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山完造：文学家的灵魂

如果用一句话描述鲁迅的形象，那可以说，鲁迅是古代武士的骨胳，添以中国的血肉。我之所云无他，就是说应该坚持的，就坚不可摧，决不妥协。

鲁迅和郭沫若的性格稍有不同。我和郭沫若交往颇厚，然而，郭只从事政治，具有政治家的气质。

鲁迅先生是纯粹的地道的文学家，-旦表明自己的意见，就永不动摇，至死不渝。

鲁迅在病中，他的-一个在南京当宪兵队长的学生到我这来，希望和卧病的鲁迅会会面。我和鲁迅先生说，他说带他来吧。那个人就来了，说：“我来看望先生的病来了。”于是就回去了。

后来，从南京寄来--封信，信中说：“日前承蒙先生容纳，欣悦不尽。先生因病正在休养，先生之通缉令发出已十年，做弟子之我所处之立场已是良苦，然当此之际，意欲撤销通缉令。默默撤销，日后将受申斥，至感窘难，敬请原谅。”意思非常诚恳。

鲁迅先生蹒跚而来，说：“老板，今天有件饶有趣味的事。前几天，从南京来的那个家伙，寄来-封非常诚恳的信，告诉我要撤销通缉令。方才我给了他一封回信，说不。”我问：“因为是特意要撤销的，要是真撤销了，将怎么样呢？”鲁迅说：“我说，我今后的日子不会太长了，跟了我十年的通缉令撤销了，我会寂寞的，还是不要撤销吧。”

那以后鲁迅的病沉重起来，因此准备转地疗养。须藤医生建议：“到镰仓怎么样？”然而从东京来的许多人说那儿不能疗养。我劝他到云仙②，他说那很好，甚至租了有凉台的平房。

本来约定八月出发，但是从南京来看望鲁迅的人，说先生的身体已经很健康了，是不是能到德国游历一下？

鲁迅先生来到我家：“老板，不论怎么样也得停止到云仙去了，现在那边来人说是不是到德国留学去，意思是这干扰了蒋介石，所以希望我去德国。说到云仙去就是逃跑，是我的失败，因此我不去了，总而言之我不去了。”

鲁迅这么说着，凡是他说不的，就永远坚持--己之见，但也有和顺的时候。

关于岩波文库翻译集里选入《藤野先生》一书，说起来总是脸红。颇有些奉媚的样子似的。在北京的时候，桌前挂着像片在工作着，困倦时，疲怠时，看看相片，就又发奋工作起来。在谈到翻译的时候，他说一定要把《藤野先生》翻译出来，收进集子。

鲁迅对日本的很多事，言谈中明确表示赞成这个，反对那个，然而关于《藤野先生》什么说的也没有，表现出由衷的敬慕之情。

魯迅先生对中国，特别是对中国人的缺点，猛烈地加以暴露和攻击。我在《活中国的姿态》一书的漫谈里曾说这些方面是中国的优点，鲁迅先生说：“老板，这样不好。过分奇孩子，孩子就会骄纵起来。无论如何总是要教育的，一开头要是不严起来不好。”我回答说：“即便你说的对，也毫无办法。”他说，“要是我的话就不写。因为老板写了，所以我就不说了，然而要是我的话，就绝对不写。”鲁迅说着，仍如既往非常严酷地抨击着中国人的缺点。

中国人不喜欢《阿Q正传》。这是因为在这里头描写了中国人整个的形象。人们认为“这是写我"。那阿Q的性格里纳入了所有中国人的性格。读过的没有不抗议的。然而还是那样进行赤裸裸的暴露。

并不是为了暴露而暴露。他是真诚为了中国而这么干的。鲁迅在逝世前的谈话中，这样说：“我看中国的将来将变成阿拉伯沙漠。国内将因国内战争而不断变成沙漠。外国也尽早把外国变成沙漠。两方都在进行沙漠化。如果这样进行下去的话，中国四亿人民将处于饥饿战线上。那时候，将不仅是中国的不幸，而是整个世界的不幸。”

鲁迅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把中国的将来看透了。鲁迅经常说不论怎样，也必须改变中国的方向。这就是真实地描写中国的方法。

（译自1942年版内山完造著《上海霖语》，选自1977年版吉林师范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日本研究室编《日本人士回忆鲁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