嵊泗没有取消中考，却碰到了更难的问题

近期，浙江舟山嵊泗县中考改革，实现普高“全员直升”引发广泛关注。

但首先需要明确的是，这并非“取消中考”。嵊泗县教育局明确回应，初中毕业生仍需参加中考，都可以进入当地普通高中就读，但学生在高一有机会进行分流，依据实际情况可以去职高就读。

这是一种基于地方特点作出的现实调整。作为浙江唯一的全域海岛县，嵊泗县常住人口仅6万多人，且呈持续减少趋势。目前，全县只有一所普高和一所职业职业中学。其中，嵊泗中学为省级特色示范高中，有专任教师101人，2024年招生230人；嵊泗县职业技术教育培训中心2024年招生为36人。对这样一个生源有限、学生外流压力突出的地区而言，弱化选拔、稳住学生，无疑是一种更务实的选择。

从改革初衷看，嵊泗县的做法颇具针对性。长期以来，普职分流被高度前置在初中毕业节点，一次考试迅速决定去向，既加剧了初中阶段的竞争压力，也容易让分流学生被贴上“被淘汰”的标签。弱化中考的选拔功能，将分流节点后移，让更多学生先进入高中阶段，再根据学习难度、兴趣取向等，在自我认知相对更成熟的阶段思考发展路径。本质上是将原本“被动分流”的过程，转向更具自主性的选择。

从更大范围内看，这一思路与国内多地的制度探索方向一致。比如，去年以来，上海、成都先后宣布试点长学制贯通培养方案，探索构建“小-初-高”长链条贯通培养体系。杭州、宣城等地，正在探索开展普职试点融通，学生通过中考统招进入中职学校综合高中班，并注册普高学籍、按照招生计划单独编班，学生可根据学习情况自行选择。尽管路径不同，但共同指向，都是在高中阶段搭建更具弹性的培养机制，让学生在更成熟的阶段作出更贴近自身的判断。

但对嵊泗县来说，真正的教育症结，并不在于是否分流、何时分流，而是在如何对不同学生因材施教，实行更有针对性的培养。

相关数据显示，嵊泗义务教育阶段质量表现突出，中考总分平均分已连续七年位居舟山市县区前列，但高中阶段的升学表现不尽如人意。2023年，全县高考特控线上线23人，2025年回落至17人；去年，嵊泗县有2名考生分别被浙江大学和国防科技大学录取，才实现近8年来高水平大学录取“零”的突破。换句话说，当普职分流不再构成主要矛盾后，普通高中是否具备系统培养学优生、潜力生的能力，是否能为其提供与更高层次竞争相匹配的成长通道，才是摆在当地教育系统面前的更大考验。

因此，“全员直升高中”并不是终点，而只是改革的“临门一脚”。真正需要持续探索和投入的，是高中阶段内部更精细的育人体系：如何在避免简单标签化分层的同时，通过课程设置、师资配置、教学方式和升学指导，对不同学习基础和发展潜力的学生形成有效支持。全员直升之后，学生来源更加多样，学校内部的教学弹性也必须同步增强，否则，看似缓解了初中阶段的竞争压力，矛盾反而可能整体后移，在高中阶段集中显现。

更重要的是，无论何时分流，还是“愿读尽读”，只要社会评价体系本身没有发生改变，这些改革更多仍停留在技术层面，而难言根本解法。在现实认知中，普通高中与普通高考依然被视为最主流、最“成功”的路径，职业教育即便不断改革，也仍容易被贴上“退而求其次”的标签。在这样的评价结构下，任何形式的分流，都很难被真正视为平等选择。

从长远看，与其反复纠缠“是否取消中考”，不如把目光放在高中阶段如何为不同学生提供更适合的培养方式上。或许只有当职业教育真正破除偏见，关于中考改革的讨论，才能走出争议循环，进入更具建设性的阶段。

原标题：《嵊泗没有取消中考，却碰到了更难的问题》

栏目主编：陈抒怡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朱凌君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