔日情分还在,两人重逢如同两缕孤独黯淡的灵魂终于彼此照亮,老侯爷大喜过望,觉得终于有机会弥补少时挂心的遗憾,惟愿在生命的后半程里能自己做回主。

其实,若抛开身份门第,不管外面的风言风语,这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然而,老侯爷唯一的儿子——侯府世子,同样为当今天子的宠臣,年内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征虏大将军瞿涯,却坚决不肯同意父亲续弦再娶,觉得父亲迎娶一伶人入府实在可耻,犹为生母蒙辱,是故不肯点头。

虽然世子如今尚未承袭爵位,但因其圣恩深隆,在侯府,他说一不二,更像是真正做主的当家人。

没人能叫他松口,连老侯爷这个亲生父亲,也磨不软他的心肠。

于是,阿娘的心情前后发生巨大起落,先是听老侯爷情意绵绵地与她商定婚事细节,后又得知世子为难,进门无望,心事几番辗转,欢喜都成空落,郁郁寡欢之下,最终竟愁出病来……

正想到这儿,耳边突兀传来一道轻呕声。

青鸢的思绪立刻被唤回,见阿娘眉心微蹙,附着胸口一副不适的模样,忙凑上前帮阿娘轻拍背脊顺气。

阿娘的脸色实在虚弱又苍白,先前听钟媪传话说,这两日阿娘吐得频率愈发勤了。

青鸢手心微紧,心想此事绝不能再继续这么不明不白地拖下去。

她脱口而出:“阿娘,我来想办法,我……”

贺容音领会到什么,不等青鸢说完,忙将女儿的话打断,她警觉道:“阿鸢,你万不可去招惹世子,他心里恨我,自然也连带恨着你。”

青鸢点头,嘴上答应:“阿娘放心,我不会冒失去求他的,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世子又哪会把我放在眼里。”

贺容音这才松了口气,疲惫的目光继续茫然空落着。

阆苑,京城最大最奢华的听音坊。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在阆苑,银子失了效力,权利才挤得上门阶,寻常的富贵子弟在这里,一掷千金也只登得进一楼的花门。

而二楼三楼,一阶一阶往上,见到什么当朝的大人物都不算稀奇。

青鸢从后门归,回到自己在阆苑的住处,进屋还未坐实,就急急召来自己的心腹夏蝉过来问话。

屋里没有第三人在,主仆两人的对话不必顾虑,很是直接。

青鸢问话:“给世子的拜帖,有回信了吗?”

夏蝉如实禀告:“还是没有,世子似乎铁了心不见姑娘。”

青鸢微微沉默,紧抿唇,修剪精美的长指甲用力揿着手心,留下鲜明的印痕。

她不觉痛,满目忧心忡忡。

夏蝉想到什么,又补充开口:“对了,婢子还打听到,三日后,世子会出席江阴伯嫡次子的生辰宴,不知道那种场合有没有咱们碰运气的机会。”

青鸢微觉诧异,那种场合,世子是从来不爱参与的,怎么忽的生了反常?

江阴伯嫡次子王赞,青鸢没见过,但也听过其名号。

不过一个不成气候的纨绔子弟,靠祖父辈的功绩混吃度日的虫蠹,是世子最不屑结交的那类人。

平白无故的,瞿涯为何会去赏他的脸?

青鸢想不通,又问:“生辰宴是在江阴伯家中摆设的吗?”

夏蝉摇头回:“不是,听闻是在西淮河秦五娘的画舫上,咱们阆苑有两位姑娘也被邀去献艺弹曲了呢。”

青鸢原本还在愁目思忖瞿涯的动机,听到‘阆苑’二个字后,她揿摁手心的力道蓦地一松,而后猛地抬头,抬眼直勾勾盯向夏蝉,急切问:“阆苑……阆苑也去人?哪位姑娘去?”

夏蝉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回话道:“是胭脂阁那边的人,打听过了,是听琴和画意。”

青鸢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心焦浮躁显而易见。

夏蝉看她半响,困惑又小心翼翼地探问开口:“姑娘,怎么了?阆苑去人有何不妥?”

没有任何不妥,只是阆苑去人,代表瞿涯赴宴的消息一定会传进她的耳朵里。

他明知道此时此刻她急于求他,迫切想见到他,甚至千方百计打听着他的行踪去向,却一面闭门不见,拒人于千里之外,一面又不动声色暗戳戳传来这样的信息。

究竟意欲何为?

