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故事四则：王魁传、崔炜、王八郎、裴航

王魁传

宋嘉祐年间，莱州书生王魁，少负才名，然家道中落，屡试不第，落魄流落至郓州。一日，行至烟花巷陌，遇妓女敫桂英，桂英年方十九，色艺双绝，更兼心性良善，见王魁衣衫褴褛却眉目俊朗，知是饱学之士，心下怜之，邀其至家中栖身。

桂英居处虽为妓馆，却自为王魁收拾净室，延请先生伴读，日用开销皆由其一手操持，未尝有半分吝惜。王魁感其恩，夜对明月立誓：“吾与桂英，誓不相负，他日若登科第，必以正妻之礼娶汝，若违此誓，当遭天谴，死于利刃之下。”桂英闻之，泣涕拜谢，自此待王魁愈恭，日夜相伴，操持起居，无有懈怠。

寒窗三载，王魁苦读不辍，桂英倾尽私蓄，为其置办行装，送其赴京赶考。临别之际，二人执手相看，王魁再三叮嘱：“汝且安心等候，吾中第之日，便是归娶汝之时。”桂英送至十里长亭，折柳相赠，泪眼婆娑：“妾望君衣锦还乡，莫忘今日之约。”

王魁入京，应试之时文思泉涌，下笔千言，竟一举夺魁，高中状元。金銮殿上，皇恩浩荡，授其翰林院编修之职，一时之间，声名鹊起，达官贵人争相结交。时有宰相韩琦，见王魁年少有才，欲将爱女许配与他，许以高官厚禄，锦绣前程。王魁自思出身寒微，若得宰相为岳丈，便可平步青云，竟将与桂英的山盟海誓抛诸脑后，欣然应允。

成婚之日，王魁身着大红官服，迎娶韩氏女，洞房花烛，笙歌燕舞，好不风光。郓州的桂英日夜翘首，盼来的却是王魁高中状元、另娶宰相之女的消息，初时不肯置信，后见王魁寄回的决绝之书，书中言：“昔日相逢，不过萍水之缘，今吾身登龙门，身配贵女，汝乃风尘女子，岂敢攀附？自此恩断义绝，勿复相扰。”

桂英见书，如遭雷击，悲痛欲绝，手持书信，哭倒于地，忆及三年相伴之情，忆及王魁月下之誓，只觉肝肠寸断。她身着嫁衣，妆梳整齐，至昔日与王魁立誓的明月亭中，以利刃刺心，自尽而亡，临终前怒目圆睁，大呼：“王魁负我，我死为厉鬼，必索其命！”

桂英死后，魂魄不散，化作厉鬼，日夜缠扰王魁。王魁身居高位，却终日心神不宁，寝食难安，闭眼便见桂英披发持剑，血衣淋漓，立于眼前，厉声索命。初时，王魁只当是心中愧疚所致，后日渐严重，竟至精神恍惚，办公之时亦会突然惊呼，谓桂英至矣。

王魁惶恐不已，遍请天下道士高僧，作法镇鬼，设坛诵经，画符驱邪，然桂英之魂怨念极深，诸般术法皆不能制。道士告之：“此女因情而死，怨念入骨髓，非术法所能解，唯汝自赎，方可得安。”王魁却执迷不悟，只盼以术法驱走鬼魂，依旧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

一日，王魁于府中宴饮，酒至半酣，忽闻阴风大作，灯烛尽灭，府中众人皆惊，唯见桂英披发持剑，自空中飘然而至，血光映面，厉声喝道：“王魁！汝负我誓言，害我性命，今日吾来取汝首级，以偿我命！”

王魁见之，魂飞魄散，惊悸发狂，转身欲逃，却见府中各处皆有桂英之影，步步紧逼。他手足无措，竟自操利刃，向自身刺去，一刀入腹，鲜血喷涌，倒于地上，临死前，口中仍大呼：“桂英饶我！桂英饶我！”言毕气绝，死状凄惨，正应了昔日“死于利刃之下”的誓言。

王魁死后，其负心之事传遍天下，世人皆叹桂英之烈，斥王魁之薄情。后郓州百姓为桂英立祠，名“贞烈祠”，香火不绝，而王魁之名，则成了负心汉的代名词，流传千古，遭人唾骂。

