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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9日,中国足协公布了涉嫌假赌黑、贪腐等问题的职业足球俱乐部及个人的行业处罚决定,这是继2024年9月公布第一批处罚结果后,再一次开出大面积的行业罚单。这次共涉及13家职业足球俱乐部和76名足球从业人员,其中不乏上海申花、北京国安、山东泰山等老牌俱乐部以及前足协主席陈戌源、副主席于洪臣、国家队主教练李铁等“重要人物”。过去二十多年来,中国足坛曾发生过两次大规模肃清假赌黑问题行动,但问题却未得到根治。在中国足协公布罚单之日,懒熊体育将一段过去近20年的,关于中国足球从业者因赌球、欠债而导致杀人的恶性事件钩沉出来,希望通过这样的记录,给今日之人以警示。需要注明的是,文章多数对话内容和所见发生在2024年5月。以下为正文:18年前,当被誉为“广州足球希望之星”、“彭伟国接班人”的温俊武,持刀刺向债主李嘉浩腹部时,他的人生便如同手里那把因用力过猛而断裂的水果刀一样,折成两半。因赌球欠债,因欠债杀人,18年前发生在广州珠江边上的那起恶性事件,如同杀人地点附近废弃的厂房和建筑,在时代的变迁中被人们从记忆中抹掉,但它遗留的伤害,却从未被抹去。杀人者被困于高墙内,杀人者的家人被困在生活里。悲剧与苦难好似一座看不见的山,永远无法翻越。
房子温俊武的家已在地图上消失了很多年。担心我找不到地方,他的父亲温炳林约我第二天早晨九点半在太古仓见面。这个位于珠江边上、100年前英国太古轮船公司建造的码头仓库,如今已被改造成为广州海珠区的知名商业街。温家距离太古仓不到一公里,同样位于珠江边上。因修建海珠涌大桥,整片区域过去几年都在改造施工。不满意搬迁补偿条件的温家和隔壁邻居,成了大桥边上仅存的住户。房子保住了,却无法在地图上找到它的位置,快递只能送到几百米外的幼儿园。位于家门口、走了几十年的海傍外街,也在城市的变迁中,不见了。
▲从高处看温家的房子。17年前,温俊武被判死缓一个月后,我在广州与温炳林见过一次,那时他的腰板还是挺直的。而这一次,当他骑电动车出现在我面前,过来握手寒暄时,却是佝偻着腰。“腰怎么弯了?”听我这么问,他连忙挺了挺身。“每天带小孩子踢球,得弯下腰,习惯了。”当时已 72岁的温炳林不愿意承认自己老了,他还像过去那样,每天早出晚归,教小孩子踢球。可是,温家的房子却因岁月侵蚀和周遭环境的改变,多了些许破败感。温家房子建造于1966年,是一幢用红砖砌的二层小楼,一层为客厅、厨房,二楼是卧室。因涉及拆迁,温炳林可以精确说出房屋面积,楼上、楼下各17.5平米。房子外墙的部分红砖已被风化腐蚀,仿佛一阵风吹过,就会有红色的粉末掉落下来。一层客厅大概10平米,深红色的地砖几乎全部变形,有凹陷的,有裂开的,几处破损严重的地方被糊上了水泥。青灰色的水泥与深红色地砖色差明显,但却在时间的打磨之下,自然地融为一体。客厅的顶棚是用油纸糊的,落满灰尘和油渍的铁皮电扇吊在上面,转起来嗡嗡作响。靠墙摆放着的、和房子年龄差不多的木质沙发,是温炳林父亲在世时找人做的,包浆让它失去了原有的色泽。铁皮柜子、不锈钢置物架、废弃课桌是近些年添置的“新家具”,但却很难将它们与居家生活联系在一起——它们在原本的地方失去使用价值后才来到温家。客厅里仅有的现代家具是一台42寸液晶电视和挂在墙上的空调,这些都是跟着温炳林学习足球的孩子的家长送的。空调上套着的印有Hello Kitty的粉红色罩子,是房间里仅有的鲜亮颜色。因常年不使用,上面落满了灰。房间里有一扇朝南的窗户,却被塑料板封住,因此只能依靠开门采光。只要家里有人,房门就一直开着。光线通过开着的门进入,但也让蚊虫趁虚而入,以至于家里不得不常年备着蚊香和驱蚊喷雾。客厅门口处放着一块三四十厘米高的木板,晴天时用它防老鼠,下雨天则可用来防止雨水流进屋里。可是,一旦遇到大雨,木板就失去了作用,雨水会倒灌进客厅。雨大时,二楼卧室顶棚也会漏水,只能用盆接着。17年前,我第一次来到温家时,房子二楼楼梯口处是温俊武的“房间”。这个隔断大概五六平米,仅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床头贴着温俊武与女友的合影。如今,单人床还在,却被用来放置杂物。床上除了十几个塑料收纳箱外,还有整包的蚊香和装有强力粘鼠板的纸箱。儿子当年贴在床头的照片,已没了踪影。“他不在,肯定堆杂物啦。”温炳林说这话时显得风轻云淡,“不在”的人好似与他无关。