青鸢实在拿不准他的心事,更猜不透他是真的对她厌烦相见,还是隐晦在给机会,容许她主动找上门去求上他……

不管怎么样,求人的那一方注定永远被动,哪怕她八面玲珑,擅长奉迎,世子于她,始终都是上位者下视,她无处遁形,更从没有公平谈判的筹码。

青鸢在阆苑苦思冥想了两日,琴瑟根本弹不下去,一起手便连连错音,简直辱没了手下那把前朝妖妃遗留在世的心爱之物。

放下琴,青鸢打开内室窗棂,俏立窗边,目光不由看向胭脂阁的方向。

她远远看到听琴与画意正在水榭台上勤奋苦练,显然是为明日的画舫曲宴用功准备。

青鸢长睫轻蜷,心里落定了主意。

她没有别的选择,眼下这是见到瞿涯的唯一机会,她只能赌一把。

瞿涯会怎样看她?如何待她?又会不会为了泄愤叫人辱她……

她完全不知。

事到如今,只能豁出去,做最坏的打算,赌他冷心硬肠下还有一丝良善,更或许,他心中再厌,面对她的纠缠,身体也做不成完全无动于衷的柳下惠。

青鸢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她不是在清水池长大的,从小到大,无数男人垂涎又带征服欲的目光在她身上移都移不开。男女情事她虽未亲历过,但她有个当过花魁的生母,娘胎里带出来的媚相酥骨,加之耳濡目染,道听途说,她知晓的花招数不胜数。

此番为达目的,她将不计代价。

阿娘这一世过得太苦了,余生恐怕只剩下与老侯爷厮守这唯一的一点甜。

她必须尽力帮阿娘争取,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以报这么多年生母不养,养母珍疼的拳拳恩情。

晚间饭后,青鸢不动声色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拨弦弄音,好整以暇等着来客登门。

和她预想的一样,不多时,外面木阶传来蹬蹬上楼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夏蝉低身侧首,冲着青鸢耳语一声:“姑娘,薛三娘来了。”

薛三娘是阆苑的管事妈妈,负责阆苑姑娘们的席宴调度,不过京中寻常的曲宴,平日里是用不着青鸢亲自出面的,她是当今天子皇叔勤王的座上宾,因精通曲艺,惯被敬重,在阆苑里地位甚高,也很清傲。

无事不登三宝殿,薛三娘罕见来她儿这一趟,必定是外面有需要她出面的场了。

夏蝉迎人进门。

薛三娘年逾四十,依旧满身鲜亮色,面颊敷着厚厚的粉,努力遮掩岁月的刻刀留痕。

见青鸢正在低眉练琴,薛三娘知趣地在旁安静站定。

美人纤纤细指状似随意拨弄,曲调却婉转悠扬,不尽弦外余音,叫人听得心旌安定。

一曲尽,薛三娘面上堆笑向前,带着几分殷勤奉承意味,开口道:“姑娘八音娴习,律吕精通,天赋卓卓又肯下苦功,难怪在阆苑里一枝独秀,最得勤王殿下赏识敬重。”

青鸢懒得应承,开门见山问:“三娘过来,寻我何事?”

薛三娘笑意不减,尽说好话:“确有一事需青鸢姑娘出面。原本京中寻常公子的筵席不该叨扰姑娘,可阆苑里擅凤首箜篌的不多,暮间听琴姑娘突然染了咳病,弹一首曲子得咳上三四次,憋得脸都涨红了也忍不住,实在上不得太台面了。

事发突然,王公子的生辰宴明日就开了,我左思右想寻不到能替的,不得已才寻上姑娘伸手帮忙。外面那些公子哥大多没见过姑娘真容,到时姑娘就顶听琴的名号,出席献艺,曲罢而归,如此也不堕姑娘一贯的矜重风雅。”

青鸢笑意浅浅,温和很好说话的态度:“蒙王爷赏识,阆苑优待于我,我岂能恃宠而娇,认不清身份?何况哪有什么帮不帮的话,都是青鸢该做的罢了,三娘将曲谱留下,我今晚习练一番,明日好上场熟练应付。”

薛三娘来前准备了不少软磨硬泡的好话,不料青鸢答应得这么轻易爽快,她那一肚子腹稿没处发挥,只得重新吞咽进肚。

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青鸢一向恃才自矜,厌烦酒宴陪曲,今日怎么忽的转了性?