崔炜

唐贞元年间，落第书生崔炜，京兆人氏，才学不凡，却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之下，辞别亲友，漫游岭南，欲寻一方天地，暂避尘嚣。行至广州城，见城中繁华，却身无分文，只得栖身于城外破庙，每日以乞讨为生。

一日，崔炜行至街头，见一老妪蓬头垢面，卧于道旁，气息奄奄，身旁围有数人，皆冷眼相看。崔炜心善，虽自身贫苦，仍将仅有的半块麦饼递与老妪，又取井水喂之。老妪食毕，气息渐顺，对崔炜道：“公子善心，老身无以为报，赠君一物，日后必有用处。”言毕，从怀中取出一株神艾，叶呈青色，香气浓郁，递与崔炜，“此艾名‘鲍姑艾’，能治百病，更能解百毒，公子珍藏之。”言罢，老妪起身，竟飘然而去，身形转瞬即逝，崔炜大惊，知遇异人，遂将神艾贴身珍藏。

广州城中有富户任翁，家资巨万，然其面生赘疣，大如碗口，疼痛难忍，遍请名医，皆束手无策，遂贴出榜文，言能治愈其疣者，赏钱千贯。崔炜见榜，忆及老妪所赠神艾，遂揭榜前往任府。

至任府，崔炜取出神艾，点燃后熏炙任翁赘疣，片刻之间，那碗口大的赘疣竟自行脱落，患处无痕，疼痛立止。任翁大喜，欲依榜文赏钱千贯，然其心术不正，见崔炜孤身一人，又身怀异宝，竟起歹心，暗忖：“此子身怀神艾，必是异人，若留之，恐生祸患，不如杀之，以其血祭家中鬼神，或能得更多福报。”

任翁假意设宴款待崔炜，于酒中下药，崔炜饮后，昏然倒地。任翁命家丁将崔炜抬至后院枯井旁，欲推其入井，置之死地。家丁抬崔炜至井边，刚欲动手，忽闻空中一声雷响，狂风大作，家丁皆惊，手忙脚乱间，竟将崔炜推入枯井之中。

枯井深不见底，崔炜坠下，却未摔死，只觉身落软物之上，睁眼一看，竟入一玄宫之中，宫室巍峨，雕梁画栋，金玉铺地，正中端坐一人，身着帝王服饰，面色威严，左右侍者皆披甲执剑，气势凛然。崔炜大惊，伏地便拜，那人开口道：“吾乃南越王赵佗也，公子坠吾宫中，亦是缘分。”

崔炜闻言，知入南越王赵佗之墓，心中稍定，遂起身行礼。赵佗见崔炜举止有礼，心中喜之，留其于宫中居住。崔炜在宫中数日，见一巨蛇，身有金纹，被锁于石柱之上，哀嚎不已。问之左右，方知此蛇名玉京子，乃山中蛇仙，因与赵佗争夺宝珠，被赵佗所擒，锁于此处。

崔炜心生怜悯，趁左右无人，以神艾熏炙锁链，那锁链竟自行断裂，玉京子得以脱身。玉京子感激涕零，对崔炜道：“公子救我，我必厚报，吾有宝珠一枚，名‘骊珠’，能避水火，聚财气，赠与公子。”言毕，吐珠相赠，又引崔炜至一偏殿，见一女子，年方二十，容貌绝美，名田夫人，乃赵佗之妾，亦因触犯赵佗，被囚于宫中。玉京子道：“此女与公子有仙缘，吾送汝二人出此玄宫，共赴仙途。”

玉京子引崔炜与田夫人至井中，令二人骑于羊背之上，那羊乃仙兽，踏云而行，载着二人从枯井中飞出，转瞬便至广州城外。崔炜与田夫人落地，枯井已无踪迹，玉京子亦化作清风而去。崔炜手持骊珠，与田夫人结为仙侣，居于广州蒲涧之中，以骊珠聚财，不久便家资巨万，生活逍遥。

后崔炜于蒲涧之中建鲍姑祠，祭祀昔日赠艾的老妪，方知那老妪乃是仙人鲍姑，为葛洪之妻，居于岭南，普度众生。崔炜与田夫人在岭南隐居多年，服食仙药，最终得道成仙，不知所踪。广州百姓闻其事迹，皆称其为“岭南仙客”，蒲涧亦成岭南名胜，至今仍有崔炜遇仙的传说流传。