▲温俊武的床上堆满了杂物。温家唯一可以在明面处看到的温俊武印记,是客厅墙上挂着的两张广州太阳神队合影。照片是别人送的,温炳林将它放大,装裱起来。在其中一张照片里,身穿8号球衣的温俊武站在第二排最左侧,那时的他刚刚开启职业足球生涯,被寄予成为“广州足球未来中场核心”的厚望。可是,“希望之星”只踢了一个赛季就因赌球被开除。8年后因无力偿还赌债,伙同谢炜成将债主李嘉浩杀害,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今已入狱18年。
杀人温俊武杀人事件发生在2007年6月11日凌晨1点。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布的案情显示,温俊武、谢炜成因参与非法网上赌球,欠下李嘉浩赌债8万余元,无力偿还。二人密谋杀害李嘉浩以逃避赌债,并纠合刘思敏参与犯罪。6月11当晚12时许,谢、温二人准备好水果刀、折叠刀、毛巾、胶袋等作案工具后,与刘思敏一起来到事先选择好的作案地点——广州市海珠区某工厂旧址空地,先由刘思敏扮演李嘉浩在现场进行演练,并约定由谢、温动手杀人,刘思敏负责望风。之后,温俊武埋伏在作案地点,谢、刘二人则以帮李嘉浩找温追讨赌债为名,将李骗至作案地点。温俊武冲出来持水果刀捅刺李嘉浩的腹部一刀,但刀柄与刀刃脱落,谢炜成随即上前持折叠刀捅、割李嘉浩的胸、腹部和颈部,温俊武同时用毛巾和衣服蒙住李嘉浩的口鼻,合力将李嘉浩杀死。随后,二人拿走李嘉浩的手机(价值1664元)和钱包(内有现金1700余元),乘坐刘思敏所租的出租车逃离现场。三人选择的杀人地点,距离温俊武家只有五六百米。《南方都市报》2007年6月报道称,李嘉浩生于1984年,曾在广州酒家、广州前进化工、广州原色通讯足球队踢业余联赛。出事前,温俊武、谢炜成和李嘉浩均效力于同一支球队。比温俊武年长三岁,当年在广州市体校、广州太阳神二队与温俊武有过交集的朱继征告诉懒熊体育,业余联赛当年在广州很火,很多从职业队退下来的球员,或者从小踢球没进职业队的人,都会选择踢业余联赛。他们与业余队签约,一个月可以领到两三千元底薪,一场球的出场费三五百元,最高可达800元,赢得重要比赛时,老板还会发奖金。“一个月挣四五千块钱很轻松。”据朱继征介绍,当年那批踢野球的人中,绝大多数都参与赌球,见面聊天的话题也基本与赌相关,“有些人甚至会成为小庄家”。温俊武同李嘉浩大概相识于2006年年底。野球江湖上有关于李嘉浩赌球、做庄家的传闻。朱继征还听说,李嘉浩为讨债,曾逼着温俊武等人在球场上下跪,写欠条。“这个圈子就这样,大庄家逼小庄家,小庄家再逼赌球欠债的人。有些小庄家在你输的时候逼你要钱,你赢了,他就卷钱跑路。由于大家干的都是非法勾当,道义与信义在那个圈子根本不存在。”朱继征说。不过被害者家属2007年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时否认了李嘉浩赌球、做庄家的说法,称他一向老老实实工作,对家里人、对朋友都很好。关于李嘉浩其人,各说不一,但在温炳林的讲述中却有关于讨债者找上门来的故事:“我不在家,他们(讨债者)把我家的木门给踢烂了。还一次把我反锁在屋子里,不让出门。”虽然温炳林对我说“若不是讨债者逼得太紧,儿子一定会慢慢还钱”,但父子那些年关系紧张,见面就吵架,在不知道儿子住在哪里、具体做什么、欠下多少债的情况下,他的判断不过是作为父亲的一种期待。最终,父亲的期待被2007年6月11日凌晨发生的那场恶杀人性事件击碎。2010年年初,在广东省韶关监狱内服刑的温俊武向我讲述了自己被抓时的情形:“杀掉李嘉浩后,我躲在宾馆或谢炜成的亲戚家里(广东省肇庆市),每隔几天便打电话给留在广州的谢炜成,了解那边的最新情况。那天深夜(案发后第12天),还在睡觉的我被几个闯进来的人按在床上。那一刻,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是:这辈子完了。”
