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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镇的人都说,王有德和李建设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酒友。
这话说得一点不假。王有德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李建设是供销社的副主任,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却因为酒成了比亲兄弟还亲的酒友。他们喝酒有个规矩,每周末轮流做东,地点要么在王有德家的小院,要么在李建设单位的宿舍。酒不是什么好酒,多是本地酒厂出的高粱烧,下酒菜也简单,一盘花生米,一碟拍黄瓜,有时加个炒鸡蛋,便是人间至味。
这周六,轮到王有德做东。
傍晚时分,夕阳把白河镇染成橘红色,王有德提着半斤猪头肉往家走。他四十出头,瘦高个子,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眯着,像是还没从昨夜的酒劲里醒过来。走到自家院门口,看见李建设已经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来得真早。”王有德推开门。
“家里闷得慌。”李建设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他比王有德矮半头,圆脸,腮帮子鼓着,笑起来眼睛就找不着了。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张小方桌,两张小板凳。王有德把猪头肉放在桌上,进屋取酒。李建设从兜里掏出包花生米,自己先捏了一颗扔进嘴里。
酒是李建设上周带来的,还剩半瓶。王有德拿来两只搪瓷杯,倒满。酒液澄黄,在夕阳下泛着光。
“先走一个?”李建设端起杯。
“走着。”王有德碰了杯,仰脖灌了一大口。辣,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是一股热气往头上冲。他咧咧嘴,夹了块猪头肉。
“听说没,张校长要退了。”李建设嚼着花生米,声音含糊。
“听说了。”王有德又抿了口酒,“新校长从县里调来,姓赵,赵钱孙李的赵。”
“管他姓什么,换谁都一样。”李建设给自己满上,“来,再走一个。”
两人又碰杯。酒下得很快,半瓶转眼见底。王有德起身进屋,从床底下摸出瓶没开封的。这瓶酒有些年头了,还是他父亲留下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去。
“哟,存货啊。”李建设眼睛亮了。
开了瓶,酒香更浓。两人话渐渐多了起来。说学校的闲事,说供销社的烂账,说镇上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媳妇跟人跑了。酒一杯接一杯,话一句接一句,像是这酒不是喝进肚里,而是化成了话从嘴里流出来。
天色暗下来,王有德拉亮院子里的灯。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李建设已经有些晃悠,说话舌头打结。
“有德,你说咱俩这酒,喝了多少年了?”
“十年有了吧。”王有德还算清醒,手指在桌上划拉着,“从我调来镇中学开始。”
“十年啊。”李建设感慨,“人生有几个十年。”
这话说得有些伤感。王有德没接茬,又倒了一杯。酒真是个好东西,高兴时喝,难过时喝,无事可做时更要喝。喝了酒,白河镇就还是白河镇,王有德就还是王有德,李建设就还是李建设,什么都不用变。
夜深了,酒瓶终于空了。李建设摇摇晃晃站起来,说要回家。王有德送他到门口,看他深一脚浅一脚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屋。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照着小方桌上的狼藉。花生米撒了几颗,猪头肉的油在盘底凝成白色,酒瓶横躺着,最后一滴酒正慢慢从瓶口滑落。
王有德收拾了桌子,搬着小板凳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他点了根烟,看着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这酒,还能喝多久呢?他忽然想。
新校长上任后,学校的风气变了。
赵校长是县教育局派来的,年轻,据说有背景。他到任第一周就开了全体教师会,说要整顿纪律,提高教学质量。王有德坐在会议室后排,听着赵校长慷慨激昂的讲话,心里想着家里还剩的半瓶酒。
散了会,语文教研组组长叫住他。
“王老师,赵校长要听你的课。”
“听我的课?”王有德推推眼镜,“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第三节。”
王有德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教书十几年,听课听过无数次,早习惯了。回到办公室,几个年轻老师在议论新校长,说他是县里某领导的亲戚,来白河镇就是走个过场,镀层金。王有德没参与议论,收拾了教案准备回家。
走到校门口,碰见李建设推着自行车过来。
“今天怎么有空?”王有德问。
“来学校办点事。”李建设停下车,“晚上喝点?”