平日里相处,她待人也冷冷淡淡,并不像是个热心肠的人啊。

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不管如何,棘手的难题轻易解决,薛三娘心里的石头落下,眉梢也舒展开不少,连带语气都变得更轻松了。

“好好,曲谱放在这儿,都是王公子点名要听的,不过依姑娘之曲功,哪还用温习,姑娘好好休息,我就不作扰了。”

“三娘慢走。”

送人走后,夏蝉回来。

青鸢问她:“听琴的咳疾,无大碍吧?”

夏蝉做事一贯妥善,回道:“姑娘放心,听琴姑娘过敏轻微,嗓子后日便能恢复。”

青鸢放了心,又作其他吩咐:“帮我从藤箱里取来那件月白云纱轻罗裙,明日赴宴,不宜雅淡。”

夏蝉知晓那件华裳罗衣暗藏玄机,眉眼低垂,不忍姑娘赴宴受欺。

可为了圆贺阿娘的一桩心事夙愿,姑娘别无他法,只能行这下下之策了。

暮色浸软了西淮河的水,波光粼粼。一艘华丽画舫向东轻摇,越荡越离岸边远。

船上灯影摇曳,软幔翻扬,雕花棂窗里不断往外溢着丝竹管乐与吃酒猜拳的笑骂声,和着河浪的逶迤涛声,混乱成一片。

一层舱室里,瞿涯被几个簪缨子弟围坐在主位,他肯赏脸来,过生辰的王赞觉得面上十分有光,酒后更得意洋洋,在瞿涯面前狂卖殷勤。

见瞿涯手边的酒杯液满未动,王赞醉醺醺笑着问:“世子可是嫌今日的酒水不适口?我父亲这点藏酒自然比不上陛下亲赐的好,来来,委屈世子与我碰一杯,全当贺我。”

说罢伸臂向前,满面红光。

瞿涯没回话,冷峻的面容微露不耐。

他目光冷冷觑向屏风旁一脸色意,正趁醉对着舞女上下狎昵的一个浪荡子。

开口不厉而威:“如何贺你?那边有人正给你表演活春宫,他那也算贺祝?”

王赞惶惑看过去,当即会意,立刻呵止:“孙二郎,你猴急什么?是没见过女人么?等会有你泻火的时候,世子还在呢,你敢乱来污了世子的眼,趁早给我滚蛋!”

被吼的男子一怔,腹下火气瞬间灭了大半。

他不情愿地将身下舞女脱手一放,尴尬提起裤子,又讪讪摸了摸脑袋。

瞿涯不咸不淡看着他:“哦,原来是大理寺少卿家的公子。”

不过庶子而已,平日唯唯诺诺,如今在下阶层的官妓面前倒擅长作威作福装祖宗了。

被点名的男子登时腿肚一软,看都不敢去看瞿涯。

他心知自己触了瞿涯的霉头,慌里慌张找补说:“世子莫怪,我刚是……是醉糊涂了。”

瞿涯不理会,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的烦躁情绪快要按捺不住地到达顶峰。

他状似无意问了句:“今日这场子,无其他人来了吗?”

王赞摆手将屋里的几位教坊司舞女驱离,讨好地对瞿涯道:“这些庸脂俗粉自然难入世子的眼,在下还特意邀了两位阆苑的姑娘来献雅艺,她们坐乌篷船来,按时辰是快到了,世子一定要留下听完一首凤首箜篌曲啊。”

似看出瞿涯无趣,有要走的打算,王赞赶紧劝说。

毕竟人家可是天子宠臣,多留一刻都是给他撑场子,王赞最爱干打肿脸充胖子的事,为了瞿涯能再多留个一时半刻,他殷勤得简直像宫里伺候的太监。

瞿涯面上依旧冷淡,不过到底没有离席。

王赞以为瞿涯是卖自己的面子,一时更有些飘飘然。

很快,侍从进来禀告,阆苑来人。

王赞坐在瞿涯身边,又给他换盏另倒了一杯酒,之后才挥手朝外示意。

“让进来。”