▲2010年年初,赵宇在韶关监狱采访时拍摄的温俊武。
赌球将温俊武按在床上的办案人员是他当年在广州市体校的师弟。押解他从肇庆回广州的路上,师弟这样问道:“温俊武,你还认识我吗?”两个原本在同一条路上的人,因天赋、际遇和个人选择的不同,走向命运的两极。20岁实现梦想的人误入歧途,被未实现梦想的人在30岁那年缉拿归案。和残酷的现实相比,年少时追寻过的梦想轻若鸿毛,不值一提。2008年11月26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温俊武、谢炜成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刘思敏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三人连带赔偿被害人家属334312.5元,谢炜成、温俊武分别承担赔偿总额的40%。2010年年初,尚处于死刑缓刑期的温俊武告诉我,杀人的主意是谢炜成出的,杀人地点是自己选的。我问他“为什么选择在自家附近杀人”,他答:“那里比较偏。”2008年年底,我曾去过杀人地点,位于珠江边上的废弃工厂杂草丛生,平时很少有人进入。如今,这里已改建成文创园。按照比例,温家应赔偿受害者家属13万余元。我问温炳林:“是什么时候将这笔钱赔给受害者的?”。他一脸困惑地说:“不清楚。”他曾一度以为要赔90万元,后来因家里没钱,赔款的事便没了下文。温俊武杀人的由头是欠债,欠债的由头是赌球。当年在狱中的他向我坦诚,自己是1998年法国世界杯时染上赌球习惯的,那也是赌球从南部沿海城市进入中国的一年。在这一年,20岁的温俊武进入太阳神一队,正式开启职业足球生涯。进一队、踢职业足球意味着名利双收,温俊武的发小、儿时同样跟随温炳林学习足球的麦广梁告诉懒熊体育,他和温俊武1998年在太阳神队的月薪大概一万元。由于温俊武是球队主力,打比赛多,只要赢球,就能拿到一万块钱的奖金,一年下来能有近20万元收入。广州市1998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市区居民那一年的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为11256元。普通人挣一年的钱,温俊武一个月就可以拿到。一夜暴富让这个从清贫家中走出的少年,彻底迷失自我。那时的他住在队里,很少回家。训练比赛之余同大哥们混迹于各种娱乐场所,花天酒地,还曾服用摇头丸等违禁品。
▲温家墙上挂着的太阳神队合影(二排左一为温俊武)。就在这一年,温俊武入选了国奥队。刚到球队参加集训,他以“牙痛”为由申请离队。温俊武后来对我说:“当年离开国奥队就是为了回广州赌球。”先赌世界杯,后赌国内联赛,刚开始时一直在赢,最多时赢过一百多万。据广州《新快报》报道,为提高赢钱几率,温俊武有时会买自己的球队输。1998年代表广州太阳神队同广州松日队比赛时,开场不到10分钟,他就申请了一张红牌被罚下场。那场球的最终比分是1比3,广州太阳神输给了广州松日,温俊武从这场比赛中大赚了一笔。赛后,他被队内处罚,失去了主力位置。温俊武称,他确实赌过自己球队,但每次都赌自己球队赢,并否认打过假球。“1998年时,曾有人出40万元让我打假球,被我拒绝了。因为赌球输于民事犯罪,(收钱)打假球就属于刑事犯罪了。”2010年,温俊武在韶关监狱里做过这样的阐述。只是不知道没入狱前那个沉溺在赌球与纸醉金迷生活里的岭南足球风云人物,是否真的会有这般清醒的认识。