王八郎

宋淳熙年间，临安府有富人王八郎，世代经商，家资殷实，娶城中士族之女林氏为妻，生有一女，名唤阿秀，年方五岁，聪慧可爱。王八郎初时与林氏相敬如宾，后常出入烟花巷陌，恋上一名倡女，名唤艳娘，生得妖娆妩媚，能言善辩，深得王八郎欢心。

自遇艳娘，王八郎便归家日稀，对林氏日渐冷落，甚至动辄打骂，家中大小事务，皆由艳娘作主。艳娘欲独占王八郎家财，常在其耳边吹枕边风，言林氏性情刚烈，持家过严，不如休之，娶自己为正妻。王八郎被艳娘迷了心窍，竟也动了休妻之念，欲将林氏赶出家门，只留女儿阿秀在身边。

林氏乃名门之女，聪慧刚烈，见王八郎心意已决，知强留无益，亦不愿忍气吞声，受艳娘欺辱。她思及宋代律法，有“求绝”之制，夫妻反目，女方亦可向官府提出离婚，分割家产，遂暗中寻访讼师，欲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权益。

临安府有讼师名张老，精通律法，林氏备礼登门，诉说自身遭遇，求张老为其做主。张老道：“宋律有云，夫妻不相安谐，可求离异，汝夫宠妾灭妻，理亏在先，汝求绝必能获准，唯家产与女儿抚养权，需据理力争。”林氏从其言，备齐诉状，向临安府衙提起诉讼，请求与王八郎“求绝”，并要求分割一半家产，抚养女儿阿秀。

王八郎得知林氏竟主动提起离婚，大怒，亦请讼师应诉，辩称林氏性情乖戾，不事夫姑，理应被休，且家产皆为王家世代所积，林氏无资格分割，女儿阿秀亦应归王家抚养。

公堂之上，双方讼师唇枪舌剑，各执一词。林氏从容不迫，历数王八郎宠妾灭妻、不顾家庭之罪，又举证王八郎将家中财物转移至艳娘处，更言女儿阿秀自幼由自己抚养，情深意切，若归王家，必受艳娘苛待。府尹乃清官，察明实情，见王八郎理亏，又念及林氏乃女子，带着女儿不易，遂判准二人“求绝”，分割王家一半家产与林氏，女儿阿秀由林氏抚养，王八郎每月需支付抚养费。

判决既下，王八郎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依判行事。林氏带着女儿阿秀，分得家产之后，并未消沉，她自幼随父学习经商，颇有头脑，遂用分得的钱财，开了一家布庄，亲自打理。林氏为人诚信，布庄的布匹质优价廉，又善于经营，不久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竟比王家昔日更为富有，母女二人生活富足，其乐融融。

王八郎休了林氏，遂娶艳娘为正妻，艳娘入主王家后，挥霍无度，又喜争风吃醋，家中上下鸡犬不宁。王八郎的生意，因无人悉心打理，又遭艳娘暗中转移财物，日渐萧条，不出数年，便家道中落，从富户沦为贫民，居无定所，食不果腹。艳娘见王八郎一贫如洗，竟卷走其仅剩的一点财物，弃之而去，另寻新欢。

王八郎穷困潦倒，孤身一人，想起林氏的好，想起女儿阿秀，心中悔恨不已，遂前往林氏的布庄，欲求林氏收留。林氏念及昔日夫妻情分，虽未收留，却也时常送些钱粮与他，令其勉强度日。王八郎心中愧疚，终日郁郁寡欢，不久便身染重病，卧床不起。

阿秀此时已长大成人，林氏为其寻得一门好亲事，嫁与城中一位年轻书生，生活幸福。阿秀得知父亲病重，念及骨肉亲情，常前往照料。王八郎临终前，拉着阿秀的手，泣道：“吾一生糊涂，负了你母亲，也负了你，悔之晚矣。”言毕气绝。

王八郎死后，无亲无故，无人为其收葬，艳娘得知其死讯，亦避之不及。最终，还是阿秀与女婿出面，为王八郎置办棺木，将其安葬于郊外荒坟。临安百姓闻其事迹，皆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王八郎宠妾灭妻，落得如此下场，皆是自取。”而林氏凭借自身智慧与能力，摆脱不幸婚姻，经商致富，抚养女儿成人，成为临安城中女子的美谈，世人皆赞其聪慧刚烈，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裴航