略须臾,两位身形纤纤的女子前后抱琴而进。

阆苑调教出的姑娘自然都懂规矩,她们见过大场面,不怯不惧,礼数周全,步态妩媚而不轻浪,眉目含蓄低垂,并不像花楼里的姑娘明晃晃地直用眼神勾引人。

“婢子画意,婢子听琴,见过几位公子,今朝贺王公子生辰,特为公子抚琴助兴。”

两道声音合在一起,甚是莺啭悦耳。

王赞不由耳边一酥,忙抬眼看去。

就见名叫画意的姑娘站在前,身子靠近烛光边缘,一半的脸颊被映亮,很是貌美;而听琴在后,站立的位置正好匿在帷幔下的暗影里,因遮着面,一副不甚招眼的样子。

于是王赞的目光自然落在画意身上更多,说道:“你们可得好好弹,薛三娘打了包票的,说你们二位技艺高超,今日本公子这里有贵客在,若你们的琴艺名不副实,小心本公子命人砸烂你们的琴……”

王赞半玩笑半威慑地说完,心中膨胀感更强,他实在享受这种以我为尊的感觉。

说罢,又与身边人搭肩劝酒,醺醺饮醉在一起。

在场除了瞿涯,旁人都很给他面子,这么会儿功夫,不知又往肚里灌进多少酒水。

瞿涯还是滴酒不沾。

方才他目光始终旁落,与周遭混乱的氛围格格不入,而现在,他眸光如炬,不动声色睨向舱室角落,不偏不倚直盯上帷幔浅罩后,那道半被遮掩的纤瘦倩影。

敢来,很好。

青鸢低眉拨弦,紧张压抑心脏的狂跳,尽量专注奏起箜篌曲。

她刚一进屋便注意到了瞿涯,他身量挺拔,眉目如隼,与那群酒囊饭袋同席,犹如鹤立鸡群,那么突显,没人会注意不到。

当下心底更慌,青鸢生怕自己指下错音,是故不敢看他。

她在暗,瞿涯在明。

光影掩映,他大概看不清她,自然也不会识得她身份。

更或许,依他那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压根不会注意房间里她这一号人的存在。

如此自我安慰,青鸢忍下慌乱,硬着头皮将曲子完成。

她自认弹出了水准,可曲一停,席上有醉酒的男子嘴巴不干净道:“你们听出门道了吗?反正本公子没有,我倒觉得还不如找花楼的姑娘们上船来给哥几个爽一爽,啧啧……老王爷偏爱琴瑟之技,用真金白银养着阆苑的姑娘,真是把轻贱的伶人都供成了祖宗喽。”

说完,那人乜斜着眼,盯上画意,一时淫意上脑,过去就想把人生扑。

画意骤然花容失色,吓得琵琶脱手,坠地发出当啷一声闷响。

青鸢看她年纪小,恐难应付,当即起身挡上前,言辞威慑道:“阆苑由勤王殿下开设,我等靠苦练技艺谋生,献艺不献身,还请公子自重!”

原本青鸢一直匿在角落里,场上无人注意到她,然而此刻冒头,言语铿锵,室内几道视线瞬间凝聚在她身上。

灼灼几道,她不知其中会不会有瞿涯的。

青鸢焦灼站在光亮中,受人打量。

她身段窈窕,体态婀娜,哪怕遮着面,那娥眉曼睩、盈盈流眄的神态也相当勾摄人,都不用外露真容,只那双美眸嗔瞪,便轻易惹得筵席四周的男子纷纷亮起兴奋的目光。

那种兴奋,与饿狼馁虎寻到诱人的猎物时无异。

闹事的男子应是家世好的,有几分底气,趁着酒劲也敢在瞿涯面前放肆。

他不顾旁人拉劝,踉跄着走到青鸢面前,言语粗俗轻佻道:“呦,还有几分脾性呢,说说,你这么有底气,是不是私底下早跟王爷睡过了?那阆苑,是不是王爷的后宅啊?”