1998年下半年,广州市公安局发现太阳神队存在球员和教练员涉嫌赌球的情况,温俊武榜上有名。《南方人物周刊》2008年刊登过一篇关于温俊武的文章,提到发生在1999年年初的一件事:广州市越秀分局以“协助调查”为由,带走了太阳神队四名队员和一名教练,其中就有温俊武。从警察局出来,这位身上只带了几块钱的太阳神队员向一位好心的警察借了50块钱打车回家,到家后和失望至极的父亲发生口角,进而动手。怒极之下的温俊武一脚把家门踢得稀巴烂,从此离开了家,开始了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其实温俊武那天是先回的球队,发现已被太阳神队开除,只能卷铺盖回家。回到家后,又同父亲闹掰。与我回忆起那天的情形,温炳林称父子二人在客厅门外发生口角。被骂急了的儿子冲上前来将他拽住,手举在半空,没有落下。温炳林说:“他想打,但下不去手。”然后一个人负气而走。温俊武说,从那一刻起,自己的职业足球生涯便彻底断送了。
家庭在温炳林看来,儿子之所以沉溺于赌球,一方面是想挣快钱,同时也受到了当时的足球环境影响。“麦超是球队教练,他都在赌,怎么能带好球员。”温柄林称,陈亦明(广州足坛知名教练员)曾对自己说,你的儿子只有让我带才会变好。可是,陈亦明1998年时也因带队消极比赛,被中国足协吊销高级职业教练员证书,江湖上同样有关于他赌球的传闻。在中国足球那个假赌黑普遍存在乱世里,温俊武的走偏也就见怪不怪。被太阳神队开除后,温俊武曾到北京的一支乙级队踢球。一年后回到广州,开始代表业余队踢野球,这期间一直在赌。丢掉了职业球员身份让他在赌球这件事上更加随心所欲。那些年,他不光自己赌,还做过中间人、庄家的代理人。可是,十赌九输,再精明的人都难逃这般命运,更何况是温俊武这样涉世未深的足球运动员。踢职业联赛第一年,温俊武在珠江边上买了一套面积105平米、价值60万元的房子,先交了10万元首付款,每个月月供3000元。可没多久,他就被太阳神队开除,失去了挣大钱的机会,只好将房子租出去,用租房的钱还月供。越穷越赌,越赌越穷。温俊武曾经幻想通过赌球挣到和踢职业足球一样的钱,这无异于臆想,但那时的他已陷入其中,浑然不觉。后来,为偿还赌债,他不得不将房子卖掉。当年买这房子是为了家里改善居住条件,结果到头来,他和父母一天都没住过。温俊武不但卖了房子,还经常四处借钱。出事前三天,他曾给朱继征打过一个电话,要借一万块钱。二人当天下午约在一家茶餐厅见面,朱继征将两千块钱交给温俊武,并对他说:“如果真像你所说,借钱是为了还房租,过生活,就不用还了;如果拿去赌,那现在就还给我。”三天后,温俊武杀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听到儿子杀人的消息,温炳林起初没敢相信,他怎么也想不到小时候晚上不敢一个人走家门口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遇到老鼠都要大喊大叫的儿子,会走上杀人这条路。“是什么原因让你做这个决定的?”面对我当年提出的这个问题,温俊武说,杀人之前,自己没想过后果。“当天晚上我的同案对我说,马上过去就能’搞定’他(李嘉浩)。当时我的脑袋是空的,他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温俊武说,自己在没入狱前很偏激,偏激性格的源头是家庭教育。
▲温俊武家的客厅。从爷爷那辈开始,温家就不富裕,靠在珠江里撑船运货谋生,全家人生活在船上。每当船靠岸时,温炳林就会跑到沙滩上踢球。自那时起,他与足球产生了至今都无法割舍的情感。1968年,16岁的温炳林去广东中山插队五年。回来后到广州橡胶中专学校读书,毕业后分配至广州橡胶二厂,成为一名普通工人,一直干到48岁下岗。温炳林在橡胶二厂以搞橡胶配方为主业,每天只需工作一两个小时。剩下的空闲时间他会穿着胶鞋,一个人溜出去踢球。1977年,温炳林经人介绍与在华南缝纫机厂做工的周女士结婚,婚后一年生下温俊武。因为自己喜欢足球,所以从儿子三岁起,温炳林就开始培养他的足球兴趣。