“成。”
还是老地方,王有德家的小院。这次李建设带了瓶汾酒,说是供销社新进的货。王有德炒了盘鸡蛋,切了盘香肠。两人坐下,倒酒。
“新校长怎么样?”李建设问。
“才来几天,看不出来。”王有德抿了口酒,汾酒确实比高粱烧顺口,“要听我课。”
“听课怕什么,你教了这么多年。”
“也是。”王有德笑了,举起杯,“来,喝酒。”
酒过三巡,话匣子又打开了。李建设说起供销社的事,说现在不像以前,什么都要讲效益,讲指标。他这副主任当得憋屈,上面有主任压着,下面有职工盯着,里外不是人。
“都一样。”王有德给他满上,“学校也要讲升学率了。赵校长说了,明年中考要有突破。”
“突破?”李建设嗤笑,“就咱们镇中学这条件,能突破到哪儿去。”
“谁说不是呢。”王有德夹了块香肠,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晚他们喝到很晚,说了很多话,但仔细想想,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酒还是那个酒,话还是那些话,但味道似乎有些变了。王有德说不清哪里变了,就像他说不清为什么今年槐花开得不如往年香。
听课那天,王有德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
他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这篇文章他讲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讲。课堂上,他抑扬顿挫地读着课文,分析着父亲爬月台的那个细节,说着父爱的深沉。学生们听得认真,后排坐着的赵校长也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一切都很好,直到提问环节。
王有德叫起一个男生:“你说说,为什么作者看到父亲的背影会流泪?”
男生站起来,支吾半天:“因为……因为他父亲给他买橘子?”
教室里一阵轻笑。王有德皱了皱眉,正要引导,赵校长忽然开口了。
“王老师,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更有深度。”赵校长站起来,走到讲台边,“同学们,我们不妨思考一下,父亲的背影除了体现父爱,还反映了什么样的社会现实?二十世纪初的中国,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软弱性,在他们与父辈的关系中是如何体现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学生们面面相觑,不明白校长在说什么。王有德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粉笔,粉笔断了。
下课铃响了,赵校长拍拍王有德的肩膀:“王老师,课后我们交流一下。”
办公室里,赵校长说了很多,关于教学创新,关于思想深度,关于与时俱进。王有德听着,不住点头,眼镜滑到鼻尖又推回去。最后赵校长说:“王老师,你是老教师了,要带个好头。下次公开课,希望能看到新的教学思路。”
赵校长走后,王有德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学生们在操场上奔跑喊叫,声音传得很远。他想起自己刚当老师的时候,也想过要教出点什么名堂,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一年又一年,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自己还在这个小镇,这个学校,讲着同样的课文。
也许赵校长是对的。他想着,收拾东西回家。
那天晚上,王有德一个人喝了半瓶酒。李建设没来,说是供销社要加班盘点。王有德就着剩菜喝酒,喝得很慢。酒还是那个味道,但喝起来有点苦。他想给李建设打个电话,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就算了。
日子一天天过,酒一周周喝。
但有些东西确实在变。赵校长推行的新政一个接一个:早晚自习制度化,月考排名公开,教师绩效与学生成绩挂钩。王有德被要求写教学改革方案,参加各种培训,还要带两个新来的年轻老师。
他的时间被填满了,周末也常常要加班。和李建设的酒约,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有时甚至一个月才凑上一次。
李建设那边也不轻松。供销社改制,要精简人员。他这个副主任的位置岌岌可危,整天忙着应酬,打点关系。有次喝酒,他醉醺醺地说:“有德,我可能快喝不上你的酒了。”
“说什么胡话。”王有德给他倒满。
“不是胡话。”李建设盯着酒杯,“县里可能要调我去下面的分销点。”
王有德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举起杯:“喝酒。”
那晚李建设醉得很厉害,吐了一地。王有德扶他到床上睡下,自己打扫院子。月光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喝酒,开始是尝个新鲜,后来成了习惯,最后就戒不掉了。”
戒不掉吗?王有德看着手里的扫帚,想着。
秋天的时候,学校发生了两件事。
一是王有德带的班期中考试语文成绩全年级垫底。二是赵校长在全县教学改革座谈会上表扬了镇中学的创新举措,特别提到了语文组的“深度阅读教学法”。
这两件事看似矛盾,其实不矛盾。王有德的班成绩差,是因为他把太多时间花在了“深度”上,让学生们分析《背影》的社会意义,讨论《荷塘月色》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反而忽略了基础知识。而赵校长要的,正是这种“创新”,成绩好不好另说,关键是材料要写得漂亮。
王有德被约谈了。赵校长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要么改变教学方法提高成绩,要么让出毕业班的教学任务。
从校长室出来,王有德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梧桐叶子开始黄了,一片叶子飘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水泥地上。他想起二十年前刚来学校时,也是秋天,老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王,好好干,教书是良心活。”
良心活。王有德默念着这三个字,慢慢走回办公室。
那天晚上,他约李建设喝酒。李建设来了,拎着两瓶好酒。
“今天什么日子?”王有德问。
“最后一天。”李建设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明天就去分销点报到了。”
王有德愣住了。他知道这一天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两人默默喝酒,很少说话。院子里,槐树的叶子也开始落了,一片,两片,落在桌上,落在酒杯旁。王有德捡起一片叶子,对着灯光看。叶脉清晰,像人生的纹路。
“建设,你说咱们这酒,喝得有什么意思?”