旁边有醉得不太厉害的,听到这大不敬的话都下意识变了脸色。

青鸢冷静自持,刚想借王爷的名头狐假虎威,舱室内忽的发出桌倾凳倒的巨大响动。

众人循声看去,有胆小的,当即面色一白。

是瞿涯沉了脸,一脚将酒桌踹翻,瓷盘杯盏碎了满地,汤菜四溅,舱内顿时一片狼藉。

场上之人无不瑟缩,唯独他从容不迫。

瞿涯长腿迈出,黑金皮质的纹金长靴碾上碎瓷片,步伐稳健,气场凌厉地朝人群走来。

周遭没人敢抬眼看他。

驻步站定,瞿涯眼神冷肃,视线先掠过刚刚造次的纨绔子,之后环扫一圈,周身寒气裹挟宛如自战场挟回了的杀伐气,不厉而威,引人胆寒。

“都滚。”

他不耐眯着眼,幽沉吐出两个字。

王赞悚然一个哆嗦,率先回过神来,赶紧带头遛窜,哪还顾什么面子。

画舫已经游远了,他们不敢原地耗时间等画舫返航靠岸,于是全都委屈着坐上送伶人来回的简易乌篷船,脸色各有各的难看。

见状,青鸢抿抿唇,犹豫着要不要也退开一步。

正想着,一只大掌忽的实实压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分明。

对方掌心温度灼热,垫在那里,好似要将她的肩头烫出个火洞来。

她屏住呼吸,煎熬感受,不敢抬眸。

瞿涯迟迟不开口,青鸢等得焦灼,终于按捺不住,斟酌着硬着头皮唤道:“公子?”

她口吻刻意假装不认识他。

瞿涯听了,嘴角扯出抹冷笑,紧接眼神森冷,睨着她,开口意味不明:“你叫听琴?”

青鸢心下一慌,更生窘迫,一时不知该不该应。

迟疑间,画意在旁小心戳了戳她的肩膀,眼神带着惊恐,似是提醒她赶紧回话。

青鸢顾着同伴,无奈点头,嗡声回:“是,奴婢听琴,阆苑琴师。”

瞿涯旋即发出一道冷哼,眼神透戾。

他漠然松开手,负身而立,字字透寒:“姑娘琴技不俗,方才环境嘈乱,听得不尽兴,还请姑娘随我上楼,再续一曲。”

说完先一步离开。

他言语是商榷的,可语气却不容置喙。

青鸢手心攥了攥,汗津津的。

她怀疑瞿涯认出了她。

画意看着她欲言又止,目光担忧,青鸢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色。

瞿涯的耐心是有限的,她没敢多犹豫,低身抱琴,忐忑跟随瞿涯上了画舫二层。

脚步踏上木板,声响咯吱咯吱,与她发慌的心跳几乎乱在了一处。

月夜起了雾,薄雾氤氲中,一艘乌篷小船形单影只地往岸边靠。

狭窄的船舱里硬生生挤着五六个成年男子,各个身形都不算消瘦,别说拥不拥挤了,简直是差点人迭人,好像搅进大盆里在和人肉馅。

画舫周围只这么一艘能立刻回岸的小船,他们宁愿挤着上,也不敢继续晃悠在阴晴不定的瞿涯面前活找罪受。

简陋船篷里,捂出的汗臭味愈发熏人。

终于有人憋不住委屈劲,骂了句脏话出来:“他娘的,这叫什么事!我不过是跟那伶人随口玩笑了几句话,惹到他瞿涯什么,他至于突然这么不给面子地发火踹桌?”

过生辰的王赞经过方才那一吓,酒劲褪下大半,头脑渐渐清醒不少。

他咂摸了两下嘴,有点回过味来说:“伶人……我突然想起来,最近街头巷尾不是都在谣传着,老侯爷即将续弦再娶,打算迎一伶人进门,还因此事差点与世子父子反目?刚才世子骤然生恼,该不会就是因为杨少贬了那伶人姑娘几句,他联想起老侯爷做的不光彩的事,连带觉得自己面上受辱无光,所以愠恚愤懑,迁怒到了我们身上?”

气氛陡然安静。

过了一会儿,有人不可置信开口:“不应该吧,那些谣言不都是空穴来风瞎传的嘛,难道还能是真的不成?老侯爷要续弦一个低贱的伶人进门给世子作后娘……他这是多想不开啊,祖宗的脸面都不顾了?”

王赞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合理,懊悔叹了口气:“怪我蠢了,这个节骨眼上,不管是真是假,我干嘛邀阆苑的人过来凭白给世子添晦气。所幸他那一脚是踹翻了桌子,要是直接踹咱们身上,不死也得半残。”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后怕。

又回想刚刚世子过激的反应,越来越多人觉得可能传言当真非虚?