他买了很多小皮球,但温俊武却更喜欢可以在房间地板上跳来跳去的铁皮青蛙。一气之下,温炳林将那些铁皮青蛙踩扁,扔进珠江——他要求儿子必须喜欢足球。温俊武六岁那年,温炳林开始带着他进行足球训练。他规定儿子每天必须在早晨五点前起床,先跑半个小时,然后到洪德球场跟着自己练一个小时基本功,下午放学后再练至少两个小时。一年365天,无论刮风下雨,始终保持这样的节奏。对于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温俊武而言,早起是件痛苦的事,但父亲仍会准时将他从床上拽起,起不来就打。在球场上发现儿子偷懒、不认真,他也会打。有一次训练时下了很大的雨,温俊武同其他小伙伴跑到球场边避雨。温炳林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儿子拉到球场中央,一脚踹倒在地。儿子刚要爬起来,又被他第二次踹倒。在温炳林的认知里,只有对孩子严加管教,才能成才,现在的他还会拿韩国球星孙兴慜父亲严格管教孩子的例子,来证明自己当年的做法是正确的。“你不打他,他就不好好踢。小孩子必须要打,打到听话为止。”那时,整个洪德球场都知道温炳林严厉,有些家长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法西斯”。“看,那个‘法西斯’又在打儿子。”在这样的特殊教育方式下,温俊武不但“喜欢”上了足球,还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因为儿子喜欢猴子,每个周末踢完球,温炳林都会骑车带温俊武去动物园看猴子。他对坐在车后座上的儿子说:“只要你踢好球,买什么都可以,怎么玩都行。”“你是从小就想把儿子培养成足球明星吗?”温炳林对这个问题的答复是“没想过”。“我就是想让他比所有人都厉害,不练肯定不厉害。”小学毕业后,温俊武被广州体校选中,寄宿到学校里,接受更专业的足球培训。每周二、周四晚上,温炳林会骑车一小时,将自己煲的排骨汤或甲鱼汤送到体校。担心儿子不把汤喝完,他就在一旁盯着,直到温俊武用五分钟时间喝完所有汤后,才提着保温桶,独自一人骑车离开。父子二人当年在体校见面时没有太多交流,温炳林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在学校要听话”。
书信身陷囹圄的温俊武也曾反思父亲的教育方式给自己带来的影响。他说,父亲的严格让他在足球方面有了建树,但在思想教育方面,完全是失败的。他小时候会羡慕邻居家的孩子,可以和爸爸搂搂抱抱,但这些却不曾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很羡慕别的孩子获得的那种父爱。”说这话时,眼泪在他的眼圈里打转。我问温炳林,为什么当年没有在儿子身上表达过爱。他说,我表达不出来。父亲坚信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断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去塑造孩子的人生。对那代人而言,这是典型的父子关系,温家不过是更加极端。孩子小的时候可以通过体罚来征服,等他长大了,不在身边了,打不动了,自然也就失去了约束力。父亲不知道该如何与孩子沟通,如何表达爱。当温俊武走上歧途时,还想通过原来的方式去“拯救”儿子,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不管用了。温俊武出事前的那10年,父子关系形同水火。所有矛盾直到温俊武杀人被抓,关进广州市看守所后,才慢慢化解开。在看守所的那两年(2007年6月至2009年9月),温俊武往家里寄了30封信。温炳林在每封信的信封上都标注了收信日期,并写上编号,整齐地落在一起,放置在一个塑料储物箱里。