唐长庆年间，书生裴航，河东人氏，素有文名，兼通医理，因仕途不顺，遂辞去官职，漫游江湖，寻访名山胜水。一日，裴航乘舟行至襄汉之间，与一女仙同舟，那女仙名樊夫人，容貌绝美，气质出尘，身边有侍女名云英，亦生得花容月貌，清丽脱俗。

裴航见云英貌美，心中一见钟情，神魂颠倒，欲求相识，却因樊夫人在侧，不敢贸然上前。遂暗中以诗相赠，托侍女转交云英，诗中言：“同为天际客，邂逅泛仙舟，愿结同心侣，相随云汉游。”云英见诗，知裴航心意，然碍于樊夫人，只是颔首一笑，并未作答。

舟行至蓝桥驿，樊夫人与云英下舟，欲往山中歇息。裴航亦紧随其后，下舟追寻，至蓝桥驿旁，见一茅屋，茅屋外有一老妪，正在纺线，樊夫人与云英立于屋旁，似在等候。裴航上前拜见，樊夫人问其来意，裴航直言不讳，道：“吾见云英姑娘貌美，心生爱慕，愿娶其为妻，望夫人成全。”

樊夫人闻言，笑道：“公子乃世间才子，云英乃山野女子，岂敢攀附？然公子一片痴心，亦令人感动，若想娶云英，需依我一事：吾有仙药，需以玉杵臼捣之百日，方能炼成，公子若能寻得玉杵臼，为吾捣药百日，吾便将云英许配与你。”

裴航问：“玉杵臼何处可寻？”樊夫人道：“此杵臼乃仙物，世间罕见，唯在月宫之中，或可寻得，公子若有诚心，自能寻到。”裴航闻言，毫不迟疑，道：“为娶云英姑娘，吾愿赴汤蹈火，寻遍天涯海角，必取玉杵臼而来。”

樊夫人见其心诚，点头应允。裴航遂辞别樊夫人与云英，踏上寻访玉杵臼之路。他遍历天下名山，寻访仙迹，问遍道士高僧，皆言玉杵臼乃仙物，世间难寻。裴航并未气馁，依旧坚持不懈，行至江南，遇一仙翁，见其心诚，遂告知玉杵臼在蓬莱仙山之上，可往寻之。

裴航依仙翁所言，渡海前往蓬莱仙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蓬莱仙山的月宫祠中，寻得玉杵臼，那杵臼以和田玉制成，晶莹剔透，重达千斤，非人力所能搬动。裴航诚心祷告，感动月宫仙子，仙子助其将玉杵臼收起，赠其仙力，令其能携杵臼而行。

裴航携玉杵臼，返回蓝桥驿，见樊夫人与云英仍在茅屋等候。樊夫人见其寻得玉杵臼，心中大喜，遂令其于茅屋外设坛，捣炼仙药。裴航每日早起晚睡，诚心捣药，玉杵臼重达千斤，他捣药之时，汗流浃背，却从未有半分懈怠，日夜不停，历经百日，终于将仙药捣炼而成。

樊夫人见仙药炼成，遂履行诺言，将云英许配与裴航。成婚之日，茅屋内祥云缭绕，仙乐飘飘，樊夫人道出实情：“吾乃云英之姐，本是天上仙女，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云英亦为仙女，随吾一同落难，今公子心诚，捣炼仙药，助吾姐妹洗脱罪名，不久便可重返天庭。”

裴航闻言，大惊，方知自己所遇皆是仙女。婚后，裴航与云英相敬如宾，恩爱非常，樊夫人将仙药分与裴航与云英服食，二人服食仙药后，身轻如燕，能腾云驾雾，已具仙体。

不久，天庭降下旨意，召樊夫人与云英重返天庭。樊夫人临行前，对裴航道：“公子心诚，与云英有仙缘，今随吾姐妹一同上天，可入仙班，永享仙寿。”裴航欣然应允，遂与樊夫人、云英一同驾云升空，前往天庭。

至天庭后，玉帝见裴航心诚志坚，又与云英情深意笃，遂封其为“蓝桥仙客”，与云英居于月宫之中，相伴终老。裴航蓝桥遇仙、捣药百日娶云英的故事，遂流传千古，成为世间美谈。“蓝桥”亦成爱情与求仙的象征，后世诗词戏曲，多有引用此典，如“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皆是咏叹裴航与云英的爱情佳话。而玉杵臼也成为诚心与执着的象征，激励着世人追求心中所愿，不忘初心，方得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