不过乌篷船早离画舫远了,瞿涯鞭长莫及,他们也敢在此偷偷议论两声。

“若这事是真的,老侯爷也忒贪色了点吧,都快五十了还不消停……”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老侯爷如此,他唯一的嫡亲儿子难道真是传闻中的那般,满心兵戈,不近女色?”

“世子没有婚约,也没听说他在府上豢养私娈,不过军营里就不知道了,没准他每次打完仗,帐里都有暖床的美婢给捂脚呢。”

周遭陆续响起低低窃窃的笑声,都不怀什么好意。

刚刚被瞿涯下过面子的杨桀,怀着报复心,不嫌事大地幽幽开口:“管他呢,反正京城无趣了这么久,马上要有热闹看了也挺好。依瞿涯那眼里不容沙子的性情,老侯爷若真敢不管不顾续弦伶人,他能把侯府院子点了信不信?见血要命的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世家子弟都是一样的想法,王赞带头评价了句:“那伶人痴心妄想,进侯府绝对没门,辱没门楣的事,连他老子的话都是放屁,谁还有这么大本事,能让世子松口?”

他们自然不知,能让瞿涯松口的人,刚刚就曾与他们同船泛舟。

而此刻,那女子正可怜伏在瞿涯膝前,流着泪,啜啜低泣。

画舫二层内,纱幔整束,榻净簟洁,丝毫未被下面的浑浑酒气所污浊。

瞿涯矜贵坐在一张黄梨木椅上,双腿微张,唇瓣紧抿,面色始终沉着。

他低喘了口气,向下冷睨着那个大胆靠近他的女子,看她眼泪婆娑,眼尾慢慢洇湿他膝盖的衣料,眉心不由烦躁一拧。

他从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换做旁人,他早厌嫌地一脚将人踹开了。

但对青鸢,终究有些不同。

瞿涯板着脸伸手,搭落在她肩上,而后眸子一眯没多留情,直接一把将人推搡在地。

之后看也不看她,整理衣袍兀自挡了挡,口吻不善道:“你装可怜没够了是吗?”

青鸢猝不及防跌坐地上,无辜看向他,唇瓣鲜妍:“世子……”

她面上的遮挡早在刚上来时就被瞿涯粗鲁地一把扯掉了,此刻眼尾红红,光洁的颊顋完全显露,逼人的美貌半分不遮,明晃晃映在瞿涯眼前,妩媚浑然,我见犹怜。

偏瞿涯不怜。

他漠然起身,烛光从他背后打来,暗影瞬间自上而下笼罩在青鸢身上,压抑非常。

青鸢昂头,肩胛似乎瑟缩了下。

瞿涯朝前弯身,抬手挑起青鸢白皙的下巴,恫吓言道:“听说你一直送帖想要见我,今日见到了,以后别再来烦我,若再派人来送信纠缠,我会将来人的腿打断。”

说完,他果断松开手,好似不想与她沾连半分半毫的关系。

见瞿涯要走,毫无商榷的余地,青鸢一咬牙,急声开口道:“世子先前欠我的人情,难道不打算还了吗?”

瞿涯止步,周身外散的寒意瞬间更加凛人。

他回过头,眸底再没有任何玩味与戏谑,只凌厉扫过她,与刚刚看那群纨绔子弟时的眼神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烦极了,厌透了。

“你还敢提。”

瞿涯开口,字字如冰锥向下砸落。

青鸢再次在他身前伏低,干脆一股脑把话说完:“两年前,世子被政敌算计,领兵期间私自回京,险些被揭发抓个正好。世子受伤躲进阆苑,是我打掩护助世子脱险,当时世子金口承诺,这份人情将来一定会还。后面发生的这些谁都难料,如今我只想为阿娘求个余生安稳,还请世子信守昔日诺言,点头允了吧……”

她眼神祈求,说着又落下泪来,泪水洇在瞿涯长靴的鞋头。

适当的示弱,于她而言,正是武器。

“谁都难料……”瞿涯重复完,忽的冷呵了声,自上审视着她,“还敢嘴硬?你们母女俩难道不是早就包藏祸心?青鸢姑娘,你胆子很大,刚被老头子接进京城,落稳脚跟,就敢把算计打在我头上,当时看我对你感谢,对你难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青鸢正拼命摇头,听到最后那句,不由讶然一愣。

对她,难忘?