▲温俊武寄给家里的信。2007年6月28日,被抓的第五天,温俊武在寄给家里的第一封信中这样写道:我犯罪被抓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妈妈对不起,也帮我跟爸爸说对不起。我太辜负、对不起你们2(两)位老人家了。妈妈、爸爸,你们方便的话帮我请个律师,记(寄)点钱来,给我买点东西,监室的人一起吃。还有,妈妈,帮我去阿静家里拿衣服、鞋子,见到她记得代我说句我负她了,祝福她以后找到幸福。妈,请记得一定要帮我说。阿静是温俊武被抓前的女友。在这之前,他还曾与一位名为兰子的女孩恋爱,并在信中对家人说:“如果有关于兰子的消息,记得告诉我。”他在信中提到过自己与父亲的关系:爸,在您来信有句话说我可能觉得您好多话是多余的。其实不是的,换做以前也许是多余的,但现在我觉得爸您说的不但令我在里面安心,而且,会让我们父子俩有更好的沟通。爸,以前我们俩的关系那么差,原因是没有好好的了解,理解对方的感受。其实,如果我早些走出这步,我也许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这段时间我非常怀念小时候,使我记忆犹新的是,您早起摸黑的带我练球,为了让我踢好每个球,做好每个动作,奖励是星期日带我去喜欢的动物公园、儿童公园、文化公园。有时还奖励几块钱给我,那些钱我都拿去打游戏机了,呵呵。虽然以前您经常打我,是我很怕您,但现在回头想想,打者爱也,恨铁不成钢啊!爸,希望您可以重新认识您的儿子,现在的我犹豫(犹如)一个新生婴儿初到这个世界,什么都是新的开始,新的认识。他有时会在信中回忆往事,有些话在入狱前从未对外人讲过:爸也许您也不知道。那是第八届全国运动会的复赛,在宁波。最后一场对火车头,只要打平就可以去上海决赛。由于前两场中我在比赛里不服教练(陈玉良),当场骂他XX老母。那时省体委、市体委领导也在场。事后,我被雪藏,连替补都没份。而对火车头在领先一球的大好情况下,被对方反超二比一,在最后五分钟没办法下,陈玉良只好派我上场,看能否力挽狂澜。也许是运气好吧!临完场前一分钟,在离对方球门15米处有个直接定位球,这是我的拿手好戏,比分给我追平,广州队出现(出线),最终在上海拿了第二亚军,而那个定位球不单(不但)救了球队,同时也救了自己。如果没有这球,我真不敢想象会遭到体委什么样的处罚。后来体委没追究,但俱乐部还是罚了我二万人民币以作处分。比赛中骂教练在国内外都少有,也许是一我这种冲动、性格、个性,慢慢是我走上这条不归路。哎……不说还好,说起的确伤感!在这封信中,他甚至还在想,如果当年好好踢球,说不定可以以超龄球员的身份参加北京奥运会男足比赛。等待审判的日子里,温俊武寄给家里的信中会写他的忏悔与遗憾:在这些年无专业队的生活中,一直幻想着过去以前踢球稳(赚)几万一个月的模式里,老是想以前稳几多(赚多少)现在也要稳几多(赚多少)。再加上当年离开太阳神后,一下子觉得天好灰、好黑。钱、屋都输掉,女朋友也走了,家人也无理解,缺少大家互相沟通。所以,导致我不断赌波稳钱(赌球赚钱)过以前的生活,同时也晚晚去娱乐场所,吸吃软性毒品、饮酒、沉沦、麻醉自己。如果将这些书信拼凑在一起,恰好可以勾勒出温俊武30年的人生路。他就像一个被抛起的皮球,还没来得及升至顶峰,就被拦截下来,然后急速下坠。从意气风发到沦为阶下囚,仅用了不到10年。他在信中有过这样反思:“有时我真的想不通,平时连打架都不打,怎会突然间去X人。也许是自我意识薄弱,自我控制能力差。”
夫妻温俊武一审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后,温家没有提起上诉。温炳林说,上诉要再花钱请律师,家里没钱,“也改变不了结果”。2009年10月,温俊武被关入广东韶关监狱,开始服刑,家人每隔半年去探望一次,2016年被转至湖北省沙洋县监狱。从广州到沙洋县要先坐高铁到武汉,再转大巴,到沙洋县城后再打车去监狱。路途需要一天时间,探望不像在韶关时那样方便。2017年9月,沙洋监狱做过一次“太阳神真情感化浪子心”活动,由麦广梁组织广州太阳神队部分球员到监狱里与服刑人员进行帮扶教育。