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他开始比我起得晚。
以前他七点出门,西装笔挺,鞋面一尘不染。后来闹钟还响着,他却翻个身,说公司最近弹性上班。我当时没有追问。婚姻到第五年,我们都学会了给彼此留面子,也懒得拆穿一些看起来无伤大雅的变化。
他开始在家吃早饭。以前他嫌我煮的咖啡太淡,现在却一口一口喝完,还会说一句“挺好的”。我听着心里发虚,却没有拆穿。人就是这样,明明察觉不对,却宁愿把异常当成体贴。
![]()
第三个月,他说项目停了,要内部调整。他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问那你接下来做什么,他说先休息一阵。我点头,说那正好。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回家时他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却亮着,电视停在某个财经频道,声音被关掉。
半年里,他的情绪变得平稳得不真实。
没有抱怨,没有焦虑,甚至比以前更温和。他开始做饭,洗衣服,记得倒垃圾。偶尔我回家,他会坐在餐桌旁发呆,看到我进门,立刻站起来问要不要吃水果。我心里隐约有点不安,但那种不安被生活的琐碎一层层压住了。
直到那天,我帮他找充电线。
手机放在沙发缝里,亮着。他的信息界面停在转账记录上。金额不大,却足够刺眼。对方的名字我认识,是他大学同学,一个早就失联的人。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几秒,心里忽然冷下来。
晚上我问他,这个人是谁。他愣了一下,说是以前的朋友,借点钱周转。我问借了多久,他说不久。我问你哪来的钱,他笑了一下,说奖金。
那一刻我确定了,他在说谎。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没有回公司。我坐在家里,把他电脑打开。他没有设密码。简历投递记录停在半年前,之后一片空白。邮箱里有几封拒信,时间集中在他“弹性上班”的那一周。
他不是最近失业的。
他是失业了半年。
我忽然想起这半年里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银行卡余额下降得很慢,却持续;他不再提公司的任何人和事;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却很少回复消息。原来不是我多心,是我一直在配合他演。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没有绕弯子。
我说,你什么时候失业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他说,正好半年。声音很低,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件早就腐烂的事实。
我问为什么不说。
他说不想让我担心。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几乎可以背下来。男人在失败面前,总喜欢把沉默包装成体贴。
我又问,那条转账记录呢。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慌乱。他说,那是他欠的债。
不是朋友借钱,是他投资失败。失业之后,他不甘心,又想翻本,把仅剩的积蓄投了进去。结果赔得干干净净,还欠了一点。他不敢跟我说,就一笔一笔偷偷还。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求我理解,只是很快地说完,像怕我打断。
我坐在他对面,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有,但并不汹涌。更多的是一种被蒙在鼓里的疲惫。我不是不能和他一起扛事,我只是不能被排除在现实之外。
那天我们吵得不算激烈,却很冷。
我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他说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为什么选择一个人扛,他说他怕我看不起他。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我才意识到,他不是不焦虑,是把焦虑藏得太深了。
之后的日子并没有立刻好转。
他开始找工作,却屡屡碰壁。年龄卡在那儿,薪资谈不拢,机会一次比一次少。我下班回家,看到他坐在电脑前,简历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关掉。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要不我去送外卖。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荒谬,又觉得现实。我们没有再吵。我只是点头,说你想清楚就行。
他真的去了。穿着那件旧外套,在夜里出门。我站在阳台上,看他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心里空了一块。
后来他找到了一份不算体面的工作,收入比以前少一半。生活被迫缩小,我们换了便宜的超市,停掉了旅行计划。我开始算账,他开始记账。日子变得清楚,却不轻松。
偶尔我也会想,如果我早一点拆穿,是不是一切会不一样。但生活没有如果。我们都在自己的选择里,慢慢承受后果。
那条转账记录,像一根针,把我们从假象里戳醒。疼是真的,但醒着,总比一直睡着好。
现在我们很少再谈那半年。他也不再隐瞒任何事。我依旧会失望,会怀疑,但至少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上,看着同一个现实。
婚姻不是共同做梦,是一起醒来。哪怕醒来之后,发现天并不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