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式的提问为什么是儒家的克星?
一天苏格拉底走在路上,遇到同行的孔子和司马牛,忽然听见司马牛问孔子什么是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说话笨拙和谨慎)。”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矣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苏格拉底好奇的反问了一下,如果说话笨拙和谨慎就是仁,很多说话很谨慎的也有坏人,那么我(苏格拉底)昨天碰到一个说话很谨慎去坏事做尽的人,他是不是仁人呢?
孔子在心理骂苏格拉底,你这个少正茂。
苏格拉底:如果有一个说话很谨慎很笨拙的人很仁义,那不是因为它说话笨拙和谨慎才使得他仁义,而是首先它本身很仁义才使得它说话谨慎用在正途上,一个不仁不义的人的说话谨慎有可能用在不正途之上,所以谨慎和说话笨拙并不是使仁成为仁的东西。
首先,这个提问的前提就是不合理的。如果你认为,儒家思想必须要能够回应苏格拉底的提问,那么就隐含着:苏格拉底辩证法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就好比一个人问:为什么诗歌无法被勾股定理推导一样。
这两套哲学体系在认知论和语言观上都存在不可能的互通性。
苏格拉底式提问的核心是追求“普遍定义”。如果你说“杀人是错的”,他会不断追问“什么是错?”,“如果在战场上杀人呢?”。他的目的是剥离所有具体情境,找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逻辑定义。
儒家思想,特别是孔子,是极度排斥脱离情境的定义的。《论语》中,不同的人问“仁”或“孝”,孔子的回答截然不同(因材施教)。
- 对孟懿子,他说孝是“无违”(不要违背礼节)。
- 对孟武伯,他说孝是“父母唯其疾之忧”(只让父母为你的健康担忧)。所以,孔子晚年对自己的评价是:无可无不可。这也代表着中国士大夫最高境界的精神。
如果苏格拉底问孔子问题,会发生这样的现象:
- 苏:“孔丘先生,别给我举例子,请告诉我‘孝/仁’的本质定义是什么?”
- 孔:孔子可能会认为这人在钻牛角尖。在儒家看来,脱离了具体的人伦关系和场景,抽象的“孝”是不存在的,甚至是没有意义的。
儒家回答不出苏格拉底的定义,这是因为儒家认为真理存在于践行中,而非定义中,比如,中华文化并没有对仁、义、道、空的解释。傅佩荣说过,他认为哲学的定义应该是:人类基于自身经历而反思出的人生经验。这是偏东方语境的哲学定义。是非常儒家的。
所以,这背后折射出古希腊和中国两种不同的哲学观,这里引用赵汀阳的理解:
古希腊的哲学是对话哲学,旨在通过辩论来获得真理;而中国的哲学是教师型哲学,通过言传身/榜样获得的。因为自始自终先秦儒家是不承认真理可以通过对话获得的。
在古希腊语中,真理的原意是去蔽。因此,真理处于未来时或潜藏态。我们需要通过对话、辩论、逻辑推演(Logos),像助产士一样把真理接生出来。在这个过程中,师生是平等的,甚至常常出现学生问倒老师的情况,因为双方都臣服于逻辑。
而在儒家的“教师型哲学”中,真理隐含的前提是:真理是“已知”的,且是“过去时”的。并且这接近于信仰层面,由于中国没有宗教,所以哲学可以承担这一作用。儒家的真理(道)并不是一个等待被逻辑构建的新事物,而是早已存在于“先王之道”、“周礼”或者完美的“三代(夏商周)”之中。所以,中国文人都非常重视历史。
- 孔子说自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意思是我只传承,我不搞原创。
既然真理已经完美地存在于历史的某种范式中,那么对话的目的就不是探寻,而是传授与回归。在这种语境下,苏格拉底式的追问显得十分多余且破坏。因为你不是在通过提问接近真理,你是在通过提问消解神圣的权威。
当然,先秦时期中国也有这种类似于辩论的活动,比如庄子和惠施的桥梁之辩;比如白马非马。但是这始终是“术”的层面。一旦你开始在这个层面辩论,你就已经把“道”降格为“术”了。你是在玩弄概念,而不是在修身养性。孟子有一句名言:“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这话非常有意思。在儒家看来,辩是手段,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苏格拉底式的提问,本质上是在解构“名”。
- 如果你问:“为什么君就是君?如果君不仁,他还是君吗?”
- 这种提问在古希腊导向了政治哲学的理性探讨。在儒家看来,这种提问导向了“礼崩乐坏”。
一旦开启了“真理可以通过对话获得”这扇门,就意味着人人皆拥有对真理的最终解释权(只要你逻辑通顺)。这对于强调等级秩序和尊师重道的儒家来说,是认识论上的无政府主义,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所以,苏格拉底的“对话哲学”预设了:世界是由概念构成的,理解了概念的定义,就掌握了世界。所以他不停地问是什么(What)。
儒家的“教师型哲学”预设了:世界是由关系和时机构成的。你无法定义一个流动的关系,你只能在一个有经验的长者或教师的指引下,去把握那个动态的平衡点(中庸)。
论语有一个其父攘羊的故事:“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叶公告诉孔子:我们这里有个正直的人,他爸偷了羊,儿子去举报了。)如果按照苏格拉底或者现代法理的视角:偷窃是错的,法律/正义高于亲情。儿子的行为符合普遍真理。
孔子的回答:“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父亲替儿子隐瞒,儿子替父亲隐瞒,正直就在这里面了。)这从逻辑上是错误的,但合乎情义。
所以,中国人的最高评价不是“你说的真对”,而是“你这个人懂事”、“识大体”。这里的“体”,就是情境的总和。中国人在争论时,最忌讳得理不饶人。哪怕你逻辑上全对,如果你态度咄咄逼人,把对方逼到墙角,大家依然会觉得你没道理。 因为你破坏了和的气场。
所以苏格拉底最终的殉道也是和他的观念一致:哪怕得罪全雅典的人也要澄清谬误。所以,中国哲学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分寸”和“火候”。
如果你强迫一种文明必须回应另一种文明的拷问,这本身就是一种思想上的暴力。当你轻率地得出‘儒家无法解答苏格拉底’的结论时,你已在无意识中将某种特定的逻辑范式奉为普世真理,却傲慢地忽视了每一种文明都是在其独特的土壤中,从偶然与必然交织的环境中孕育而来的。当然,中华文化确实在工业、现代国家构建的层面是缺乏影响力的。
真正的哲学视野,不在于用一种尺度去裁决万物,在于对不同形态的真理保持敬畏与通融。毕竟,中华文明的最高智慧从来不是在对与错的狭窄缝隙中争辩,而是在天与人的广阔天地间,寻求那份生生不息的圆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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