同太阳神队一起去的还包括温炳林,那是温俊武到沙洋县服刑后,他唯一一次去“探望”。在沙洋县监狱,广州太阳神队与由服刑人员和狱警组成的足球队进行了一场八人制足球赛。在球队担任教练兼队员的温俊武上半场出场,父亲坐在场边,那是他28年后又一次看到儿子踢球。比赛进行到下半场,温炳林替补登场,为太阳神队守门,而此时的温俊武已被换下场,父子二人没能同场竞技。“以这样的方式和儿子见面,你落泪了吗?”听我这么问,温炳林立刻回答“没有”。“我不会轻易掉眼泪,父亲死的时候都没有。”这次与温炳林见面,我们先后在一起聊了七八个小时,谈及儿子赌球、被追债、杀人、死刑缓刑的往事,他仍像17年前第一次与我交流时那般淡定,从未有过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过去这17年,温俊武往家里寄信、打电话,找的都是父亲。他的母亲周女士,好似始终置身于事外。可是,当周女士在家里与我聊起儿子时,说了不到10分钟便失声痛哭,一连说了三遍“我的心好痛”。今年近75岁的周女士比温炳林年长一岁,初中毕业到农村插队,回来后被分配到华南缝纫机厂,每周工作六天。儿子小时候被爸爸带着出门踢球,周女士就在家里收拾屋子、做饭。除上班外,再没有其他社交活动。
▲温炳林教小孩子踢球。在这个三口之家中,温炳林拥有绝对主导地位。哪怕周女士当年看不惯丈夫打孩子,也管不了。父子二人早出晚归去练球、读书,母子也因此没有更多时间交流。即便是儿子被奖励去动物园看猴子,也是爸爸带着,妈妈会觉得“儿子和我不亲”。周女士的生活圈子很小,温俊武出事前,除了以监护人的身份随儿子到北京参加过一次少年足球比赛外,再没出过广东省。如今,她的人生轨迹又多了一个地标——湖北沙洋县,也是因为儿子。过去八、九年,周女士去过三次沙洋县监狱。由于她不会讲普通话,也不认识路,每次去探望都是妹夫跟着。和儿子在监狱见面时,两人隔着玻璃,用电话交流,聊的内容以问候、寒暄为主。“问问他最近身体怎样,在里面做什么,就这些。里面有人听着,没法聊其他的。”可即便是这种最多只能聊半个小时的寒暄,周女士也愿意花上一两天时间,去一趟沙洋县。最近这四五年,因70多岁的妹夫的身体状况变得不好,周女士再没去过沙洋县。无论在韶关还是湖北,温炳林和周女士都是独行。我问周女士为什么不和丈夫一起去探望儿子,她草草地说了一句:“我叫他去,他不去。”自从温俊武出事后,就有不少了解温家情况的人对我说,夫妻二人已经离婚。一位熟悉温家的人告诉我,温炳林和周女士平时不住在一起。“因为你的到来,两人才会同时出现在家里。”可是,每次我来到温家时,夫妻二人都是同时在家。周女士会在厨房摘菜、做饭。温炳林带训练营的孩子在珠江边踢球,天黑还没回家,也会接到周女士的电话。“饭做好了,给你留了。”第二天早晨,我能看到周女士前一天穿过的衣服,洗好后晾晒在二楼阳台上。我曾很小心地问温炳林:“听说你们离婚了?”他说,当年因为要拆迁,所以才“离婚”。“这么大年纪了,分不分开,还不是一样。”我又问他:“你们的感情怎么样?”他仍旧没有表情,轻描淡写地说:“一般啊,(所有家庭)都是一样啦。”或许对于这样一个家庭而言,婚姻关系已不再重要,因为在这个35平米的小房子里,一切都是淡漠的。母亲只有在与我这个陌生的来访者提及儿子时,才会情感爆发,哭得喘不上气来。
▲侧面看温家的房子,破败感强烈。
困住为了能让周女士从困境中走出来,比她小10岁的妹妹有时会带她出去散步、喝茶、做理疗。她曾对妹妹说,电视剧里很多遇到这种情况的人最后都撑不住了。“老天开眼,让我撑了这么久。”儿子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出狱?这个问题在温家是没有确切答案的。他们也会听到一些传言,称儿子再过七年就可以恢复自由。到那时,夫妻二人都已年满80岁。儿子曾在电话里对父亲说过这样的话:“不知道将来有一天出去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你。”