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三月五日夜晚,广西前线一座隐蔽的指挥所里灯光昏暗。陆军第55军163师师长边贵祥紧紧握着手摇电话的听筒。
电话是军部打来的,主要传达上级的指示,认为从战争全局考虑,可以酌情释放部分越军俘虏。边贵祥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听完后,他对着话筒说:“我不同意。”
![]()
电话那头还在解释。他嗓门提了起来:“我那些战士的血,在地上还没有干透!现在放人?我想不通。”停顿片刻,他又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因为这个原因撤我的职,我接受。但人,不能放。”
电话挂断了。他放下听筒,在那张铺满地图的桌子前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边贵祥这样倔强的性格,要从几十年前说起。一九二八年,他出生在河北香河县一个叫大青庄务村的贫困农家。因为家境困难,他从小就开始干农活。一九四四年,边贵祥遇上了八路军冀东军区的部队,随即参军。他作战勇敢,很快被提拔为排长。
一九四七年,那时他已担任连长。在一次激烈战斗中,一块弹片突然击中他的左眼,鲜血顿时染红半边脸。卫生员要拉他下去包扎,他甩开胳膊,自己扯了绷带草草缠在头上,仅凭右眼继续吼着指挥部队冲锋。从此,“边瞎子”这个称呼便传开了。
![]()
在后来的战斗里又让他负了一次伤,这次是右侧睾丸没能保住。但这些伤痕和痛苦,把他的意志磨炼得更加坚硬。他从北方打到南方,又奔赴冰天雪地的朝鲜战场,从营长一路升为团长。
在朝鲜,他看到美军炮火如雨倾泻,更理解了“牺牲”的含义,也把自己每一位战士的生命,看得比什么都珍贵。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清晨六点四十分。中越边境上,炮声猛然撕裂晨间的寂静,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在广州军区指挥下,第55军是进攻谅山的主力,而163师正是这把尖刀上最锋利的部分,冲在最前方。
边贵祥率领他的部队从友谊关出击。首要攻克的目标是边境要塞同登。驻守此地的是越军中有名的“金星师”第3师。战斗从一开始就十分艰难。敌军占据山头,凭借多年修筑的工事顽强抵抗。
当天下午,在探垄地区,163师先头部队突然陷入敌军埋伏。子弹和炮弹从三面山头倾泻而下,部队被困在几条土沟里,进退不得。伤亡消息很快传到了师指挥所。
边贵祥一听,戴上钢盔,对参谋说“我去前面看看”,随即带警卫员乘车赶往前线。他在一处被炸塌半边的战壕里找到了焦急的团指挥员。边贵祥没多问,抓起望远镜观察。
![]()
前方几百米处,敌军几个火力点正疯狂喷吐火舌。“通知师炮群,”他头也不回,沙哑下令,“集中火力轰击我左前方那道长山脊!五分钟后,步兵必须发起冲锋!”
炮声如雷,覆盖了整个山脊。硝烟未散,步兵已呐喊冲上。边贵祥一直蹲在战壕里,直到亲眼看到一面红旗插上那座仍在冒烟的山头。
战斗持续到二月十九日,焦点集中在同登最坚固的据点——“鬼屯炮台”。这座大型碉堡由法国人早年修建,通体钢筋混凝土,机枪射孔密布,火力网严密,把163师死死挡住。主攻的489团多次冲锋都没有成功,且伤亡不小。
消息传到师部,边贵祥再次坐不住。他赶到团指挥所时,团长正对着电话吼。边贵祥没作声,拿起望远镜,猫腰进入最前方的观察哨。
透过望远镜,他看到进攻战士被压制在一片开阔地边缘,难以抬头。碉堡正中的主射击孔火光闪动。“把82无后坐力炮给我拉上来!”他放下望远镜,手指直指那个射孔,“瞄准那里打!推进到一百米以内,不要怕伤亡!”
两门无后坐力炮被战士们奋力推向前沿。第一炮打在碉堡厚墙上,只崩掉一层水泥。敌军机枪立即调转火力,压得人难以睁眼。边贵祥在掩体后看得清楚。“不要停!对准一点,连续射击!”他对着步话机喊道。
![]()
第三炮、第四炮……直到第七炮打出,炮弹精准钻入射击孔,内部传来闷响,碉堡枪声骤然停止,黑烟从射孔冒出。边贵祥“腾”地站起:“全团听令,冲锋!”
二月底,谅山城区北部已被攻克。但城中的奇穷河南岸仍有敌军顽抗,这道河流成为最后一道障碍。二月二十七日晚,163师指挥所里,边贵祥对着地图已研究了数小时。
他打着手电,光柱在河面几处可能渡河的地点来回移动。有干部建议是否再准备一两天,调集更多重炮。“等不了。”边贵祥的手电光最终停在谅山铁路桥下的一片河滩,“敌人也在增兵。再拖延,我们的伤亡只会更大。必须在天亮前渡过去!”
他下定决心,于三月四日凌晨天色最暗时,先行组织炮火急袭,随后步兵多路同时强渡。
行动当天,我方炮火覆盖了南岸。但当部队乘坐皮划艇和冲锋舟下水时,对岸没有被摧毁的机枪再度开火。子弹击打河面,水花四溅。不断有皮划艇被击穿漏气,有战士中弹落水。
边贵祥站在北岸一个半塌的铁路桥涵洞下,举着望远镜,视线始终未离河面。子弹打在涵洞外的水泥上,迸溅的碎屑弹到他脸上,他仿佛毫无察觉。步话机里接连传来渡河部队伤亡的报告,他听完,只用沙哑的嗓音重复命令:“第二梯队顶上去!不能停,停下只会牺牲更多!”
战斗持续到下午,先头部队终于报告南岸桥头堡已被夺取并巩固。边贵祥这才缓缓放下举了很久的望远镜,发现自己双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水。
![]()
三月中旬,战事基本结束,部队接到撤回命令。也正在此时,上级关于释放部分俘虏的正式指示传达下来。边贵祥在师党委会上听完,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发言。
沉默片刻后,他对在场的老战友们说:“会议先到这里。政委、老吴(参谋长),你们几个,跟我出去走走。”
他们没有乘车,步行来到师部后方一片向阳的山坡。
山坡上的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边贵祥转过身,看着一同前来的老战友们,喉咙发紧:“现在让我放人?放那些开枪打死我们战士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道:“我今天要是把人放了,明天、后天,我还有脸去见那些孩子的父母吗?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战事结束后,经统计,在整个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第55军163师共毙伤俘敌五千二百九十三名,这个数字在所有参战师中位居前列。
至于边贵祥师长当初坚持不放俘虏的事,后来并没有受到实际处分。或许,上级也理解这位从枪林弹雨中走来的老军人,心中自有他的一杆秤。
![]()
多年以后,二零零八年,边贵祥在广州去世,享年八十岁。遗体火化后,家人在骨灰中仔细翻找。除了灰白色的骨殖,他们发现了三块颜色暗黑、质地坚硬的小铁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