李建设看了他一眼:“没意思,但得喝。”
“是啊,得喝。”王有德举起杯,“来,敬你。”
“敬你。”
那天他们喝到半夜,把两瓶酒都喝光了。李建设说了很多供销社的事,王有德说了很多学校的事,说着说着,发现两边的故事其实差不多,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酒喝完了,话说尽了,李建设站起来,有些晃,但没让王有德扶。
“走了。”他说。
“常回来喝酒。”
“一定。”
李建设走了,王有德没送。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桌狼藉,忽然想起第一次和李建设喝酒的情景。那天也是在这个院子,也是在这棵槐树下,李建设带来一瓶酒,说是供销社处理的次品,便宜。两人喝到深夜,说了很多话,许了很多愿。李建设说要在供销社干出个名堂,王有德说要教出几个大学生。
十年了,名堂没干出来,大学生教出几个,但也都远走高飞了。槐树还是那棵槐树,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酒却喝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王有德收拾桌子时,在桌脚下发现一颗花生米。应该是很久以前掉在那里的,已经干瘪发黑。他捡起来,看了很久,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李建设走后,王有德很长时间没喝酒。
不是戒了,是没人一起喝。一个人喝酒没意思,就像一个人说话没人听。他试过自己喝,倒一杯,喝半天,越喝越闷,后来就算了。
学校的生活还在继续。王有德按照赵校长的要求改了教学方法,该背的背,该默的默,该做题的做题。学生的成绩慢慢上来了,但他上课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次讲《背影》,他习惯性地想分析社会意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了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
下课铃响,学生们一窝蜂冲出教室。王有德慢慢收拾教案,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像细小的尘埃。他想起赵校长听课那天,想起那个关于小资产阶级软弱性的问题,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冬天来了,白河镇下了第一场雪。王有德批改完最后一本作文,天已经黑了。他走出校门,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路过供销社,他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陈列着新到的商品,一台彩色电视机正在播放广告。李建设以前就在这里面办公,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分销点,过得好不好。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小卖部时,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来瓶酒。”他说。
“什么酒?”
“高粱烧。”
拿着酒回到家,院子里积了层雪,槐树的枝条上挂着一簇簇白色。王有德扫了块空地,搬出小方桌和小板凳,摆上酒杯。酒倒进杯里,在雪光映衬下,颜色格外清亮。
他举起杯,对着空荡荡的对面。
“建设,敬你。”他说,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是一股热气往头上冲。他咧咧嘴,又倒了一杯。
雪还在下,静静地,一片一片,落在桌上,落在杯中,落在他的肩头。王有德喝得很慢,一杯接一杯,直到酒瓶见底。他有点晕,但没醉,脑子异常清醒。他看着院子,看着槐树,看着雪,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人这一辈子,就像喝酒,开始是尝个新鲜,后来成了习惯,最后就戒不掉了。”
戒不掉吗?王有德站起来,走到槐树下,拍了拍树干。树皮粗糙,硌手。他抬头看,树枝交错,分割着灰白的天空。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也许不是戒不掉,是不想戒。就像这酒,喝不出当年的味道,但还是得喝。就像这日子,过不出想要的精彩,但还是得过。就像这白河镇,变了很多,但总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场雪,比如这棵槐树,比如每周六晚上该有的一场酒。
王有德回到屋里,拿出纸笔。他写了一封信,给李建设的信。信不长,就几句话:建设,下周六来喝酒,我买了瓶好酒,等你。
写完信,他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王有德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下的槐树和小方桌。桌子上的雪还没扫,酒杯里落了层雪,像盛着月光。
他忽然觉得,这酒,还能喝下去。只要还有人一起喝,只要还有周六的晚上,只要还有这个院子这棵树。
酒友酒友,酒在友在。酒没了,友还在。友没了,酒还在。都在,就还能喝。
王有德关上门,屋里暖了。他躺在床上,想着下周的酒该配什么下酒菜。猪头肉还是花生米?或者都来点。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槐花开得正好,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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