温炳林听罢沉默不语。他对我说,自己肯定会好好活着。“但人的命运很难讲,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走。”“万一没等到儿子出狱那天怎么办?”面对这个有些残酷的提问,温炳林仍旧没有表情:“那就算了哦,没办法啦,这个很难说了。”他每个月会给儿子寄千把块钱。“难受肯定会有一点,但没办法的,也帮不了什么。每个月寄几个钱,让他买东西吃。”过去这四五十年,无论儿子出事前,还是出事后,温炳林几乎过着完全一样的生活。每天一早一晚,带自己的孩子或别人家的孩子踢球。最开始在洪德球场,后来到后乐园小学。有那么几年,后乐园小学专门为他提供了一个可以用来放置训练器材和休息的房间,允许他在学校免费吃饭。可就在四五年前,后乐园小学有了新的足球青训计划,不再需要温炳林,他只能带着那些愿意跟着自己练球的孩子到珠江边训练。温炳林没有职业教练员证书,但因为他一直带孩子练球,麦广梁、卢琳等广州足球代表人物小时候都跟着他训练,所以很多家长愿意信任他。麦广梁让自己的儿子从小跟着温炳林训练,他和儿子都管温炳林叫“温叔”。教球这么多年,温叔从未主动向家长要过钱,他的原则是“有条件的就给,没条件的不收费”。那些给钱的家长,一般不会给太多,每个月两三百块钱。孩子家长帮温叔建了两个足球训练的微信群,“新后乐园冠军”有138人,“温叔足球训练营”有92人,但温叔不会用手机打字,很少在群里发言,也从不制定训练时刻表。每天早晨七点前和下午五点后,温叔会带着器材来到珠江边,等待当天想训练的孩子过来找他,无论刮风还是下雨(下雨在海珠涌大桥下面练)。等待时,他一个人,弯着腰,孤伶伶地站在江边,向四处张望。有时会来十几个孩子,有时只有三五个人。有一天只来了一个人,他仍旧摆好标志筒,让孩子跟着自己练习过人和射门。带儿子训练时,温叔动不动就打。带别人家孩子训练,他从没打过一巴掌。前些年,几个家不在广州的孩子傍晚训练完就住在温家。家长花钱为温家装了空调和热水器,这样孩子踢完球就能正常洗澡,免得像过去那样用盆接水往身上冲。温叔的足球培训是没有协议的,信任是他和孩子、家长间的唯一纽带。有一天训练完,家长看到温叔一个人在肠粉店吃早餐,会主动过来聊几句,然后把单买掉。关于温叔儿子的情况,他们知道,却从来不提。离开温家前一天,我问家里是否还有儿子的东西。温炳林从柜子里翻出好几件当年的衬衫、运动服和出访比赛时穿过的西装。担心放在柜子里落灰,西装外面套着塑料罩。“这些衣服扔掉浪费,我又不能穿。等他回来也没用了,肯定扔掉了。”温炳林一边说,一边将一件广州太阳神队的蓝绿色运动服在阳台上摊开、放平,他盯着衣服出神了几秒钟。那一刹那,沉重的表情浮现在温炳林的脸上——那神态是我与他见面的这三天,唯一一次见到。他就像电影《阳光普照》里陈建豪、陈建和的父亲阿文,在驾校担任教练,逢人便讲“人生就是不断地把握时间,掌握方向”,可在小儿子入狱、大儿子自杀的现实生活里,他从不曾掌握方向。阿文会对人说“难过的事情总会过去,也会被遗忘”,但“难过的事”给几个家庭带来的伤害,却一直都在。
▲温炳林拿出儿子当年穿的衣服。坐在自家客厅里,温炳林打量着父母留给他的老房子说:“地基松了,四面墙也裂开了。”他打算立四条水泥柱,把房子固定住,哪怕这工程要花费好几十万元。“必须要弄了,否则房子就倒了,烂掉了。”这个存在已近60年的房子,是温家留给未来可能出狱的儿子仅有的财产和安身之所。在这样一个摇摇欲坠的老房子里,时间好似停滞了一般。18年前的那场因赌球欠债而起的凶杀案,不但毁掉了温家,也让谢炜成、李嘉浩的家庭不再完整。被杀那年,李嘉浩只有23岁。时过境迁,关于被害者的家庭情况,已很难找寻到更多踪迹。只能从温炳林的口中听到一些无从求证的传言:他的父母后来离婚了,父亲一年前病逝。(文中图片全部为赵宇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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