什么时候……

就在救下他的三天后,瞿涯便探明了她的全部底细,顺便查清楚,她就是与老侯爷关系不清楚的那个伶人的女儿。

自此,瞿涯将对她的恩情全部转变成了厌意,更把她当初的善心视作卑鄙的阴谋。

青鸢有口难辩,尝试解释无果,那之后,她再未见过瞿涯了。

过去两年,瞿涯始终作梗,老侯爷迎娶阿娘的事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耽搁。

直至今日,再也耽搁不得了。

青鸢不惜提起往事,恩情相挟,与他摊开讲明。

“我知世子对我误会甚深,可我当真不是世子所想的心思深沉之人。当日相见,只是巧合,我压根不识世子身份,更没有占卜预知的本领,哪会提前知晓世子会何时何地出现……我救公子,乃情急之举,未曾多想其他。”

瞿涯脸色毫无动容,只将她的话当作巧舌如簧的辩解。

他认定她阴谋算计,她永远翻不了身。

青鸢见瞿涯没有立刻走,擦擦眼泪,絮絮又道:“世子深厌我阿娘,我都理解的。倘若你我立场互换,这事发生在我家,我同样会有不忿情绪,但事已至此,再拖下去闹得太僵,双方都没有赢家,求世子抬抬手,全当可怜苦命人了好不好?”

瞿涯看她狼狈涕零的模样,报复心并没有多少满足。

眼下这些,远远不够。

他沉声问:“过去两年,你有很多机会可以见我,但你没有,直到两个月前,你开始坐不住了,是为什么?”

青鸢没有回话,瞿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查不到?

问她,只是想趁机羞辱吧。

果然,她不回复,他更咄咄逼人。

“你娘真是有手段,叫人不得不佩服。老头子快五十了,她还能为了荣华富贵折腾着怀上孩子,够拼的。你是她女儿,她的这招本领,你学会了几分?能不能现学现卖?”

青鸢小脸立刻白了白。

尽管来前,她已经做好被羞辱的心理准备,可当面听着这话,还是觉得那么刺耳。

幸好,这些话是她听了,不是阿娘。

她愿意身承瞿涯的任何发泄与怒火,只要阿娘能进府,孩子能有身份地顺利降生,哪怕万劫不复,她也不怕。

青鸢颤巍巍直起身,慢步挪至瞿涯面前站定。

她小心翼翼试探拉上瞿涯的手,而后牵引着他,环上自己纤瘦的腰身。

瞿涯大概一时没反应过来,居然任由她放肆了。

两人挨得近得不能再近,灼灼呼吸交缠在一起,舱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幽幽的甚至能听到外面涌动涟漪的水声。

对峙,抗衡,试探底线。

只对视几秒,青鸢便能确认,瞿涯并不是他口上说的那样,对她厌恶至极。

那就有余地了。

她回他的话,没有刻意妖媚,但眼波流转,是无辜又清纯地引诱。

“我的本领,世子想领教吗?”

说完,她并不迟疑地褪了身上的外衣,露出贴肤的月白纱内衫,内衫轻薄透里,姣好的酮体曲度若隐若现,丰腴之处不输成熟美妇,而细腰纤纤又是少女的象征。

最叫人咬牙切齿的是,她最里面刻意什么都没穿。

薄衫半遮不遮,能看的不能看的,全部一览无遗。

青鸢已经决定破釜沉舟,所以主动出击的第一招,必须足够分量。

瞿涯晦暗的眸子死死盯着她,欲言又止片刻,猛地抓过她手腕,恨恨道:“今日这是什么场子,你敢穿成这样上船?若我不在,其他人趁醉脑热,直接剥了你衣服怎么办?”

在他盛怒的眼神下,青鸢反而格外冷静。

她鼓起勇气踮起足尖,轻柔如水地主动环上瞿涯的脖颈,而后歪头,闭眸吻了上去。

在瞿涯怔愣的一刹那,他的手居然完全出自本能,下意识在她腰间轻环了下。

微不可察的力道。

青鸢呼吸一滞,这才迟疑发觉,自己对他,似乎很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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